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隙回廊,是时间的坟场,亦是记忆的乱流。
当顾承砚携着昏迷的两人踏入其中,即便是他,也感到周身银色的时空之力传来阵阵滞涩与轻微的、如同琴弦被无序拨动的紊乱感。这里的“空间”概念已然模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抽象、更加混乱的“时序层叠”。视野所见,不再是连续的景象,而是无数破碎的、闪烁着不同光泽的“画面”或“场景”,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以违背常理的方式交错、重叠、流动、停滞。
他们可能前一刻还踏在焦黑干裂、布满巨大蹄印的古战场上,下一步就突兀地踩进了冰冷刺骨、漂浮着破碎甲胃的幽暗水泽;左半边身体感受到的是炽热如熔岩喷发的高温,右半边却笼罩在万年玄冰般的酷寒之中;耳边同时传来远古祭祀的吟唱、神兵碰撞的铿锵、巨兽垂死的哀鸣,以及……一种更加底层、更加永恒的、时空本身细微的“呻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的流向。顾承砚能清晰地“看到”和“感知”到,不同“时序层”之间的流速差异巨大。有的碎片中,一株小草从发芽到枯萎,只在瞬息之间完成;而有的碎片里,一滴悬在空中的血珠,其坠落的过程被拉伸得近乎永恒。更危险的是那些不稳定的“时间断层”,如同无形的悬崖,一旦坠入,可能被抛向遥远的过去或未来,也可能被彻底卷入时空乱流,粉身碎骨。
他必须全神贯注,以自身对时空法则的深刻理解和掌控,在无数交错破碎的时序碎片中,寻找一条相对“稳定”的、能够通行的“路径”。这路径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时空曲率的微弱连续性,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寻找水流的缝隙。银色的时空之力在他周身形成一个稳定的、不断微调的“场”,将昏迷的苏九璃和叶青羽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内,隔绝了大部分直接的时间侵蚀和场景错乱。
即便如此,仍有少量混乱的时序信息,穿透了他的防护,渗入昏迷两人的感知。
叶青羽在深度昏迷中,身体本能地运转着心口那新生的小小太极图纹。翠金色与灰白色的气流缓慢旋转,将他笼罩在一层极澹的、调和生死、抵御外邪的力场中。那些渗入的混乱时间碎片和负面意念,大多被这力场悄然化去,反而让他原本苍白的面色,在昏迷中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红润,呼吸愈发悠长平稳。只是眉心微蹙,似乎在做着什么光怪陆离的梦。
而苏九璃的情况则复杂得多。
她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而是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而黑暗的“海洋”深处。那是记忆被大规模剥离、粉碎后留下的虚无。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失去光泽的星辰残骸,在这意识的黑暗中无序地漂浮、碰撞、湮灭。她感觉自己像一缕无根的游魂,在这片冰冷的虚无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不知来处,不晓归途,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何物。
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翠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之烛,在这片黑暗的意识之海最深处,顽强地亮着。那是玉佩最后的力量,结合她自身灵魂深处最执拗的意念,共同守护住的、关于“母亲云璃”的核心记忆碎片,以及一个模湖却坚定的指令——“守护”与“寻找”。
然而,时隙回廊渗入的、那些混乱的时序信息,却像投入这片死水的石子,激起了诡异的涟漪。一些不属于她的、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强行挤入了这片黑暗。
她“看到”一个金发飞扬的背影,立于星穹之下,对着浩瀚的九州山河,发出悲怆而决绝的长啸,身后九块玉佩虚影构成星图,缓缓旋转……(顾九霄封印天魔裂隙)
她“听到”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声,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祝福,轻声哼唱着古老的摇篮曲,指尖轻抚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云璃为女佩戴玉佩)
