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家排行老三的何端玉,大字不识一个。她的两个姐姐被裹了半年的小脚,两个妹妹和她有幸逃过一劫。在何端玉的认知里,大山就是一切,生在大山,吃在大山,死在大山,埋在大山。分田到户时,当她得知家里分的几块地的其中几块就在半坡,还有一块地是在坝子河边时,她怀疑队长老憨包在公报私仇,但这个仇是哪来的她也不知道。村里有很多和她一样不服这种分配的,在村队里和憨包队长理论了很长时间。
憨包队长有苦难言,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的给村民们解释半坡地和坝子地以后会很吃香的。无论怎样解释,来理论的人左耳进右耳出,出了大门就挨家挨户的打听哪家愿意换半坡地和坝子地。见过世面的为数不多的村民大多愿意换,把村里和后山的地换成半坡和坝子地。何端玉让丈夫吴全光去打听哪家愿意和她家换的,吴全光走串两户人家后回来说都没有人家愿意换。
不识字,意味着落后,也意味着被动。集体劳作时,大节小节都是队长通知,什么立春,大暑小暑,这些都是村里识字的人在看。没了队长的带领和通知,何端玉不得不从左邻右舍那里打听节气。她经常听村里人讲给家畜配种要挑好日子,这样母猪生的仔才多,刚开始何端玉不以为意。当看到村头王林秀家的母猪只生了一只独苗苗时,她开始到处打听哪天是吉日,并从屋后陈有柱家借来了通书,让吴全光看看哪天是吉日。她要赶着母猪去半坡寨有种猪的人家配种。
吴全光上过两年认字班,识得的字也不多,但看个通书也绰绰有余了。他打开通书,洋洋得意的撇撇嘴:“你不是挺厉害的嘛,咋通书都不会看。”这还是他心情不错的时候,要心情不好,他就头也不抬的回:“没时间,不会看。”何端玉极力阻止二儿子辍学的原因就是希望他能识得一些字,将来不用像她一样看个通书都要求人。当然识字就是为了好好的刨土地,有效率的种庄稼。她从来没想过离开大山,哪怕是在半坡或者山脚都不行,山头的土地肥沃,山头的泉水清甜。
何端玉有时也会让大女儿和大儿子帮忙看通书,但她发现两孩子看通书时总是表现出一种迷茫的神情,翻了半天通书,到底哪天是吉日,两孩子给不出答案,最后还是得求助吴全光。
岔沟村的小学在村中央,离何端玉家不算远,从家里出发,翻过下坡的篱笆,走过一块下坡地,往左拐路过三户人家,再右拐往坡下走两户人家,学校就在第二户人家的院子前面。五个年级的学生挤在三间土基墙的教室里,窗户是用木棍子镶插在土基墙里的,打不开。孩子们站在窗户前,双手握着木棍歪头斜脑的往外打探老师的行踪。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共享一个教室,分左右两边,左边的是一年级,右边坐的是二年级。上一年级的课时,二年级的学生们就在自习。三年级和四年级的教室同样如此。学校就只有一个老师,上一天的课,自习课占了一大半。
今年学校调来了一位新老师,四十多岁,又瘦又矮,站在四五年级的学生旁边,没人会认为他是一名让人尊敬的人民教师。每一任来这里当老师的,都是又教课又当领导的。这位新来的陈进喜老师家在隔壁的大树村,和何端玉的娘家是同一个村庄。
他上任一个星期后,从家里牵来了一头小猪,圈养在他住的单间瓦片房前面。他每星期都会组织两到三次的体育课,这体育课是全校五个年级一起的体育课——全体同学出发到后山抬柴。体育课结束时,陈老师屋子旁边的柴垛就会高起一截。
