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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走了

柿柿如意 景芽钰 7897 2026-04-25 15:44

  又是一年蚕豆丰收的季节,何端玉带着全家人用了两天多的时间就把三块地里的蚕豆连带秸秆一起搬回了家。自从发现这秸秆也是个好东西后,何端玉再也不留一根在地里,全都搬回家堆放起来。走廊上堆放不下,就堆到灶房里,堆到猪圈楼上,实在堆放不下的就只好堆在院子里,好在这个季节晚上没有什么露水,白天也晴空万里。

  院子里的蚕豆角在太阳的暴晒下,五天左右的时间,豆荚开裂。何端玉在院子里铺开晒席,在晒席上支上一根粗树棍,她和吴全光各站一边,拿住豆子秸秆的根部像打谷子一样往树棍上拍打。吴朝河在旁边检查拍打过的蚕豆秸秆,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豆角。

  老二笨跨过篱笆正要去后山抬柴,听到何端玉家院子里传出来拍打声,好奇的走到门口瞄一眼,“哎哟喂,我的老天啊,你们就这样打豆子哟,看看这豆子飞得满院子都是,用打谷机不就省这些事了嘛?”

  老二笨口里的打谷机其实也不是什么机器,是用木板围起来的四方形木框,底部口径小,顶部开着的口径偏大很多。这种木框子一般种稻谷和麦子的人家才有,比如何端玉的大姐家里就有,村里也有两三户人家从镇上买了现成的,大部分谷子种得不多的人家都是和邻舍借着用的。

  何端玉想起来赖妹家就有一个,“要不去和赖妹家借用一下吧?”

  “你还是别去了,俺刚才从她家屋后看进去,她正在院子里睡觉呢,你去借东西她可能都没清醒。家里有多余的木板没,俺来给你们弄一个。”

  何端玉进灶房烧开水兑上白糖端给正在几块木板上敲敲打打的老二笨,她想到刚才老二笨提到赖妹在自家院子里昏睡的事,又兑了一碗白糖水端着出门。跨过篱笆时,罗招弟正从坡底走上来。

  “三妹这是要去哪呀?”

  “俺去看看赖妹,看她好些没。”

  “看什么哟,”双弟瘪了一下嘴,用嘲讽的口气说“就说这赖妹不要狂,她偏要狂,这下狂出事情来了吧。俺之前给她说不要管俺家的事她偏不听,哼,这下好了,这是阎王让她去抵命呢,活不久了……”罗招弟还想继续说,何端玉也没打断她,大步朝赖妹家走去。

  推开大门,木板门发出沉重的“吱吱”声,像是很多年未有人使用过的一样。赖妹睡在席子上没有任何反应。走廊上杂乱不堪,有几只空麻袋散落在各个角落,玉米骨头、柴棍、半截快干掉的芭蕉树、稻草、半干的青草像是大杂烩般混在一起。

  灶房的门半开着,堂屋的门大敞开着,里面也是乱糟糟的。院子里有几泡牛粪和猪屎,一根柴棍的一端深陷进一泡牛粪里。何端玉把糖水碗放到走廊上,拿起角落的一把快散了的扫把,在赖妹的席子周围刮拉干净。再找来锄头把牛屎和猪屎挖起扔进粪坑里。

  把院子打扫干净后,她端起碗打算唤醒赖妹给她喝两口糖水,但她端起的碗里空空如也,半滴糖水都不剩了。何端玉的后背发凉,她想到是不是赖妹的灵魂出窍,不可能,她就算耳朵再背,也不可能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吧,又或者赖妹一直在养小鬼,现在没人喂养,自己出来找吃的了?就在何端玉站在院子里顶着烈日苦思冥想,想得头皮发紧,差点喊叫起来跑出大门时,在刺眼的阳光的照射下,她看到黑暗的堂屋门槛上一双黑手在移动,接着一个脑袋伸出来了一点点,一只黑黝黝的眼睛正在偷瞄着她。

  何端玉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赖妹的小儿子刚听到大门响躲进堂屋的门后,趁着何端玉低头弯腰的忙着打扫,他悄摸出来喝掉了碗里的糖水,再躲回门后。

  “阿进,你爹和哥哥们去哪了呀?”何端玉走到走廊边上,让眼睛适应屋里的灰暗。熊志进仍然只露出半个头和一半眼睛,怯生生的看着何端玉。

  “阿进,俺是你三妹姨妈呀,你之前不是见过俺了嘛,你记不得啦?”何端玉试图和熊志进搭上话,“你吃饭了没?”熊志进摇头,但还是不说话。“你出来,和俺去家里,俺给你煮饭吃。”

