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没有尽头。
叶青羽背着苏九璃,在狭窄、曲折、时而需要侧身挤过的地下裂缝中,已经行进了不知多久。方向只能依靠对气流的微弱感知和心中那份破碎信息指引的大致方位——“渊西”。没有光,只有绝对的黑暗包裹着他们,只有脚下碎石滑动的声音、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以及背上少女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提醒着他还活着,还在前进。
每一步,都踏在崩溃的边缘。身体的剧痛从未停止,经脉像被无数细小的火炭灼烧,丹田空虚得阵阵抽搐,心口那太极图纹的搏动也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背上苏九璃的重量并不重,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嵴骨咯吱作响,更多的是心理的重量——他绝不能倒下,倒下,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黑暗不仅剥夺了视觉,也放大了其他感官,尤其是饥饿与干渴。喉咙像被沙砾反复摩擦,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更深的焦灼感。胃部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心慌的抽搐。他知道苏九璃的情况只会更糟,她是凡躯,又受了重伤,完全依靠玉佩那微弱的滋养和他强行渡过去的生气吊着命。必须尽快找到水!
“呃……”背上的苏九璃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的呻吟,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叶青羽心头一紧,连忙停下,小心地将她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处略微干燥的岩壁凹处。借着绝对的黑暗,他摸索着握住她冰凉的手,再次将一缕微弱的生气渡过去。
“坚持住……就快到了……我能感觉到……”他低声说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其实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无边的黑暗和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苏九璃没有回应,只是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她的手微微动了动,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这细微的触碰,让叶青羽冰冷疲惫的心中,淌过一丝微弱的暖流。
休息了不到半盏茶时间,叶青羽咬牙,再次背起苏九璃,继续向前。不能停,停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黑暗似乎永无尽头。就在叶青羽的意识都开始因为过度疲惫和脱水而出现恍忽,眼前仿佛出现了灰雨、村庄、燃烧的幻象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岩石苔藓气味的湿润气息,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钻入了他的鼻腔。
水汽!还有……鱼腥?
叶青羽精神勐地一振,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强迫自己集中最后的精神,仔细分辨着气流的来向和那气味的方向。没错,更浓了!就在左前方!
希望给了他最后的力量。他调整方向,朝着那湿润气息传来的位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裂缝在这里变得更加狭窄低矮,他不得不将苏九璃解下,半抱半拖,艰难地向前挪动。
湿气越来越重,空气也变得阴冷。前方的黑暗深处,开始传来极其微弱的、潺潺的流水声!不是水滴,是水流!
终于,在挤过最后一道几乎卡住身体的岩缝后,眼前豁然开朗——并非真正的“开朗”,黑暗依旧主宰一切,但空间明显变大了。而最重要的是,耳边那潺潺的水声变得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那股特殊的腥气。
叶青羽摸索着,将苏九璃小心地放在靠近岩壁的干燥处。然后,他几乎是扑倒在水声传来的方向,双手颤抖着向前摸索。
指尖触到了冰凉、流动的液体!
是水!一条地下暗河!
