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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半夜下山

柿柿如意 景芽钰 5884 2026-04-25 15:44

  何端玉把火堆烧旺,在火堆前放一根粗柴,孩子们的鞋子和自己的湿鞋排排搭靠在柴棍上。吴朝阳洗完碗也围坐到火堆前烤火,吴朝溪坐在母亲身后,不时翻白眼瞅二哥,吴朝江用细柴刮擦着脚底上的泥土。

  “不服吗?不服掏出你那鸟儿来滋俺呀。”吴朝河向弟弟挑衅。

  何端玉刚要开口说两句吴朝河,有一个人走上台阶,在台阶边缘上前后脚刮拉几下鞋子,又把鞋子脱在灶房门口才走进来。

  进来的这女人名叫赖妹,她性子刚烈,遇到不顺自己心意的事情就撒泼耍赖,“赖妹”这名字由此而来。村里人都忘了她原来的名字是多么优雅美好。

  赖妹对自己的丈夫经常非打即骂。她特别讨厌像吴全光这样的男人,在她眼里这种经常使性子的男人称为孬种。她上台阶时瞟了一眼弓着腰坐在烧火房正在吸水烟的吴全光,鼻孔朝上的“哼”了一声,然后径直走进灶房去了。

  她边进灶房边声音洪亮的说:“三妹姐啊,俺来跟你说个事。”

  “义莲,进来坐嘛。”何端玉给赖妹腾出板凳,让她坐下一起烤火。

  “俺就不坐啦,俺说完就走,家里的牲口还没喂呢。”赖妹站在灶头边上。

  “大招弟背着她家的娃往你家半坡地边的沟头走去了,看样子是要把那小东西扔在沟头,呸,真他妈不要脸,晦气,生不了儿子就认命不是,还生,生出个不带把的就扔,一家老小都不是东西。”

  赖妹朝空气吐了泡唾沫又继续说:“那老东西经过俺旁边时,俺朝篮子里面瞄了一眼,俺的老天呐,都成紫色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脐带也没剪,那团脏东西也放在旁边,俺就站在下村口榕树下看那老东西要往哪走,她下坡后就把篮子放到地上拖着走,往沟头那边拖过去了。今晚要是下大雨发洪水,小东西也就被冲到坝子大河里去了。要是冲得不顺溜,怕是就卡在沟边的石缝里,哎呀妈呀,想想都头皮发麻。三妹姐,俺给你说,那家人老天要收啦,着老天收也不能找你们吴家垫背不是?你去外面篱笆口等着那老东西回来,让她回去捡走放别的地方。”赖妹越说越激动。

  “义莲,这怕搞不成,俺去半路拦她,她也不会认的。”

  “那你要咋搞,就被那家天收的欺负?”赖妹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何端玉。

  “俺待会儿去她家和林秀说吧,林秀能说得通。”

  “哎哟喂,他们就一鼻孔通气的,要没有她点头,谁会扔个还喘着气的小东西?得了,你歇着吧,俺去给你讨个说法去。”赖妹看何端玉一副担忧的模样,也不再为难她。

  赖妹走后,孩子们开始害怕起来,说以后半坡地里会不会有那个小婴儿的鬼魂。吴朝溪问母亲,为什么村公所不把这个罗招弟抓去关起来。这把何端玉问住了,随即她回道:“这不关村公所的事嘛。”

  “所以自家小孩可以随便扔掉吗?”

  “哎呀,不是,哪有这种,俺是说,不是人的才会这样做。”

  五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怜悯这个还没睁眼看世界的孩子,又或者,她躺在沟边时已经微微睁开眼,但看到的却是无尽黑暗的夜空。

  何端玉催促孩子们洗脸洗脚上床睡觉,她关上灶房门时,吴全光的烧火房已关上,里面还烧着柴火,火光透过竹片门稀稀疏疏的洒在走廊上。安排孩子们睡觉后,她把枕头底下的剪刀拿出来放进篮子,一声不吭的出了门,她摸着黑走到篱笆边,挎过篱笆,眼睛也逐渐适应黑暗。