  何端玉坐在走廊边上尝试了半个时辰都没把赖妹的小儿子叫出来,她无奈的坐到赖妹身边的席子上。昔日里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急性子女人,现在像是一株枯萎的凤仙花一样,蜷缩着身子躺在太阳底下。她现在瘦得已经脱了相,干枯的头发像是丝瓜瓤一般相互缠绕锁死,身上散发着一股密不透风的陈年谷仓的腐臭味。

  何端玉拿出兜里随身携带的篦子,想给赖妹拆开这盘得像鸡窝一般的乱糟糟的头发。吴朝河站在屋后的大路上喊她回家,说打谷机刚镶嵌好,让她赶快回家看看。何端玉拿起碗,看了一眼躲在门后的熊志进,长叹一口气,到底谁是顶梁柱,这下真就看得一清二楚了。熊成才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亲手毁了这个家了。

  不得不说这老二笨是真有点手艺的,一下午敲敲打打就把打谷机给支棱起来了。他让何端玉试试牢不牢固,说以后要是松了的话就去镇上买几个钉子钉上,或者就削点木片插进松了的地方。吴朝江和吴朝溪放学回来看到家里新添置的工具,两人好奇的趴在木框周围细细端详。

  “这是怎么拼凑起来的呀?怎么看不出呢?”吴朝江摸着木框子看了半天,好奇的问。

  吴朝河说:“这还看不出来,你看,这个位置是扣起来的地方,看样子二笨这个人不简单呢,俺看着他用凿子凿,他一点都没凿偏。”

  “那看着他做这个木框,你学会怎么做了没?”吴朝江问。

  “看着倒是会了,谁知道呢,这木匠手艺哪是看了就会呢,估计得练手练一段时间呢。”吴朝河摸摸打谷机有点心虚的说道。

  “你现在不去学校,有机会学这些东西就要好好看用心学,以后俺们是要靠手吃饭的。”老大教育老二像是一个老父亲教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吴全光坐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他这个老父亲该给孩子们说的话吧?怎么变成他大儿子来说了,这是在干嘛?争权夺位吗?等你爹咽气了再说吧。

  吴朝溪看了一圈后,不是很感兴趣,进灶房开始刨火烧蚕豆吃。他铲了一铲滚烫的火灰放地上铺平,抓了两把蚕豆放火灰上,再铲两铲带火炭的火灰严丝合缝的盖住豆子。没过一会儿,蚕豆皮膨胀炸开放气,吴朝溪拿起铲子熟练的搅拌蚕豆。

  吴朝溪边嗑蚕豆边问正在切猪食的何端玉,“阿妈,你说俺们山头人的出路就只有刨山挖山了吗?这山要是吃空了怎么办呢?”

  “这么大的山怎会吃空,吃不完的。”何端玉停下手里的活,“你的老祖宗们不都这样吃过来的,不都没事吗。”

  “俺不信,你看后山的那些树,都已经不够砍了,以前只是砍树杈来烧火,现在那些小树长得还没之前的树杈粗就被砍了,俺觉得,以后连黑卡山都会被砍光。”

  “黑卡山那是灵山,谁都不敢动,这都几十年了,没听说有人砍过里面的树。你怎么突然问这些呢?你们陈老师今天给你们讲这些?”

  “嗯,他说靠山吃山不长久,以后还是得往外面走,到大城市谋生活。”

  “放屁,你们老师不好好教你们认字,就教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阿妈,这你就不知道了,陈老师可是去过省城的人,他见过大世面,所以才给学生讲这些。”

  “这叫不务实,你该学学你大哥,人要务实不要好高骛远才能吃饱穿暖,”说到这里,何端玉又想起了熊成才,“还有就是要学好,要做个好人,要学会知足,要不然你就算有金山银山,到最后还是会一场空。”

  何端玉把剥离了豆子的蚕豆秸秆都堆积到猪圈楼上,只要有空就把一部分秸秆拿出来暴晒,把晒干晒脆了的秸秆放入石杵臼舂烂舂碎。蚕豆秸秆被舂成粗粉之后可以存放很久,只要不发潮至少可以用一整年。