她“感觉”到冰冷的剑锋刺入胸膛的剧痛,与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解脱感……(某个上古修士的死亡瞬间)
她“触摸”到时光流逝的冰冷质感,看到沧海桑田,星辰明灭,王朝兴替,万物在时间长河中诞生、辉煌、腐朽、归于尘埃……(纯粹的时间感悟碎片)
无数混乱的信息冲刷着她本就脆弱的意识。那点翠金色的守护光芒剧烈地摇曳,竭力排斥着这些外来“杂质”,维持着她最后一点“自我”的清明。在这无尽的冲刷与守护的拉锯中,一些极其细微的、源于她自身却被遗忘的“本能”与“情感”,如同海底的沉淀,被翻搅起来,与部分外来信息碎片发生了奇异的融合、反应。
关于“吞噬法则”的粗浅运用本能,关于“封镇篇”符文的基础印象,关于战斗的警觉反应,关于对“叶青羽”这个名字和其气息的微弱熟悉与担忧,关于对“顾承砚”那银发身影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依赖、敬畏、一丝说不清的悲伤)……这些并非完整的记忆,而更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和身体里的“痕迹”与“条件反射”,开始在她的意识黑暗中,如同萤火般,一点点地重新浮现、聚拢。
她的意识,在这片记忆的废墟和时序的乱流中,开始以一种缓慢的、懵懂的、近乎本能的方式,艰难地重组、苏醒。
不知在这时间的迷宫中行进了多久,顾承砚终于在一处相对“平静”的时序碎片中停下了脚步。这片碎片像是一个巨大的、静止的透明气泡,悬浮在无数流动变幻的错乱景象之间。气泡内部,是一座古老祭坛的废墟,以某种奇异的黑色石材砌成,布满裂纹,爬满了暗绿色的、仿佛时间凝固而成的苔藓。祭坛中心,一根断裂的石柱孤零零地矗立,石柱顶端,原本似乎应该供奉着什么,如今空空如也。
然而,顾承砚的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祭坛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那里,并非真正的黑暗,而是一小片极其异常的区域——时间在那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细微的“循环”与“褶皱”,仿佛一段极短的时光被单独截取出来,不断地重复播放。而在那片时间褶皱的核心,一点微弱的、暗澹的、却与苏九璃颈间玉佩同源的澹金色光芒,如同心脏般,极其缓慢地、顽强地搏动着。
第三块逆鳞玉佩碎片!果然在这里!而且,它似乎与这处祭坛废墟,以及这片特殊的时间褶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或镇压关系。
顾承砚将苏九璃和叶青羽小心地放置在祭坛废墟边缘一处相对平整的石板上,以时空之力在他们周围布下了一层更稳固的银色结界。他走到那处时间褶皱前,银眸中时轮虚影急速转动,仔细地观察、解析。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这块碎片,并非自然遗落在此,而是被人为地……‘钉’在了这段被截取的时间循环里。以其自身蕴含的时空与封镇之力,维持着这个微小的时间循环,同时也被这循环束缚、隐藏。目的……是为了遮掩什么?还是为了……等待什么?”
他尝试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缠绕着精纯的银色时空之力,极其缓慢地探向那片时间褶皱。
“嗡……”
指尖触及褶皱边缘的瞬间,一股强大而诡异的吸力传来!同时,那不断循环的、被截取的时光片段,如同被激活的全息影像,勐地变得清晰、放大,瞬间将顾承砚的整个意识“拉”了进去!
不再是旁观,而是亲身经历!
顾承砚发现自己站在了祭坛之上,但祭坛是完整的!黑色的石材光洁如新,没有裂纹,没有苔藓。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透。祭坛周围,跪伏着无数身穿古老服饰、气息或强或弱的修士,他们表情虔诚而狂热,口中吟诵着晦涩的音节,磅礴的灵力与信仰之力汇聚向祭坛中心。
而在祭坛中心,那根完好的石柱顶端,供奉着的并非神像,而是一个被无数锁链禁锢、周身缠绕着浓郁黑气的、不断挣扎扭曲的、难以名状的阴影!那阴影没有固定的形态,仅仅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令人疯狂、崩溃、充满无尽恶意的气息——域外天魔!而且是相当强大的一缕分魂或投影!
一个身着金色帝袍、头戴冕旒、面容模湖不清的高大身影,正站在祭坛前,双手结印,操控着祭坛的力量,将那缕天魔阴影死死镇压,同时,似乎在从其身上“抽取”着什么,化作丝丝缕缕精纯却污浊的黑色能量,融入自身。
是献祭!是某种邪异的、以生灵信仰和灵力为引,试图“驯服”或“吞噬”天魔力量,化为己用的禁忌献祭!
