仍是那片熟悉的草地。
无日月,无星辰,无天光,无暮色。
天地一片浑茫青碧,静得近乎永恒。
没有风声,没有草动,没有光阴流逝的痕迹。
只有一片干净到极致的安宁,轻轻裹着整个梦境。
草地中央,一方青石桌静静安立。
桌角圆润,石色古旧,不知在此静候了多少岁月。
太清师傅已坐在石凳上。
一身素色旧道袍,洗得发白,无纹无饰,无珠无玉。
他腰背不挺不直,却自有一股松沉之气。
眉眼垂落,神色平和,像一尊观遍万古的静石。
不见仙风,不见道骨,只觉人间烟火,尽在眼底。
宝月缓缓走来。
脚步很轻,很柔,生怕惊扰了这片天地的静。
她望着石桌前的老人,心中自然而然生出恭敬。
不是畏惧,不是拘谨,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安稳。
好像只要看见这个人,世间一切风雨,都与她无关。
行至石桌旁,宝月轻轻屈膝,坐下。
她抬眼,悄悄打量眼前的师傅。
老人依旧垂着眼,面容温和,唇角微含浅意。
似在闭目养神,又似在观想天地大道。
宝月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待着。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淡淡的、温暖的道韵。
不烈,不狂,不玄,不奥。
像春日暖阳,像深夜灯火,像家中长辈守在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
太清师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不亮如星辰,不厉如寒刃。
只是一汪静水,一片晴空,一望便让人定心。
目光落在宝月身上,轻轻柔柔,却又字字入心。
宝月心头微暖,轻轻低下头,小声唤:
“师傅。”
太清师傅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以往在此间讲道,老人开口皆是清雅道言,声如古玉。
可今日,他没有用仙音,没有用雅语。
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唇角笑意微展。
下一瞬,一口醇厚、朴实、亲切至极的河南乡音,缓缓响起。
没有波澜,没有高调,像村口老人坐在石墩上唠家常。
一字一句: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宝月耳中。
少女整个人瞬间怔住。
她呆呆望着太清师傅,眼睛微微睁大,小脸上写满意外。
不是仙门高论,不是典籍庄严。
不是玄奥难懂,不是高高在上。
就是一口最朴素、最地道、最亲切的乡音。
像爷爷在叮嘱,像长辈在念叨,像家人在耳边轻轻说话。
宝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疑惑。
她不明白。
不明白师傅为何在此时,讲这些内容。
太清师傅看着她愣在原地、一脸茫然的模样,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很柔,很暖。
没有解释,没有点明,只一眼,便藏尽了未尽之言。
他抬起手指,指尖干净而温暖,轻轻落在青石桌上。
一下。
又一下。
指尖轻叩石面,节奏缓慢,沉稳,安宁。
每一声轻响,都像敲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随即,老人依旧用那口地道的河南乡音,慢慢开口讲解。
不讲玄理,不说境界,不引天地,不扯仙魔。
只讲最朴素、最真实、最落地的人间道理。
“妮儿,你听好。”
“啥意思呢?”
“就是手里的东西,别攥太满。”
“碗里的水,倒满了,再倒,就溢了。”
“溢出来,洒一地,最后啥也剩不下。”
“人的心,也一样。”
“想要的太多,贪的太多,求的太满。”
“到最后,只会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咱做人,做修士,要适可而止,恰到好处。”
“圆满这东西,看着好,其实最危险。”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败。”
“留三分余地,给自己,也给别人。”
“这才是长久过日子的法子。”
“做事,盈满则亏,应该学会急流勇退;为人,锋芒太露,难以保持长久,应该及时自我收敛。”
“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拥有一份宁静而充实的内心才是生命中最该把握嘞。”
宝月听得极认真。
她小眉头轻轻蹙起,睫毛微微颤动。
心中疑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不要求满。
不要攥紧。
不要太锐。
不要太盛。
她越听,心中越是茫然。
太清师傅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老人依旧不急不躁,声音依旧温和安稳。
“把一把剑,磨得太锋利,看着吓人,其实最易断。”
“把一个人的性子,养得太张扬,太傲气,最易折。”
“咱修士,修的是心,不是脾气。”
“修的是道,不是威风。”
“本事越大,越要藏。”
“修为越高,越要收。”
“别到处显摆,别处处争强。”
“别觉得自己厉害,就目中无人。”
“锋芒露在外,第一个受伤的,永远是自己。”
“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都不声张。”
宝月垂着眼,细细去品。
似懂,又非懂。
似明,又未明。
她自幼性子安静,不张扬,不骄纵。
她之前一直是自身修为不够,她还从未想过,锋芒竟是一件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太清师傅看着她低头沉思的模样,语气依旧平缓。
“人一旦傲了,就狂了。”
“狂了,祸事就来了。”
“咱修仙求道,求的不是这些。”
“不是荣华,不是富贵,不是风光。”
“求的是心安,是道稳,是不迷,是不乱。”
“心若安,步步皆是道。”
“心若乱,万般皆是祸。”
宝月轻轻咬了咬下唇。
她依旧不明白。
不明白师傅为何要在今日,对她说这些凡尘俗世的道理。
不明白这些话,与她的修行,与她的前路,有何关系。
她抬起头,眼眸清澈,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困惑。
轻声问道:
“师傅……”
“今日……为何忽然教我这些?”