他迫不及待地捧起一掬水,送到唇边。水很凉,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涩味,绝称不上好喝,但此刻对他而言,无异于琼浆玉液!他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难以言喻的舒缓和滋润。
喝饱了水,他才想起苏九璃。连忙又捧了些水,摸索着回到苏九璃身边,小心地托起她的头,将水一点点滴入她干裂的嘴唇。苏九璃在昏迷中本能地吞咽着,眉头微蹙,似乎对水的味道有些不适,但并未醒来。
解决了水,下一个是食物。信息中说“河中有鱼……毒……小心”。
叶青羽重新回到河边,将手伸入冰冷的河水中。水流不急,触手之处,河床是细软的泥沙。他静静等待,集中所剩无几的神识,感知着水中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到有几条滑熘熘的、巴掌大小的生物,偶尔擦过他的指尖。
鱼!真的有鱼!但有毒……
他回想着信息中的警示,心中有了计较。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微弱的、灰败的死气,从心口太极图纹中剥离出来,凝聚在指尖。这死气虽然微弱,但精纯度远超寻常,且蕴含着凋零与终结的意味,对活物是剧毒,或许能“以毒攻毒”,或者至少试探。
他耐心等待,当再次感觉到有鱼靠近时,勐地将那缕灰败死气弹出,精准地没入水中那条鱼的身体。
水中传来一阵轻微而剧烈的挣扎波动,随即迅速平息。叶青羽伸手一捞,抓住了一条滑腻冰凉、已经不再动弹的鱼。他将鱼拿出水面,仔细感知。鱼身僵硬,体表没有伤口,但内部的生命气息已彻底断绝,是被他那一缕死气瞬间湮灭了生机。同时,他能感觉到,鱼体内原本蕴含的、某种阴寒的、带着细微麻痹感的“毒性”,似乎也随着生机的湮灭而消散了大半,至少不再那么活跃。
“应该……可以吃了。”叶青羽不确定地想着。但他没有选择,再不吃东西,他和苏九璃都会饿死。
他摸索着,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艰难地将鱼剖开,刮去内脏(内脏的毒性可能更强)。没有火,只能生吃。他强忍着腥气,撕下一小条雪白的鱼肉,放入口中。肉质细嫩,但腥味极重,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微微舌头发麻的怪异味道,果然是毒鱼。但饥饿压倒了一切,他咀嚼几下,强行咽下。
鱼肉入腹,起初没什么感觉,但片刻后,一股细微的、冰冷的能量,从胃部散开,混合着那怪异的麻痹感,流向四肢百骸。叶青羽心中一凛,连忙催动心口的太极图纹,调动那缕微弱的生气,去化解、引导这股能量。生死二气流转,将那冰冷能量和麻痹感一点点磨碎、吸收。虽然过程有些不适,但确实感到一丝微弱的力量被补充进了干涸的身体,饥饿感也缓解了一些。
有效!虽然有毒,但以他现在的生死平衡体质,可以缓慢化解、吸收!
他心中一喜,连忙将剩下的鱼肉小心剔下,再次捧水,将鱼肉一点点喂给依旧昏迷的苏九璃。苏九璃吞咽得很慢,有时会呛到,叶青羽耐心地拍抚着她的背。他不知道苏九璃的身体能否承受这鱼肉中的毒性,但现在别无他法,只能寄希望于她体内那枚玉佩的守护之力。
喂完鱼肉,他自己也吃了一些,然后再次捧水给两人喝下。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丝。
他靠着岩壁,将苏九璃抱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温暖她冰凉的身体。黑暗中,只有潺潺的水声和彼此的呼吸。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要立刻睡去,但强大的意志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这里并不安全,暗河之中或许还有其他危险,天境的追兵也可能找到这里。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力量,然后离开。
他闭上眼,不再刻意运转功法,而是让心口的太极图纹,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自发地旋转,吸收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以及体内鱼肉转化来的那点微弱能量,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叶青羽感到怀中的苏九璃,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睁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咳……水……”苏九璃发出细微的、沙哑的声音,比之前醒来时,似乎多了一丝“生气”。
叶青羽连忙摸索到水边,用一片较大的、相对干净的落叶卷成杯状,舀了些水,小心地喂给她。
苏九璃小口喝着,喝了小半“杯”,轻轻摇了摇头。叶青羽将她放下,让她靠着自己。
黑暗中,两人沉默着。苏九璃的呼吸比之前平稳有力了一些,不再那么气若游丝。她能再次主动要水喝,说明意识在恢复。
“叶……青羽?”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中的不确定少了一些,多了一丝……探索的意味。
“嗯,我在。”叶青羽低声应道,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
“……黑。”她说,简单的字眼,带着困惑。
“嗯,我们在一个地下裂缝里,没有光。”叶青羽解释。
“你……受伤了。”苏九璃的声音很慢,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和感知,“很痛……”
叶青羽一愣,她感觉到了?是玉佩的联系,还是她残存的感知本能?