刚开始同学们都会老老实实的把后山抬回来的柴堆放到老师的门外,久而久之,有的学生会把柴直接抬回自己的家,吴朝江就经常这么干。从学校到后山抬柴的必经之路是吴朝江家门外面的那条必须跨过篱笆的上坡路。如果体育课不是选在后山而是在半坡,吴朝江就不会偷摸把柴木或者猪草扛回家,背着猪食或者抬柴上坡,对他这个十一岁的半大小伙子还是有点吃力。去半坡的体育课,吴朝江会选细小的柴木拖着上坡,割的猪草他也只愿意扛一小捆。
家里没有钟表,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掐算时间的东西。吴朝阳刚上一年级的时候,第一天上课就迟到了,她羞红了脸,站在教室外面徘徊。正在另外一间教室上课的老师看到她,出来喊她进教室,说还是自习时间,进教室坐着就可以了。老师的话刚说完,吴朝阳就像受到惊吓的小鸟,一溜烟跑回了家。
第二天,她是全校第一个到的。就着皎洁的月光,踩着自己的影子,她一路小跑来到学校。看到静得出奇的校园,她安慰自己过一会儿就会有同学陆续来了。吴朝阳坐在教室门口,双手抱膝,头靠在膝盖上睡着了。睡着又被自己吓醒,几次下来,东边的山头才露出一点亮光。何端玉看大女儿连续几天半夜就去上学的行为哭笑不得,她告诉女儿,东边山头有亮光的时候再去学校也不迟。吴朝阳不信母亲,继续半夜起来就去学校。
直到有一天,她哭喊着跑回家,跑进屋里,说她在学校看到鬼。何端玉骂她大惊小怪,这学校里又没有埋过什么死人,哪可能有鬼魂驻足。她安慰女儿几句,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吴朝阳说就有,她在教室门口打了个盹,有个黑影坐在她旁边,还来握了握她的手。何端玉朝地上吐了三口唾沫,要求吴朝阳也赶快吐三泡唾沫。人鬼殊途啊,看来这大女儿身体是一如既往的弱,何端玉让女儿这几天先别去学校。
天刚亮,何端玉把两岁多的小儿子吴朝溪背上,带着吴朝阳去了娘家。何端玉的亲阿奶以前是个神婆,但因年代特殊,她早就关门息业,对外宣称得了健忘症,无法再继续开业。
何端玉把女儿的手放到阿奶的手上,“瞎说,什么鬼,哪来的鬼?”阿奶大吼一声,吓得何端玉和女儿一哆嗦。
“乖乖,你和祖婆说实话,到底是谁碰了你的手?”
吴朝阳看到祖婆抬起的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像是在看着她,但又感觉不是,她想缩回手,但被祖婆紧紧握住。
“祖婆,是鬼,俺就是看到黑影了。”
“你去学校那么早干什么呢?等天亮了再去也不迟呀。”
“怕迟到。”吴朝阳小声咕哝。
“迟到怕什么,又没人说你,你同学耻笑你了?”
“没有。”
“唉,你这娃娃脸皮太薄了,不好,一点都不好,你这样以后会吃大亏的。三妹啊,你这带娃娃带的,女娃脸皮薄要有个度。谁家大半夜的去学校报到?以后都不要早去,天大亮才去,就算全校同学就看着你从操场一步步走到教室,你也得抬起头走进去。”
她又转头看向何端玉,严肃的说:“听到没啊,三妹,这孩子你得看好了,不要小小年纪就被搞得不人不鬼的。以后天亮后去学校,看还有没有什么黑影鬼畜来碰你的手,再有就得上报给你们的队长了。”
“知道了,阿奶。”
吴朝阳的手上戴了一根叫魂线,说是让她受惊吓的魂魄安心的回到身体里。在家休息了一天后,何端玉带着女儿去了学校,从此每天早上亦是如此。如果实在太忙,她会让吴全光送去,这段护送直到大儿子吴朝江上一年级时才结束。