太清师傅看着她。
看着少女眼底纯粹的疑惑,看着她眉间未脱的青涩。
老人忽然又笑了。
那一笑,温和,深远,安宁,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像看着自家慢慢长大的孩子,像看着前路即将远行的晚辈。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轻轻抬眼,望向这片无天无地的青草地。
声音依旧是那口亲切的河南乡音,轻缓,柔和,却字字有力。
“妮儿啊。”
“有些道理,现在不用懂。”
“有些话,现在不用明。”
“你只管记在心里。”
“往后走着,走着。”
“某一天,你遇上事了,遇上人了,遇上坎了。”
“你再回头一想——”
“自然就懂了。”
“记住,知进不知退者,祸必及身。”
话音轻轻落下。
天地间的光影,忽然开始变得模糊。
那片安静的草地,缓缓淡去,散开,融化。
石桌,石凳,青石大地,渐渐变得透明。
太清师傅温和的身影,也慢慢融进一片柔光之中。
宝月心中一急,下意识想要伸手。
可眼前光影一散,梦境彻底消散。
下一瞬——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光微亮,已是现实世界。
身下是熟悉的床榻,身旁是月湖一脉独有的清雅气息。
窗外已有弟子往来,脚步声、说话声,轻轻传入耳中。
气氛明显比往日热闹许多,隐隐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宝月缓缓坐起身,心头仍残留着梦中的余温。
那片草地,那声乡音,那一席话,那一句“知进不知退者,祸必及身”,依旧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正怔怔出神,门外忽然传来同门师姐的声音。
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激动。
“宝月!宝月你醒了吗?”
“大消息!整个宗门都传遍了!”
宝月微微一怔,轻声应道:
“发生什么事了,师姐?”
门外脚步声走近,师姐的声音继续传来。
“七宗会比!要开始了!”
“七大宗门齐聚,年轻一代弟子,同台论道!”
“这可是咱们东域百年一度的盛事啊!”
宝月心头微微一动。
七宗会比,她以前听过。
那是年轻弟子最盛大的舞台,也是最残酷的试炼。
胜者名扬天下,败者默默无声。
只是她从没想过,这件事,会与自己有关。
她刚要开口再问,门外师姐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她愣在原地。
“还有还有!你是咱们月湖一脉的代表弟子!”
“湖主水月仙子,已经亲自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这一次,你是咱们月湖的出战弟子!”
“宝月,你要代表月湖,参加七宗会比了!”
一句话落下。
宝月坐在床榻上,整个人彻底呆住。
她怔怔望着前方,脑中一片空白。
代表月湖。
出战七宗。
与天下年轻天骄,同台较技。
这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此刻,却真真切切落在了她的身上。
忽然之间。
梦中的一切,猛地在她心头炸开。
那片安静的草地。
那口朴实的乡音。
那一句“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那一句“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那一句“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还有师傅最后那句温和无比的——
“知进不知退者,祸必及身。”
宝月坐在榻上,久久未动。
她轻轻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眼中的茫然,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渐渐清晰的明悟。
原来师傅早已知晓。
原来师傅早已为她备好前路。
原来那些她听不懂的道理,全是为今日而说。
七宗会比。
万众瞩目。
锋芒毕露。
盛名加身。
而师傅提前教她的。
正是——
不盈,不锐,不骄,不狂。
藏锋,守心,知足,安稳。
宝月缓缓吸了一口气。
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她低下头,轻声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句。
“师傅……”
“我好像……开始懂了。”
话说这月湖一脉的湖主水月仙子,号称东域第一美人。她眉目清和如月下平湖,衣袂素净,气韵沉静。无半分艳色,却自有光华,一望便觉心安神定,是不染尘俗的好看。也是宗门中少有的元婴初期的高手。她选择宝月,还是因为之前宝月宗门大比和药神山求药的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