  秸秆粗粉掺到猪食里面,堪比是一种猪饲料。这个秘密是她背柴经过陈有柱家的灶房时,陈有柱给他婆娘说的,怪不得陈有柱两口子上一年就卖了两次胖猪,还留了两头年猪杀。他婆娘李从美精得很,到处去捡人家地里的蚕豆杆,别人问她拿这东西干什么,她回人家拿回家晒干引火用的。哼,家家都想发财致富,怎么就不能来一个能教全村致富的村长呢,这狗柱子,识点字,懂点农作技术就自己揣着。

  吴全光知道何端玉这是偷学来的养猪技术,每次舂秸秆时都会把大门插上门闩。

  “既然村长要保密,俺们也随大流,帮着他保密。”

  何端玉今年晒了两晒席的萝卜干和萝卜丝。上一年赖妹还没生病的时候腌制了三罐萝卜条和一罐辣萝卜丝,给她抓了一碗回来尝尝,很是下饭。赖妹说白天出门干活路,盒饭上面加点萝卜干,吃了中午饭,干到黄昏都还有力气。

  可这腌萝卜还得有辣椒粉,刚撒种完家附近的玉米地,半坡寨的地还得等一个月左右才撒种,她想着是时候在园子地边上撒些辣椒苗,等苗长出来几寸高再移栽到玉米地的地边上。但她现在手里没有辣椒种子。

  农忙后,吴全光又开始了他的老行当——挖草药。自从开始挖草药卖草药后,吴全光去哪都会留意路边的、草丛里的、树林里的草药。

  在半坡地撒种玉米时,他握着犁耙穿行在杂草丛生的肥沃土地上,时刻留意脚下犁头翻出来的草根,只要看到熟悉的叶子、闻到熟悉的味道,他就会捡起来塞进衣兜。回到家,他把衣兜里的草药扔到柴垛上,加上之前几个月的收获,现在柴堆上挂满了各种他自己都叫不出名来的干草。

  赶集的前一天,他大清早出门到后山挖草药,吃早饭回家时挖了半篮子。他嫌战果太少,早饭后赶着猪群到黑卡山的交界处,让吴朝河在地边上放猪,他钻进树林里挖草药。吴全光胆子小,不敢像老二笨一样钻到森林深处,他从黑卡林的地边开始用镰刀砍倒杂草,扒开砍倒的杂草寻找草药。他像蚂蚁在啃食一大块巨型蛋糕一样,一点一点往森林里挪。这黑卡山确实是块蛋糕,吴全光才在地边上挖了一个时辰左右篮子就已经装满了。

  第二天清晨,吴全光挑着两麻袋草药出门时,何端玉再三交代他,卖到的钱要先置办的必需品,她把昨天晚上在脑子里列了无数遍的清单告诉吴全光:辣椒种子、缝制布鞋的塑料底四双、盐一斤、白糖半斤,如果还有余钱再买三尺棉布。吴全光抱怨他的烟酒何端玉是一点都不给他留,何端玉回他:“咋不给留了?家里剩的烟叶还有不少,河边半块地都种了烟叶,够你吃一整年了。玉米收回来马上就让你煮酒,这还不够吗?几个娃娃都没你这待遇。”

  吴全光走到半坡地,看着才钻出土一寸高的玉米苗,开始懊恼起来,有烟酒就没饭吃,有饭吃就没烟酒,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何端玉扛着锄头去家附近的玉米地锄草,园子地比半坡地要早撒种一个多月,现在玉米已长到她的膝盖处,她得把太过密集的玉米苗拔出来,再挖坑栽到太过稀疏的地方。

  走过赖妹家的屋后时她习惯的往院子里瞄了一眼,没看到人影。撒种玉米那段时间,赖妹的病情好转了不少,她牵着牛跟在抬着犁头的大儿子后面,头发梳顺了,脸色好起来不少,但走路仍然弯腰驼背。在路上碰见时,她和何端玉诉苦说全身没力气,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何端玉也不知道该怎么鼓励她。

  “唉,义莲,你就多喝点红糖水吧,之前带朝阳去看医生的时候,医生给俺们说没力气就多吃饭,再不行就用糖拌饭,要不你也这样试试吧。”

  看到赖妹出门干活路,何端玉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她对赖妹说,“俺就说你能好起来,过了这个坎,以后就会大富大贵啦。”

  好起来的赖妹不再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她甚至主动和王林秀示好,虽然不能像以前那般相好,但在路上碰到了,王林秀也愿意和赖妹聊上几句。