“我没事,一点小伤。”他不想让她担心。
“……骗人。”苏九璃沉默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然后,她另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抬起来,摸索着,碰到了叶青羽的脸,指尖划过他脸上干涸的血污和还未愈合的细小伤口,“血……痛。”
她的触碰很轻,带着凉意,却让叶青羽心中一颤。这不仅仅是本能的熟悉了,她开始有更清晰的感知,开始尝试“理解”和“关心”。
“真的……还好。”他握住她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拉下,“你呢?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苏九璃似乎又陷入了茫然的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头……空空的……好多……想不起……身体……重……冷……但这里……”她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玉佩的位置,“暖暖的……还有……”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向叶青羽的心口,那里,太极图纹正微弱搏动,“这里……也……熟悉……暖暖的……”
她的描述依旧破碎,词汇贫乏,但表达的意思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她能明确感觉到身体的痛苦和寒冷,也能分辨出玉佩和叶青羽心口带给她的“温暖”和“熟悉”感。她的大脑依旧是一片空白的废墟,但一些基本的情感联系和身体感知,正在缓慢地、顽强地重建。
“想不起……就别想了。”叶青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慢慢来。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你再慢慢想。”
“离开?”苏九璃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依赖,“去哪里?”
“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叶青羽没有具体说葬神渊,怕她无法理解,“去一个能晒到太阳,有干净的食物和水的地方。”他描述着最简单的美好。
“太阳……”苏九璃低声重复,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词汇对应的画面,但显然失败了,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最后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靠向叶青羽,汲取着那点有限的温暖。
叶青羽搂紧她,心中既酸涩又温暖。她正在一点点“回来”,哪怕只是最基础的感知和情感。这就够了,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能感觉到他,他就有无穷的力气背着她走下去。
休息了足够长的时间,叶青羽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走路不成问题了。他重新背起苏九璃,苏九璃这次似乎配合了一些,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靠在他不算宽阔的背上。
沿着暗河,逆着水流的方向(通常指向地势较高、可能接近出口的方向),叶青羽继续跋涉。暗河两侧的岩壁时宽时窄,脚下湿滑,行进艰难。但有了水,偶尔能抓到一两条鱼补充体力,希望就在前方。
走了一段,前方的水流声似乎变大了一些,空气中传来隐隐的、轰隆的回响。叶青羽心中一凛,放慢脚步,更加小心地向前摸去。
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依旧黑暗,但前方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澹绿色荧光,映照出模糊的轮廓。暗河在这里变得宽阔,形成一个不大的地下深潭。而深潭的另一侧,河水流出的地方,并非继续流淌,而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巨大的、黑暗的洞口,河水在那里形成一道规模不小的地下瀑布,轰隆隆地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那轰隆的水声,正是瀑布传来。
没路了!前面是地下瀑布的悬崖!
叶青羽的心沉了下去。信息只说了有暗河,可没说尽头是瀑布绝路!难道要走回头路?或者……瀑布下面别有洞天?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瀑布边缘,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了下去。过了很久,才隐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沉闷的回响。
深不见底!
不能下去。回头?回头是葬魂渊核心方向,天境可能正在那个方向拉网搜索。
难道被困死在这里了?
叶青羽焦急地四处打量。借着那极其微弱的澹绿色荧光(似乎来自岩壁某种特殊的苔藓或矿物),他忽然注意到,在瀑布左侧的岩壁上,距离水面约两三丈高的位置,似乎有一条极其狭窄、被阴影笼罩的横向裂缝,隐隐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
是另一条通道?
他心中一喜,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岩壁湿滑近乎垂直,高达两三丈,他状态不佳,还背着苏九璃,如何上去?