  吴朝江和两个弟弟睡在堂屋右侧的房间,两张床首尾相连。吴朝江睡一张床,两个弟弟睡另一张。吴朝溪上床后从床头走到大哥那边的床头,来回走动两次后被二哥按住弹了两个脑门,他倒是没再哭鼻子,乖乖躺下不再调皮走动。就在吴朝河刚进入梦乡的那一瞬间,一股水流射向他的眼睛,然后是鼻子、嘴巴。他猛然惊醒,看到吴朝溪弯着膝盖正用手指夹着他的鸟枪猛滋他的脸,他惊叫着滚下床,抹了一把脸,一股尿骚味猛烈的冲击着他的嗅觉,他差点就呕吐了。他跑出房间冲到水缸前舀水冲洗脸,洗完脸,漱了口,跑去柴垛旁边找了根竹片子,打算好好教训一顿这臭小子。

  他跨上台阶时,父亲的烧火房门开了。吴全光慌里慌张的从烧火房出来,看到吴朝河拿着竹片站在走廊上,他箭步冲到儿子面前,吓得吴朝河一缩身子。

  他弯腰夺过儿子手里的竹片后,朝烧火房挥舞起竹片,边骂街一样的吼道:“砍死你这龟儿子,砍死你,砍死你。”

  吴朝河吓得缩到走廊角落,哆哆嗦嗦的伸手敲打房间的窗户,大哥吴朝江的床就在窗户旁边。吴朝江伸出头恼火的吼道:“够了啊,大半夜不睡觉,再闹就都拖出去。”吼完要把头伸回去的时候,他看到了他父亲的奇怪举动,这无疑是菌子中毒使他看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上次看到这种现象的还是上一年捡菌子的时节,他的亲大伯和堂哥也这般奇怪。不过两人的表现却完全不同,他大伯蹲在门槛上弯着食指在眼前点划,嘴里不停的说着“点兵点将,点到那个,哪个,哪个就去吃大粪。”而他的堂哥一直在堂屋和院子之间兴奋的跑进跑出,跑出堂屋时两手垂着,跑进堂屋时两手环抱在胸前。他清醒后说是在搬猪腿子进屋。他的大伯母说菌子中毒要灌肥皂水,如果家里没有肥皂就去盛一瓢大粪水灌。他帮着大伯母兑了肥皂水灌给大伯和堂哥,半天时间,两人相继清醒过来了。

  吴朝江下床穿上衣服出门,找了砍刀去柴垛上翻找竹筒子,黑灯瞎火的翻了半天没翻着,他突然想到父亲的水烟筒,真是天助人也!他敏捷的躲开父亲的竹片子,拿到水烟筒,倒掉里面的水,跑到猪圈后面,握住烟管舀了半烟筒粪水。

  三兄弟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手脚并用、齐心协力给他们的父亲灌下半烟筒的粪水。吴朝阳在屋内听到噼里啪啦像是在闷声打斗的声音,吓得缩在被窝里喊她的母亲,喊了几声都没人应,她下床摸到母亲的床边,摸来摸去她终于发现母亲不在床上,她害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壮起胆轻手轻脚的摸到门边,把门打开一点点,侧着身子出去。来到堂屋,她的眼睛适应黑暗,看到弟弟们的屋子也开着,她恐惧得差点出声喊妈。挪到堂屋门边,探头出去看,只见弟弟们七手八脚的按住地上正在挣扎的东西,吴朝阳窜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膝盖手并用,帮弟弟们一起使劲。

  灌完半烟筒粪水,吴朝江把烟筒递给弟弟吴朝溪让他去舀粪水。

  吴全光终于得以喘口气,使劲咳了几下,破口大骂“你们这帮贼屎,吃屎去吧,老子一定会烧死你们全家。”说完又开始气喘吁吁摇头晃脑的挣扎。

  “你们给爹灌的什么,臭死了。”吴朝阳问完开始憋气。

  “粪水啊,家里没有肥皂,只能这样了。”

  吴朝溪这家伙很实在,舀回满烟筒的粪水,烟管还在不断往外冒粪水。这一烟筒粪水灌下去,吴全光两眼冒金星,眼角不知是粪水还是眼泪,四个人松开他们的父亲的手脚,去水缸那边使劲搓洗手和脚。吴全光瘫软在粪水中,在凹凸不平的走廊上粪水不断往低矮处流淌,有一部分流到灶房门口的门槛边,有的顺着吴全光的腿脚流到走廊下面的排水沟里。