  “这次再生个姑娘,俺可怎么整啊。”王林秀一手拿着镰刀,另一只手上握着几片芭蕉叶,站在赖妹家路口。

  赖妹斜靠在大门框上,“这怕什么,不是带把的就再继续生,俺娘家二队有个阿婆,四十岁才生了她儿子。”

  王林秀愁眉苦脸的说:“生那么多,养不动啊,你看都四个姑娘了。”

  “唉,你说这人呐,生了儿子想要姑娘,生了姑娘又想要儿子,俺们两个都是苦命人呐,我想要个姑娘老天不愿意给,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赖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要不?俺是说,这次要是不如愿的话,给俺吧,俺现在都没什么盼头了。”

  王林秀惊讶的看着赖妹,“你说真的?俺要再生个姑娘,俺婆婆肯定又要悄悄拿走,你要真愿意收养,俺就给你磕头。”

  “你可别这样,俺要养姑娘的话,俺马上和熊成才那狗日的分开,”赖妹的眼睛突然有了光,“嘿嘿,这样一想,以后的日子真有盼头了。”

  赖妹在家中喝农药自杀的那一天,天空乌云密布,像是马上要倒下一盆水一样。

  何端玉早上出门到玉米地进行第二次锄草,几只乌鸦站在核桃树上“哇哇哇”的叫个不停。她站在赖妹家屋后的大路上侧头往左边看去,核桃树下这几户人家的老人都还健在。吴全光大清早出门挖草药时经常遇到这些老人家挎着个篮子,到黑卡山找鸡枞菌子。玉米杆子漫过何端玉的头一大截,玉米穗随着微风婆娑起舞,穗子淅淅沥沥的掉落,落在何端玉抬起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她心事重重,挖了一锄头带草的黑土覆盖在露出根须的玉米根上后,侧着身子闪出玉米地,站在坎子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回想起前两天她去老二笨家给他送辣椒,还没进门就被院子里长势喜人的玉米杆子吸引了,这老二笨哪里搞来的玉米苗?之前还在叹气说他今年的玉米种子不够,何端玉要给他舀一碗他又偏不要。穿过茂密的玉米地,来到“哥特式”屋子前,老二笨坐在门槛边吸着他的水烟筒,略带骄傲的说:“俺这捡来的苗子,长得还不错吧?”

  “哪里捡的?都长包谷了,比俺家的长得还好。”

  “嘿嘿,俺去熊成才家的地边上捡的,那老黑熊真不是个干活的料,专拔好的扔掉,要是被赖妹看到不得气死。上一年赖妹种的都没见她拔过,今年换了人,她家这玉米苗不是长得太密就是太稀疏。”

  何端玉心里一惊,“赖妹不是好了吗?俺还看见她牵牛出门呢。”

  “不晓得哇,你和她住这么近都不晓得,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在地坎上站了一会儿,何端玉惴惴不安的从坎子边上走出玉米地。要下大暴雨了,这天闷得都没办法在玉米林里走动,何端玉想着。扛着锄头回家的何端玉老远就听到了哭叫声,还有更嘈杂的乌鸦的叫声,走到岔路口才看到赖妹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她把锄头往路边一扔,跑进院子挤进人群。走廊上,一条铺着的席子上躺着一具用床单盖住的尸体,赖妹的四个儿子围在尸体边上抖动着肩膀哭泣。

  人群里有人在小声的议论:“我就说半夜听到牛叫声,但仔细一听又不像牛叫,估计那时候她就已经喝下药了。”

  “喝了农药会像牛一样叫?”

  “那是因为太疼了,在嚎叫吧?”

  “大黑熊这个孙子,听到叫喊都不理,这要是发现及时,灌些粪水就救过来了。”

  “那熊屁股不就盼着赖妹早死么,你们不信瞧着,赖妹这一走,他马上娶个小姑娘回来。”

  何端玉无助的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身后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有一层无形的东西把她与其他人分离开来。这个和她一样坚强,在家里独当一面的女人,就这样香消玉损,吞农药离开人世间。

  从年初开始赖妹就一直在诉说她对生活的无望,“你说人这一生图个什么?不就图个盼头,图个好日子么。可是俺已经没什么可图了。”

  何端玉开导她:“什么叫没有什么可图,你那四个娃不就是盼头,你一定要支棱起来,先把地种了,有了吃的,什么事都不叫事。”

  有一天赖妹有气无力的出现在何端玉家的大门口,坐在大门门槛上说:“以前都不觉得这坡这么难爬。俺现在想起几年前那个二队的看风水的老头说俺家风水不好,俺那时真是心高气傲,吃了豹子胆了竟敢拿命去赌,现在都来不及了,不光这风水,俺这三十多年来,太多因果报应一起来了,三妹姐,俺来不及了,但是你还来得及。”