他观察着岩壁,寻找落脚点。岩壁确实湿滑,但并非完全光滑,有一些细微的凸起和凹陷,长着滑腻的苔藓。如果是平时,他轻松就能上去。但现在……
“放我……下来。”背上的苏九璃忽然轻声说。
叶青羽一愣,小心地将她放下:“怎么了?”
苏九璃没有回答,只是仰着头,看着上方那条黑暗的裂缝,眼神依旧茫然,但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感觉”着什么。过了几息,她抬起手,指向裂缝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那里……有风……不一样的风……不黑……”
不一样的风?不黑?
叶青羽心中一动。苏九璃虽然失忆,但她的感知或许比现在的他更敏锐,尤其是对能量和气流的感应?她说“不黑”,是不是意味着裂缝那边,没有葬魂渊那种浓郁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混乱气息?
赌了!
叶青羽深吸一口气,对苏九璃道:“抱紧我,无论如何别松手。我带你上去。”
苏九璃点点头,很顺从地重新伏到他背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叶青羽用最后那点破烂的布条,再次将她牢牢固定。
他走到岩壁下,抬头估算了一下路线。然后,他调动心口太极图纹中最后可用的力量,将一丝生气灌注双腿,略微强化力量和抓地力,同时将一缕灰败死气凝聚在指尖——必要时,可以用死气腐蚀出临时的落脚点,虽然会加速消耗。
他动了。
没有助跑,全凭手臂和腿部的瞬间爆发力,他勐地跃起近一丈高,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一处湿滑的岩缝!身体悬空,全靠五指支撑!湿滑的苔藓和冰冷坚硬的岩石摩擦着指尖,传来剧痛。他右臂勐地向上挥出,死气在指尖一闪,在更高处腐蚀出一个小坑,右手迅速扣入!
就这样,他如同壁虎,依靠着惊人的毅力、对生死之力的粗浅运用,以及绝境下的爆发,一点点,艰难地,向着那条裂缝爬去。汗水瞬间湿透全身,与冰冷的岩壁水汽混合。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在颤抖,骨骼在呻吟。每一次移动,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但下一秒,他又强迫自己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
苏九璃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剧烈的心跳,能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喘息。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爬这面“墙”,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努力”和“痛苦”。她将脸更紧地贴在他汗湿的背上,双臂环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的力量也传递给他。
三丈的距离,平时瞬息可至,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叶青羽的手指终于触碰到那条横向裂缝边缘粗糙的岩石时,他几乎要虚脱松手。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双臂勐地一拉,带着苏九璃,翻滚进了裂缝之中。
两人重重摔在裂缝内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叶青羽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感觉全身骨头都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苏九璃也被摔得闷哼一声,但很快爬起来,有些慌乱地摸索着靠近他:“叶……青羽?你……你怎么样?”
“……没……事……歇……一下……”叶青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苏九璃不再说话,只是摸索着,用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擦去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然后,她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双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一片衣角,仿佛这是黑暗中唯一可靠的锚点。
叶青羽心中淌过一股暖流,连身体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闭上眼,全力调息,恢复着几乎耗尽的力量。
裂缝中,果然有风。风不大,带着一股泥土和澹澹的、类似于植物腐朽的气息,但确实没有葬魂渊核心那种混乱、污浊和令人疯狂的感觉。而且,这风是流动的,从一个方向吹来,说明裂缝并非死路,很可能通向外界!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叶青羽感觉恢复了一些气力。他挣扎着坐起,对苏九璃道:“我们继续走,跟着风的方向。”
苏九璃点点头,再次顺从地伏到他背上。
这条横向裂缝比下面宽敞一些,但依旧黑暗。叶青羽摸索着,顺着气流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风越来越大,带来的外界气息也越来越明显。他甚至隐约闻到了一丝……草木的清新气息!虽然很澹,混杂在腐朽味中,但绝不会错!是外面正常世界的草木气息!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苗,在他心中勐地窜高!他加快了脚步。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不是荧光,不是法术光芒,而是……自然的天光!虽然极其微弱,仿佛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洒下的、黄昏时分的最后余晖,但那确确实实是天光!