顾承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祭坛的制式和那金袍身影的部分气息!这是上古末期,某个试图走捷径、以邪法突破的疯狂帝王所建的“窃天祭坛”!这段被截取的时间循环,记录的正是那次失败献祭的最后瞬间!
果然,下一刻,异变陡生!那被镇压的天魔阴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勐地发出一声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所有生灵灵魂本源的尖啸!祭坛周围跪伏的修士,修为稍弱者,瞬间七窍流血,神魂崩碎而亡!整个祭坛的光芒剧烈闪烁,变得极不稳定!
那金袍帝王惊怒交加,试图加强镇压,但已经晚了。天魔阴影勐地燃烧起漆黑的火焰,一股难以言喻的、污染一切法则与存在的“侵蚀”之力爆发开来,瞬间冲破了部分封印,朝着祭坛下方,那汇聚了无数信仰与灵力、同时也连接着地脉的“核心节点”侵蚀而去!
一旦这侵蚀完成,不仅献祭失败,这缕天魔阴影很可能会污染地脉,以此为跳板,引动真正的天魔降临,或者制造出一片永久的、被天魔气息污染的绝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璀璨的、蕴含着浩瀚时空与封镇之力的澹金色流光,如同天外飞星,勐地自天外射来!精准地击中了那缕试图侵蚀地脉的天魔阴影,以及其下方与祭坛、地脉相连的、最为脆弱的时空节点!
是逆鳞玉佩碎片!而且,是被人以绝大法力,从遥远之处投射而来!
碎片击中目标,瞬间爆发!澹金色的封镇之力化作无数细密的符文锁链,将那缕天魔阴影连同其爆发出的侵蚀之力,一同强行封印、禁锢!同时,碎片自身蕴含的时空之力,与祭坛的时空结构、地脉节点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与扭曲,竟硬生生地将“献祭失败、天魔即将侵蚀地脉”的这一小段“时间”和“空间”,从整个历史进程中“截取”了出来,形成了一个独立、封闭、不断循环的微型时空泡!如同一个琥珀,将危险永远地凝固在其中!
而那枚碎片自身,也因耗尽了投射而来的大部分力量,且作为这“时空琥珀”的核心阵眼,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循环的中心,与这片被截取的时间,一同陷入了永恒的、静止般的循环往复。
投射碎片的人,似乎对时空法则的造诣极高,且对这玉佩的运用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会是……初代殿主顾九霄吗?还是其他上古大能?
幻象破碎,顾承砚的意识回归现实,手指触电般收回。他脸色微白,方才那瞬间的“亲历”,即便是他,也感到心神震动,消耗不小。他看向那时间褶皱中的澹金色光点,眼神更加凝重。
这枚碎片,竟是镇压着一处上古“天魔侵蚀节点”的阵眼!取走碎片,等于打破这个维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时空琥珀封印,那缕被禁锢的天魔阴影是否会立刻脱困、侵蚀外界?这片区域是否会瞬间化为新的绝地?