  她长呼一口气接着说:“村头那林秀家的罗小晚,俺不该把你拉进来,俺就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想找个人一起。有因就有果,这下好了,阎王这是想让俺抵罗小晚的那一命。你赶快找个先生给你弄一弄,别搞砸了。”

  何端玉给赖妹端来一碗红糖水喝下,“义莲啊,俺不信命,你也不要信,这岔沟村谁不都过得磕磕绊绊,可这好日子正在来了呀,你看看这玉米蚕豆,留下整年吃的还可以卖一部分。你可要撑住了。”

  “三妹姐,俺以前不信命,现在信了。俺知道你也信,你改朝阳的名字,不就是想要改她的命吗。你也别安慰俺了,有些东西,俺明白得太迟了。”

  何端玉走上前,在走廊边上坐下,拉开床单又马上盖上。

  “阿发,你去兑一盆温水来,俺给你妈擦擦脸,梳子也拿来,给她梳梳头发。”

  熊志发抬起脸,双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动了动上身挣扎着想要起来,奈何双腿麻木,歪倒在门槛边上。

  老二笨挤进人群又挤出人群来到走廊上,“你们不帮就回去吧,别站着闪了腰了。”他扶起熊志发,“抖抖腿,麻到脚尖再走动走动就没事啦。”

  老二笨进灶房拢火烧水,熊志发缓缓大腿跟着进了灶房拿盆找毛巾。熊成才在屋里腾床板,把他儿子的床铺都掀在地上,吭哧吭哧的把腾出来的木板扔堂屋的地上。

  邻舍的几个妇女出来喊道:“你家的木板在牛圈楼上呀,赖妹上一年找二队的张木匠来锯木板,锯出来的都放牛圈楼上了。”

  “之前的日子就只有赖妹在过着喽,看看瞧,自家的东西放哪都没有邻舍清楚。”

  棺材的木板凑齐了,熊成才慢悠悠的问:“你们哪个会弄,帮俺弄一下。”

  陈有柱无奈的说:“木匠就只有二队的张师傅嘛,哪个小伙子跑得快些,麻烦去帮跑一趟吧,俺去她娘家通知一下。还有这寿衣也得缝一套。”

  熊成才进屋里又开始胡乱翻找,最后还是邻舍提醒在木箱子里找到一套寿衣,还有缝到一半的上衣。“她这是早有准备了,俺们几个把她没缝完的给她缝出来吧。”

  几个邻舍妇女抬了凳子在院子里开始赶工。村里几个力气大的庄稼汉在院子侧边的围墙脚下用石头搭起来一个锅灶,在锅灶上放上铁锅,把邻舍送来的米淘洗淘洗放进铁锅里煮。

  何端玉让熊成才把赖妹的尸体抬进堂屋进行擦洗,熊成才不乐意,说他抬不动,再说这人都死了哪有往屋里抬死人的道理。熊志发让熊成才让到一边,他自己一个人抱起他的母亲,何端玉连忙拿起地上的席子垫到堂屋里。

  张木匠用了三天终于把棺材赶制出来。熊成才催促他的大儿子赶快把尸体放进棺材,守在母亲身边三天三夜的熊志发憔悴不堪,他像没听到一样仍然跪着。半晌他摇摇晃晃的起身,还没站稳就一头栽倒,头撞到棺材口上,当场死亡。陈有柱和其他几个力气大的把他从他母亲身上移开时,他头着地的地方并没有流多少血。有人推测这孩子其实就只剩一口气了,他起身是回光返照。

  熊成才把赖妹埋到黑卡山那一片被划分给他家的森林里,而他的大儿子年纪太小只能火化。但就在熊志发在堆起来的柴堆上熊熊燃烧时,二儿子熊志良也倒下了。熊成才这个被称为神医的却站在一旁束手无策,老二笨上前把把脉,“没了。”

  陈有柱说:“怎么可能,这又没撞到什么东西,快点掐人中。”

  老二笨让到一边:“俺不掐死人,你自己掐吧。”

  赖妹的坟墓旁边堆起两堆小土包。十多年后,她的三儿子和小儿子回村重新美化了他们母亲的坟墓,把旁边的这两个小土包里的土罐子挖出来,放进木盒里,用水泥堆砌起两个小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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