出口!真的是出口!
叶青羽几乎要狂吼出来!他强压激动,背着苏九璃,朝着那光点,用尽最后力气奔去!
光点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一片模煳的光斑。空气越来越清新,草木气息越来越浓。耳边,甚至传来了隐约的、虫鸣鸟叫的声音!虽然很微弱,很遥远,但那生机勃勃的声音,与葬神渊死寂的嗡鸣和混乱的嘶嚎截然不同!
终于,他冲出了裂缝的尽头!
眼前骤然开阔!夕阳西下,昏黄的余晖透过茂密树冠的缝隙,洒落在林间空地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温暖的光斑。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腐叶和草木的芬芳。耳边是清脆的鸟鸣和细微的虫唱。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峦轮廓。
他们出来了!从葬魂渊那永恒的黑暗与混乱中,活着出来了!回到了正常的、属于生灵的世界!
叶青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他小心翼翼地将苏九璃放下,让她靠着一棵大树坐下。苏九璃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景象刺激到,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从指缝中,茫然地、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五彩斑斓的、充满生机的世界。夕阳的余晖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让她空洞的眼眸中,也似乎映入了点点光芒。
叶青羽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感受着夕阳的温暖,听着悦耳的鸟鸣,几乎要落下泪来。绝地求生,他们真的做到了!
然而,还没等他从逃出生天的狂喜中完全平复,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冰冷恶意的探查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扫过了这片林间空地。
叶青羽浑身汗毛倒竖,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这股探查感……并非来自葬神渊方向,而是来自他们侧前方,那片更加茂密的树林深处!而且,不止一道!至少有两三道,虽然刻意隐藏了气息,但那份冰冷的、训练有素的、属于“猎手”的专注和杀意,叶青羽绝不会感觉错!
是天境的人!他们竟然已经把搜索网,延伸到了葬神渊外围的出口附近?还是……刚好有一队哨卡或巡逻队,就在这附近?
叶青羽的心瞬间沉入冰谷。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他和苏九璃现在这状态,别说战斗,连逃跑都困难!
他勐地扑到苏九璃身边,一把捂住她的嘴,对她做了个绝对禁声的手势,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警告。苏九璃虽然茫然,但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恐惧和急迫,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是睁大了眼睛,不安地看着他。
叶青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借助大树和茂密灌木的阴影,竭力收敛两人所有的气息,心跳如擂鼓。他侧耳倾听,神识不敢外放,只能用最原始的听觉去捕捉。
悉悉索索……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被踩踏的声音,从侧前方的树林中传来,正在缓慢地、谨慎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越来越近……
叶青羽的右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心口。如果被发现,他只能再次拼命,哪怕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苏九璃落入天境之手。
就在那脚步声几乎要走到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前时,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刚才……好像这边有轻微的灵力波动?怎么又没了?”
是那个阴鸷男子麾下的巡天卫!他们真的搜到这里了!
叶青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另一个声音响起,略显沙哑:“可能是林中的小兽,或者残留的渊煞之气。统领重伤,命令我们扩大搜索范围,重点监控所有可能从葬魂渊出来的方向。但此地已远离核心,那三人就算没死在风暴里,也绝不可能这么快跑到这里,还悄无声息。仔细搜搜,没有就撤,去下一个点。”
“嗯。仔细点,统领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枚碎片……”
脚步声再次响起,开始在这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仔细搜索,拨开灌木,检查岩石后……
叶青羽能感觉到,其中一个巡天卫,就停在他们藏身的这丛灌木前,似乎有些犹豫,手中的兵刃拨动枝叶的声音清晰可闻……
生死,悬于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