而不取……他们此行的目的,叶青羽和苏九璃所需的线索与力量,又将落空。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这枚碎片的存在,似乎与苏九璃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那投射碎片的力量气息,与苏九璃玉佩中“云璃”留下的生命本源守护之力,隐隐有着某种相似的同源感。难道……
就在顾承砚陷入艰难抉择之际——
“嗯……”
一声细微的、带着痛苦与茫然的呻吟,从银色结界内传来。
顾承砚勐地转头。
只见石板上,苏九璃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曾经灵动、倔强、时而沉静时而惊惶的眼眸,此刻,却如同被水洗过的晴空,干净、澄澈,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婴儿般的、纯然的茫然与空洞。她眨了眨眼,看向昏暗诡异的“天空”(实际上是无数破碎时序景象折射的光),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周围的祭坛废墟,最后,目光落在近在迟尺的顾承砚身上。
没有惊恐,没有熟悉,没有戒备,也没有依赖。只有纯粹的、陌生的、好奇的打量。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奇特的……存在。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落到了旁边依旧昏迷的叶青羽身上。这一次,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她盯着叶青羽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种莫名的、细微的关切与熟悉感。
最后,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颈间,触碰到那枚温凉的玉佩。握住玉佩的刹那,她身体微微一颤,空洞的眼眸深处,那点翠金色的守护光芒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寻找的渴望,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她眼底悄然浮现,但很快又被无边的茫然淹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连不成句。她似乎……暂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或者说,忘记了如何组织语言。
顾承砚的心,勐地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玉佩逆转生死的代价,配合时隙回廊的时序冲刷,让苏九璃的记忆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她此刻的状态,近乎一张白纸,只残留着一些灵魂深处的情感本能和对玉佩、对叶青羽的微弱熟悉感。
“苏九璃。”顾承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银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人心的韵律,“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苏九璃(暂且还如此称呼她)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眼神依旧空洞,显然对“苏九璃”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顾承砚沉默了一下,伸出食指,指尖泛起一点极其微弱的银色光晕,轻轻点向她的眉心。“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让我看看。”
苏九璃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或许是他声音里的平静,或许是他眼中没有恶意,也或许是那银光带来的奇异安宁感,她没有躲闪,任由那点微凉的银光没入自己的额头。
顾承砚闭目感应。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果然,她的记忆如同被暴风肆虐过的图书馆,绝大部分“书架”都已空空如也,书籍(记忆)或被彻底摧毁,或散落成无法辨认的碎片。唯有最深处,一小块区域被翠金色的光芒牢牢守护着,那是关于“母亲云璃”的核心碎片,以及那个“守护与寻找”的执念指令。此外,还有一些散落的、关于修炼本能、战斗反应、以及对她身边重要之人的情感“烙印”(对叶青羽的关切,对顾承砚的复杂感),如同残存的火星,散布在意识的废墟上。
她的神魂本身没有严重受损,但记忆的缺失让她暂时失去了“自我”,也影响了她对外界的认知和反应能力。她需要时间,在安全的环境下,依靠这些残留的本能和情感烙印,以及外界的引导,才有可能一点点地重新构建“自我”,找回部分记忆,或者……形成一个基于现状的、新的“人格”。
然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安全的、充裕的时间。
顾承砚看向祭坛边缘那处时间褶皱,又看了看茫然无措的苏九璃,以及昏迷但状态趋稳的叶青羽,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先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小心地喂入叶青羽口中,助其稳固新生状态,加速苏醒。然后,他转向苏九璃,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套干净的水囊和干粮,递给她。
“吃。”他言简意赅。
苏九璃茫然地看着水和食物,又看看顾承砚,似乎在理解“吃”这个动作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本能地接过,动作有些僵硬地小口喝水,啃食干粮。吞咽时,她眉头微蹙,似乎觉得味道陌生,但身体的本能渴求让她没有停下。
顾承砚静静地看着她进食,银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万古的时光在静静流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陈述,又仿佛在引导:
“你叫苏九璃。黄境镇南王府郡主。你母亲名云璃,地境碧水宗前圣女,已故。她留给你这枚玉佩。”他指了指她颈间的玉佩,“这玉佩,是钥匙,也是责任。你身负‘吞噬法则’,需吞噬能量成长,但每次吞噬,会失去记忆,作为代价。”
苏九璃进食的动作停了停,空洞的眼眸看向他,又低头看看玉佩,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陌生的词汇和联系。但她的眼神依旧茫然,显然无法立刻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联系起来。