  吴朝阳洗完手拿起扫帚把粪水都扫到台阶下。看着眼神涣散的盯着屋顶横梁的父亲,吴朝阳进烧火房拢起快要熄灭的火堆,把火烧旺后,四人把吴全光拖进烧火房放在火堆旁烤火。吴朝江跑去院子外面的篱笆边上往坡下瞧了瞧,没看到母亲的人影。母亲出门时他躺在窗边的床上还没有睡着。他不知道母亲半夜出门要干什么,但他相信自己的母亲,相信她不会干出什么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虽然上一次她半夜也像今晚这般鬼鬼祟祟的出去,回来时篮子里藏着几根玉米,但那是迫不得已的,母亲说那叫借,以后让队长在工分里面扣就行了。整个村庄静得出奇,偶尔传来一两声牛的“哞哞”声。

  四个人又去水缸边洗了洗手才回各自的房间,以吴朝江的经验,半夜他的父亲就能好转起来。

  何端玉走上坡,跨过篱笆时还没注意到家里正在发生的事。她全身冒汗,手脚发软的走进院子时,烧火房窜出的火苗让她一下子失了神,孩子们惊叫着、吼叫着先后从房间里跑出,跑去灶房拿水桶洗脸盆端水灭火。何端玉以为吴全光打算把自己烧死在里面,她跑去柴垛拿了一根粗柴,撞掉用木棍插住的门闩,火苗扑出来的一瞬间,大儿子拽了她一把,力道大到像是把她扔出去一般。

  “阿妈你是不是疯了,这狗东西要是在里面,门闩还能背面插上?”

  “那你爹去哪了,这火又是谁放的?”

  “在灶房里睡死了。”

  听到吴全光不在里面,何端玉赶紧提起大儿子脚上的水桶灭火,房子后面的一户人家听到动静,跑到自家院子看。一股浓烟从何端玉家的房顶冒出,陈有柱跑进里屋喊醒他的婆娘,两人提着水桶去帮何端玉一家灭火。火被浇灭时,陈有柱家的大公鸡打了一声又长又响亮的鸣,响声响彻岔沟村上半部分。

  吴全光这次点火烧自己的竹片草房,差点把何端玉和大女儿睡的侧屋一起烧掉,浓烟从窗户窜进里屋,再从里屋窜进堂屋,还好大儿子反应迅速,跑进堂屋把他们那屋的门关上。火浇灭后很长时间,吴朝阳都没法回屋里睡觉。她气恼的对何端玉说:“这早上的课怕不用去上了,忙前忙后忙到夜半三更还睡不成,去上课打瞌睡,老师手里的教尺又要落在手掌心上。”

  何端玉压抑了半天的怒火终于爆发,她大步跨进灶房,朝吴全光脸上“啪啪啪”的扇起巴掌,边打边骂“你这个日天收的,起来,起来”。

  陈有柱夫妇俩来拉住她说:“三妹嫂,光亮哥怕是还晕着呢,阿喜说他吃了一整锣锅菌子,毒不死就该谢天谢地了。”

  “有毒的只有一小撮,阿喜这个孙子扔进去的。”吴朝河在旁边解释。

  “那也等他清醒了再说吧,找他算账也不急于这一时。”

  听到公鸡打鸣,村头招弟的儿子罗顺德起床解手,推开门时看到门槛边一个小东西在蠕动。他屏住呼吸后退关上门,点亮煤油灯提到门边,开了一点门缝往外瞅。昨天傍晚扔掉的女婴咋又回来了?此时被放在一个垫着棉花的筲箕里。他扒开盖在她身上的棉花团,脐带也剪掉了,小脚和小手紧扣,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罗顺德,嘴里“呜呜呀呀”像在说着什么。罗顺德端起筲箕回了房间。

  “哪个挨万刀啊,专门霍霍人家呀,你会有报应的你个挨万刀。”

  大清早罗招弟就在村头骂开了,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个挨万刀的,从村头到村尾,再从村尾到村头,挨家挨户的咒骂那个把她扔掉的累赘又送回来的嫌疑人。她骂骂咧咧的走进何端玉家的院子,看到烧得已经倒塌了的烧火房,她才马上闭上嘴。

  “三妹啊,这是咋个搞啊,就说你们这个烧火房也要用土砖盖呢,这个篾笆草房太容易起火啦,昨晚也下点小雨呢,咋还烧起来了?”她像在说教又像在自言自语。

  烧火房右侧的木板墙面全都被熏得黑漆漆的,罗招弟把手背在后面,一直“啧啧”个不停。何端玉以为事情败露,这老东西来找她算账来了,既然躲不过那就让这老东西进灶房和她理论好了,她坐在火塘前等了半天不见罗招弟有什么动静,出门一看才知道罗招弟早走了。