吴朝江上一年级后,他又带着姐姐踏着月光出门,他不是怕迟到,是怕他的油虫被抢光。去学校的坎子路边有几棵核桃树,树根上的土壤里会爬出一些金龟子,这东西在岔沟村化名为油虫。别看这小东西长得丑陋,用油炒一炒,加点盐巴就是一道富含蛋白质的美食。
吴朝江蹲在树根下拿着一根小树枝挖油虫,挖了十几只就起身往学校走去,上课期间他用手捂紧侧衣袋口防止油虫飞走,等中午下课后他就跑回家里煎炒。有时路过大伯家门口看到大人们不在家,吴朝江就去和堂哥堂姐们讨要半小勺猪油,撕点芭蕉叶包住带回家。连续挖了一段时间的油虫,吴朝江发现核桃树下的虫子越来越少,洞越挖越大。
这不对劲,因为他吴朝江挖走油虫后会把土盖回去,这分明是有人捷足先登,挖走了他的宝贝。于是在陈有柱家的小公鸡第三次打鸣后,他喊上姐姐一起出门。自从一年前听说姐姐被鬼手碰过,他心里有点发怵,就怕自己在核桃树根埋头挖虫时,有鬼手伸向他。他让姐姐坐在旁边等他,实际上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家里的猪油越来越少,再去堂哥家讨要时,堂哥堂姐直接掀开猪油罐子给他看,猪油罐子已见底,再怎么刮都刮不出一滴猪油了。队里好几个月没有杀胖猪,吃不到油水的男女老少们天天躺在地里罢工,说吃不到肉就罢了,现在都用清水炒菜了,天理何在,这憨包队长怕是半夜自己开小灶吃荤,看他那肥头大耳的。队长有苦难言,他那哪里是胖,是浮肿啊,他真想让这些狗娘养的来摸摸他身上到底哪里还有一块肥肉。
没过多久,队长憨包收到通知,宣布大集体解散。突然失去集体庇护的岔沟村民陷入恐慌,这下连麦子巴巴都吃不上了。吴朝江的油炒油虫也变成了干烘油虫。干烘油虫也不错,让他更恐慌的是,村尾那个无儿无女的五保户老二笨也开始来抢挖他的油虫。一开始能挖到蚕豆一样大且肥美的油虫,之后就只能挖到他小指甲盖大小的幼虫,唉,这么小都不够塞牙缝,他叹口气把幼虫埋回去。没有油虫可挖,吴朝江就睡到天亮才起床上学,害怕迟到的吴朝阳一遍又一遍的催促弟弟起床洗脸。
吴朝溪去学校给姐姐和哥哥们请病假时,不小心说漏嘴关于家里的鸡枞中毒的事情,被旁边偷听的同学给传了出去。第二天岔沟村、隔壁的大树村和半坡寨子都知道了这件事。下午放学后吴朝阳闷闷不乐的从学校回来,用食指戳着吴朝溪的嘴巴骂道:“你这嘴巴,不能闭紧吗?闭不紧就割了算了。”
吴朝溪哪见过大姐发这么大的火,吓得紧咬着下嘴唇不敢出声。吴朝河这两天吃过早饭就穿戴上雨具上后山找鸡枞菌子,他和其他人一样不敢踏入那片神秘茂密的黑卡山树林,只敢到人们平时砍柴放牲口的地方去。第一天寻了几朵红黄相间不知名的菌子,他说是奶浆菌,被何端玉扔到了猪圈后面的粪坑;第二天寻得一朵饭碗大的大黄鸡枞,趁其他人都不在家,何端玉在煮鸡枞时给他多加了一小勺核桃油,让他拌上早上剩下的半碗玉米糊吃掉。
烧火房没了之后,吴全光从大儿子的床铺上拿了一床干玉米叶编制的席子铺在堂屋的地上睡觉。水烟筒被拿去盛过粪水,他气愤的用砍刀砸得稀巴烂,扔进火堆里当柴烧了,忍了两天硬是没抽一口烟。正当全家都以为他会因为这场菌子中毒而戒掉老旱烟时,吴全光不戴任何雨具,淋着雨去了自家地的地坎边,砍了一整棵竹子抬回家。
何端玉和孩子们好不容易呼吸了两天的新鲜空气,屋子里又开始余音袅袅,烟雾从左右两边屋子的门缝飞进里屋,从孩子们的眼前徐徐飘过,呛得四个孩子咳个不停。何端玉开门:“都什么时辰了还抽烟,看把这几个娃娃呛的,去灶房抽。”