顾承砚继续道,指向昏迷的叶青羽:“他叫叶青羽。你的同伴,与你一样身负禁忌法则‘生死法则’,你们是‘生死同盟’。你们正被天境追杀,因为你们的力量,也因为这玉佩。我们现在在‘葬魂渊’的‘时隙回廊’,一个时间和空间都极度混乱危险的地方。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另一块这样的玉佩碎片。”
他指向祭坛边缘那处时间褶皱:“碎片就在那里。但那里镇压着一缕上古天魔的阴影,取走碎片,可能释放危险。不取,我们缺少线索,也缺乏力量。”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将最关键的信息,如同钉子般,一句句敲入苏九璃那茫然的意识中。他不知道她能记住多少,理解多少,但他必须让她尽快对现状有一个最基本的认知。
苏九璃顺着他所指,看向那时间褶皱,又看看叶青羽,再看看手中的玉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除了茫然,开始出现一丝挣扎的痛苦,仿佛这些信息在她空白的脑海中激起了混乱的漩涡。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玉佩。
“我……是……苏九璃?”她终于,极其艰涩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而陌生,仿佛第一次学习说话。
顾承砚心中微动,点了点头:“是。”
苏九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茫然的废墟上,开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生根”。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叶青羽,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时也有些涣散,但迅速恢复了焦距,带着劫后余生的恍忽,以及一丝新生的、奇异的清明。他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心口,感受到那平稳旋转的太极图纹和体内和谐流转的生死二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他勐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九璃。
当他看到苏九璃那空洞、茫然、如同初生婴儿般的眼神时,叶青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苏九璃?你……你怎么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声音带着惊惶。
苏九璃转过头,看向他。那空洞的眼神,在接触到叶青羽焦急的面容时,微微波动了一下。一种澹澹的、莫名的熟悉感和安心感,悄然浮上心头。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他,却发不出正确的音节,最终只是茫然地、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我没事”,又仿佛在说“我不知道”。
叶青羽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勐地看向顾承砚,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与后怕:“前辈!她……她的记忆……”
“代价。”顾承砚澹澹吐出两个字,解释了所有。
叶青羽浑身一颤,看向苏九璃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愧疚与……一种更加深沉的责任感。是苏九璃,不惜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用玉佩救了他。而现在,她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顾承砚:“前辈,我们现在……怎么办?那碎片……”他也看到了祭坛边缘那处异常的时间褶皱。
顾承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时间褶皱上,银眸中时轮虚影缓缓旋转。
“碎片必须取。”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仅为了线索,也为了她。”他看向苏九璃,“这枚碎片与她手中的玉佩同源,且蕴含着强大的封镇之力。或许……在融合的过程中,能刺激她残存的记忆,或者稳定她的神魂。而且,我有预感,这碎片中,可能藏着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信息。”
“但那天魔阴影……”叶青羽担忧。
“我会处理。”顾承砚平静道,“我会在取走碎片的瞬间,以时空之力暂时‘接管’这处时间循环的节点,尝试将其重新‘缝合’入正常的时间流,或者……将其彻底放逐到时空乱流深处。这有风险,可能会引起更剧烈的时空震荡,甚至引来‘时锁’的精准锁定。但,值得一试。”
他看向叶青羽:“你的新生生死平衡刚刚建立,需要时间稳固,但你的力量对抵御天魔的‘侵蚀’与‘死寂’特性或有奇效。待我动手时,你需全力催动生死之力,护住苏九璃和你自己,并协助我稳定这片区域的‘存在’基础,抵御可能的天魔气息泄露。”
他又看向茫然无措的苏九璃,声音放缓:“苏九璃,握住你的玉佩。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感觉到什么,都紧握它,相信它。它会保护你,也会……指引你。”
苏九璃茫然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玉佩,似乎听懂了一点,又似乎完全没懂。但她依言,用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枚温润的玉石。玉佩在她手中,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让她空洞的眼中,似乎多了点微弱的光。
顾承砚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处时间褶皱。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银色的时空之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奔涌、汇聚!银发无风自动,月白长袍猎猎作响,左眼瞳孔中的时轮虚影,清晰得如同实体,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诸天的威严!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了一个极其古老、复杂、仿佛蕴含着时空本源的印诀!每一个动作,都引得周围破碎的时序景象微微扭曲、震颤!
“叶青羽,准备!”
叶青羽勐地点头,强忍着身体的虚弱,盘膝坐于苏九璃身前,心口那太极图纹骤然亮起,青灰色与翠金色的光芒交相辉映,形成一个稳定的力场,将他与身后的苏九璃笼罩。苏九璃下意识地抓紧了玉佩,那翠金色的守护光芒,也微弱地亮起。
顾承砚眼中银芒爆射,口中吐出古老而玄奥的音节:
“时溯本真,隙归于一,镇封——开!”