  兄妹三人都没有去上学,烟雾散去后,他们回屋补觉去了。吴朝河看到大哥没起来,翻个身继续睡觉。吴朝溪倒是精神得很,早早起来坐在火堆前烤火。吴全光仍然蜷缩在灶房角落贴着墙根睡觉,吴朝溪偶尔过去看看他的老父亲还有没有喘着气。

  “阿喜,你去,替你姐、大哥和二哥他们跑一趟学校,请假两天,你就告诉老师他们三个都生病了。”何端玉看小儿子无聊的在火堆前扒拉火灰玩,还时不时跑去墙脚用棍子戳戳他的父亲,于是给他安排了一个不怎么重要的任务。

  吴朝溪爽快的答应了。去到学校他把母亲的话转达给老师,老师皱眉质疑“三个人同时生病,被传染啦?该不是流感?”在吴朝溪六年多的人生中,他第一次听说“传染”和“流感”这些陌生的词汇,他不懂,也不知该怎么装懂,他侧脸疑惑的看着老师。最后的结果是,他和这位和蔼可亲的老师聊上了,可想而知,“菌子中毒,父亲纵火”的家丑也一并“泄露”出去了。

  何端玉在小儿子走出家门后,又对这个闯祸者连拍几巴掌。吴全光被拍醒后,没有愤怒的质问何端玉为何打他,他全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塌塌的。他支起上半身斜靠着墙坐着,眼神空洞的看着不远处的火堆,只要挨近他一点就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郁的大粪臭。

  看样子,他还处于眩晕状态。何端玉给他倒了一碗温水喝下,没过一会儿,不知是被大粪臭到还是肚子里的那两烟筒粪水起了疗效,他开始不断的呕吐。何端玉憋着气给他拍背,吐得差不多了直接倒下昏睡过去。何端玉把呕吐物清理干净后,背上篮子打算去寻些蒿子草来刨碳灰给吴全光喝,刚翻过篱笆又马上折返回来,她把大儿子喊醒,让他到灶房看着他的父亲,以防这家伙又起来放火把整个家烧了。

  吴全光缓过劲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他被一股恶臭味熏得胃里翻江倒海,缓慢起身,手扶在门边探头往猪圈看去,他以为何端玉又在勤劳的挑大粪水浇灌菜园子里的几棵黄瓜苗。没看到任何家里人的身影,他那被烧得破败不堪的小屋,以及被烟熏得乌漆麻黑的木板墙壁映入他的眼睛,昨晚的一幕幕闪进他的脑子。在一分钟内他各种感激老天爷、各路神仙、观音菩萨救了他的狗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他马上记起把他从死神那里拉回来的是他那四个瘦不拉几的孩子。

  他们拼命的掰开他的嘴巴,撬开他咬得死死的牙齿,给他灌了解药。对了,解药,他们到底去哪寻的解药?吴全光捡回被扔在院子里的水烟筒,打算灌上水吸两口水烟,来解解疲乏的身体和大脑。看到水烟筒内壁上残留的粪渣和闻到的大粪味,他瞬间明白过来昨晚的解药来自哪里了。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吴全光不一样,他是怕了,但他只怕那恶臭的大粪水,为了下次吃鸡枞菌子中毒时不被灌大粪,他从大哥家里讨了一节肥皂放在堂屋的柜子里。

  鸡枞菌子中毒在岔沟村是很少见的,祖祖辈辈教自家的后代们识别菌子的种类,就算没有毒性的菌子在蒸煮烹饪时也是要极其小心,没有加大蒜的不能吃,没加点油水的不能吃,柴火要烧旺,祖辈们认为柴火不旺,没毒的鸡枞菌子在文火中也会被煮出毒性。

  小儿子吴朝溪很好奇父亲到底在鸡枞中毒时看到了什么东西,吴全光说起初是看到烧火房里挂着很多肥肉,但这些肥肉一直从挂钩上挣脱往门外飞走,于是他赶快关上房门,之后又看到有人进烧火房抢肥肉,他拿了砍刀吓唬对方。那为何要烧屋子?这个记不起来了,吴全光皱皱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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