吴全光挪了一下屁股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看何端玉一直看着他,一边叹气一边起身,“这个家怕是容不下俺了。”
骂骂咧咧的弯着身子去了灶房,随后灶房传出一阵又一阵“咕噜噜咕噜噜”的吸水声。就像做瑜伽和冥想中的呼吸一样,每深吸一口,就又长长的呼出一口,随着呼气,烟雾从鼻子嘴巴窜开来。几次深吸深呼下来,吴全光脆弱的情绪又恢复原样,看着门槛外面院子里连绵不断的雨滴,他的好心情达到了高潮,从火堆旁移到门槛边坐下,边欣赏这暗夜里的雨景边抽老旱烟,人生的快乐不过就如此的及时行乐罢了。
这雨下了一个多月终于见停,在堂屋打地铺的吴全光常常睡到半夜遭受不住地面回潮带来的寒冷,撅起屁股跑去里屋和大儿子挤一张床。他盘算着这雨一晴,烧火房重建的事项就得马上安排起来。
为了能加快工期,吴全光让三个还没放假的孩子们请几天假回家帮忙。正在上五年级的吴朝阳不乐意,说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九月份就要去镇上读初中,期末考大意不得。
吴全光瞬间恼怒,质问大女儿:“谁让你去读初中了?就你妈那样子是能供得起你的吗?”吴朝阳垂着脑袋没回答,右手往后背搭在左手的手臂上,右脚大拇指在院子里半干的土地上画着圈圈。
吴朝江从灶房出来说:“阿姐你去学校吧,俺留下帮爹。”吴朝阳拿上鞋子,一溜烟跑了。
吴全光在后面骂着:“挨万刀,一个个是不吃饭了怕,识那几个字能吃饱了是不是?”何端玉在灶房的锅灶旁用竹铲子搅拌着锅里的猪食,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清晨,重建烧火房的工作在吴全光家的院子里展开了,全家人都参与了这个建房工作。吴全光拿出已有些年代的木制土坯模子,用水浇湿浸泡。何端玉在菜地的角落挖泥土,装进撮箕,抬到栅栏边,大儿子在另一边接手。二儿子和小儿子力气太小,就在院子里帮着父亲和泥土。
把干草切碎合进泥土,这样脱出来的土砖就会更结实。吴朝河和吴朝溪脱下鞋子,卷起裤脚光着脚丫在泥土里上下蹿跳,两人玩得不亦乐乎,这和谐欢乐的氛围没持续多久,就被两臭小子翻脸打架给打破了。
吴朝溪瞪眼大喊:“干嘛踩俺的脚?”
吴朝河回:“你眼瞎了?你自己踩自己的脚干嘛赖俺?”
嘴上吵着,手脚也没闲着,你一下我一下的用泥巴摔向对方。
“这两个死鸭子,滚,滚一边去。”吴全光一只手提一个,把两人提到一边。
到晌午,院子里已摆了五排整整齐齐的土砖,吴全光站在院子中央清点数量。
“嗯,够了。”他自言自语,接着朝菜地喊,“不消挖了,这土基砖够了。”
何端玉站在栅栏旁边,“咋会够,要盖一间咋会够?”
吴全光站到被烧毁的烧火房旁比划。
“这一面,再加这两面,这些土基砖够够的了。”
“你还要盖在那个位置?”何端玉用不敢相信的口气质问。
“那俺盖在哪里?俺连盖个烧火房都没资格选吗?”
“那里屋的窗户本来就小,你每次吸水筒烟都窜进里屋,那老水烟只进不出你是想把俺们娘俩闷死不成?”
“闷了那么久怎么没闷死?”
土砖晾晒五天后,烧火房在原来的位置建起,家里没有多余的瓦片,吴全光就拆下灶房前侧的几排瓦片来用。常年灰暗的灶房在拆了挨着院子的那几排瓦片后倒是亮堂了不少。为防止雨水淹掉整个灶房,何端玉在裸露部分挖了个水沟,又在墙面上凿了个洞,把雨水引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