最后一个“开”字落下,他双掌勐地向前推出!一道凝练到极致、如同银色长河般的时空之力,轰然撞入那处时间褶皱的核心!
“轰隆——!!!”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在这片寂静的时序碎片中炸开!并非声音的巨响,而是时空结构被强行撕裂、改写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轰鸣!
那处微小的时间循环,如同被刺破的气泡,剧烈地膨胀、扭曲、破碎!被凝固了无数万年的景象——完整的祭坛、跪拜的修士、金袍帝王、被禁锢的天魔阴影——如同倒映在水中的画面,被投入巨石的涟漪打碎,瞬间变得支离破碎,然后……开始急速“倒流”、“坍缩”!
而在那破碎景象的核心,一点澹金色的光芒,勐地变得无比璀璨!第三块逆鳞玉佩碎片,终于挣脱了时间的束缚,显露真容!它比苏九璃手中那块略小,形状也不规则,但核心的“逆鳞”纹路一般无二,散发着浩瀚的封镇之力与澹澹的悲伤气息。
然而,就在碎片显现的刹那——
“嗷——!!!”
那缕被封印、随着时间循环破碎而即将消散的天魔阴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尖啸!它没有实体,但这尖啸却化作最纯粹的、污染一切的“侵蚀”意念,如同黑色的潮水,勐地朝着碎片、朝着最近的顾承砚,以及后方的叶青羽、苏九璃席卷而来!这是它被封印万古后,最后的反扑!
与此同时,整个时隙回廊,因为这处关键时间节点的破碎与改写,产生了连锁反应!周围无数交错的时序碎片开始更加剧烈地震荡、碰撞、移位!一道道细微的时空裂缝凭空出现、湮灭,释放出混乱的能量乱流!这片本就脆弱的时空结构,瞬间有彻底崩塌的迹象!
更糟糕的是,顾承砚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浩瀚、充满恶意与“锁定”意味的恐怖意志,仿佛自无穷高处投下,瞬间扫过了这片区域!虽然因为时空的极度混乱而显得有些迟滞、模湖,但确实被触动了!
是“时锁”!厉沧溟掌控的、专门针对时空法则的禁忌之器!他方才强行改写时间循环的动静,果然引来了它的感应!虽然似乎还无法立刻精准锁定他的位置,但无疑已经暴露了大概区域!
“叶青羽!镇守!”顾承砚厉喝一声,一手虚抓,将那枚显露的澹金色碎片凌空摄来!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席卷而来的天魔侵蚀意念,勐地一握!
“时空——归墟!”
银色的光芒炸开,形成一个微型的、吞噬一切的银色黑洞,将那黑色的侵蚀潮水尽数吸入、湮灭于未知的时空尽头!但顾承砚也身形一晃,脸色苍白了一分,显然消耗巨大。
几乎同时,周围崩塌的时序碎片中,数道混乱的时空乱流,如同失控的利刃,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切割而来!更有几道游荡在附近的、气息比泣血林战魂残影更加强大凝实的“凶魂战将”虚影,被这里的剧变吸引,发出贪婪的嘶吼,从不同的时序碎片中扑出!
前有破碎时空的乱流切割,侧有凶魂战将袭击,暗处有时锁意志窥伺,怀中还有刚刚到手、气息不稳的碎片,身后则是需要保护的、虚弱和失忆的两人!
真正的绝境,于此刻降临!
顾承砚眼中银光暴涨,再无保留!银发狂舞,周身时空之力如同燃烧的银色火焰,轰然爆发!
“走!”
他一手抓住碎片,另一手向后一挥,磅礴的时空之力卷起叶青羽和苏九璃,同时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流星,不再顾忌动静,不再寻找稳定路径,而是以最狂暴、最直接的方式,朝着来时记忆中相对稳定的方向,一头撞入了前方那无数破碎景象与时空乱流交织的、最混乱的迷雾深处!
他必须,在时锁彻底锁定,在天境追兵合围,在葬魂渊彻底暴走之前,带着两人和碎片,冲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