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温离了五丈原,一路东行,不敢耽搁。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先陆路穿越大巴山,再转水路沿长江东下。一路上,他心绪纷乱,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诸葛亮的言语、目光,以及那篇《正议》中的字字句句。
“若心存二意,坐观成败,则天下平定之日,便是东吴覆灭之时……”
这句话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悔——自己不该接下这趟差事。什么吊唁,什么探虚实,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诸葛亮那双眼睛,能看透一切,自己在对方面前,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童,毫无遮掩。
行了十余日,终于抵达建业。
建业城,乃东吴都城,位于长江之畔,虎踞龙盘,气势恢宏。城中宫殿巍峨,街市繁华,舟楫往来,商贾云集,一派富庶景象。然张温此刻无心欣赏,他急着入宫面见孙权,禀报此次出使之见闻。
吴宫大殿之中,孙权端坐龙椅之上。他年约五十二岁,紫髯碧眼,面如重枣,身材魁梧,虽已过天命之年,然精神矍铄,目光如电。他身着龙袍,头戴冕旒,一副帝王威仪。
殿下分列文武百官。左边为首是丞相顾雍,以下依次是骠骑将军步骘、镇北将军陆逊、辅国将军张昭等;右边为首是大将军诸葛瑾(诸葛亮之兄),以下依次是左将军吕岱、右将军全琮、侍中薛综等。
张温入殿,跪地叩首:“臣张温,奉旨出使蜀汉,现已回朝,特来复命。”
孙权端坐龙椅,目光如炬:“张卿平身。此次出使,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张温起身,整理衣冠,开始禀报。他将此次出使之经过一一道来——如何抵达五丈原,如何入见诸葛亮,如何被识破来意,如何听诸葛亮阐述“三年定局、五年蚕食、十年一统”之策,又如何当众朗读《正议》——一五一十,不敢隐瞒。
他说到诸葛亮面色虽黄瘦,然精神矍铄、中气十足时,殿中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说到诸葛亮当众命他朗读《正议》,营中诸将欢声雷动、齐呼“丞相天佑、大汉万年”时,孙权眉头微皱,面色阴沉。张温又补充道:“陛下,臣朗读之时,蜀汉诸将——魏延、王平、廖化等皆在帐外倾听。每读到痛斥曹魏之处,他们便高声喝彩;每读到丞相延寿一纪、必灭曹魏之句,他们更是欢声雷动,士气之高昂,令人心惊。臣以为,诸葛亮不仅自身精神矍铄,更能鼓舞士气,上下一心,此等凝聚力,不可小觑。”
他说到《正议》最后一句“若心存二意,坐观成败,则天下平定之日,便是东吴覆灭之时”时,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孙权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诸葛亮……真延寿了?”
张温躬身:“回陛下,臣亲眼所见。诸葛亮面色虽黄瘦,然双目炯炯有神,谈吐清晰,中气十足。他在帐中来回踱步,毫无病弱之态。臣以为……臣以为,延寿一纪之事,恐怕是真的。”
孙权面色更加阴沉。他站起身,走到殿口,望着殿外秋色。建业的秋天,与五丈原不同——这里树木葱茏,丹桂飘香,一派江南水乡的温婉气象。然孙权此刻无心欣赏,他心中翻江倒海。
诸葛亮延寿一纪,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蜀汉复兴有望。诸葛亮有十二年时间,足以整顿内政、训练军队、北伐中原。以诸葛亮的才能,十二年内统一天下,并非不可能。
意味着东吴的处境更加危险。若蜀汉强盛,东吴便处于夹缝之中——北有曹魏,西有蜀汉,两面受敌。当年赤壁之战,东吴联合刘备抗曹,方才得以保全。如今刘备已死,诸葛亮执政,若他真统一天下,东吴便是下一个目标。
意味着孙权必须重新考虑战略。是继续与蜀汉结盟,还是转而与曹魏修好?是坐山观虎斗,还是主动介入?每一步都关乎东吴的生死存亡。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诸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大将军诸葛瑾出列。他是诸葛亮之兄,然在东吴为官多年,早已以东吴利益为重。他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诸葛亮延寿一纪,对我东吴利弊参半。利者,蜀汉强盛,可牵制曹魏,减轻我东吴北线压力;弊者,蜀汉若真统一天下,我东吴便危矣。然臣以为,诸葛亮虽有才能,然以蜀汉九十四万户,敌曹魏四百万户,短期内难以成功。至少十年之内,天下大势不会改变。我东吴当继续与蜀汉结盟,同时加强自身实力,以备不时之需。”
孙权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镇北将军陆逊出列。他年约四十岁,面容清秀,举止儒雅,一副书生模样,然却是东吴第一智将,当年火烧连营七百里,名震天下。他沉声道:“陛下,臣以为,诸葛瑾将军所言甚是,然未尽其要。诸葛亮延寿一纪,固然对我东吴有利有弊,然最关键的是——我东吴当利用这十二年,发展壮大自身。北线合肥、西陵,当加固城防,训练精兵;国内当整顿吏治,发展农桑,充实府库。待我东吴实力足够,无论天下大势如何变化,我东吴皆可立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另外,臣以为,当加强南中、交州方向的情报工作。诸葛亮遣姜维出使陇右,结交羌人,此乃西线布局。我东吴当在东线、南线同时布局,以防不测。同时,暗中联络曹魏内部不满司马懿之势力,若能促成魏国内乱,便是我东吴最大的利好。”
孙权听得连连点头。陆逊之策,正合他意——不急于表态,而是暗中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出手。这正是他孙权的处世之道。
“伯言(陆逊字)所言甚是。”孙权回到龙椅前坐下,“朕意已决——继续与蜀汉维持盟约,同时加强自身实力。北线合肥、西陵,即刻加固城防,增派守军。国内整顿吏治,发展农桑。情报工作,交由陆逊全权负责。另外——”
他看向张温:“张卿,你此次出使,辛苦了。然你被诸葛亮当众羞辱,丢尽了东吴颜面,朕不能不罚。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张温跪地叩首:“臣知罪,谢陛下恩典。”
孙权挥挥手:“退下。诸卿也退下,各自去办。”
群臣退出,唯陆逊留在殿中。孙权命内侍退下,独留陆逊一人。
“伯言,”孙权压低声音,“你实话告诉朕——诸葛亮真能统一天下么?”
陆逊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为,诸葛亮虽延寿一纪,然统一天下之事,非一人之力可为。蜀汉仅有九十四万户,曹魏却有四百万户。以弱胜强,历史上虽有先例,然皆是特殊情况。诸葛亮要成功,须满足三个条件——其一,魏国内乱,自相残杀,让他有机可乘;其二,东吴全力支持,两面夹击,分散魏军兵力;其三,诸葛亮自身不出差错,十二年内步步为营。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而第三个条件,恰恰是最难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诸葛亮今年五十四岁,延寿一纪便是六十六岁。然丞相之职,事无巨细皆须亲为,长年累月,精力必衰。昔年周公辅成王,日理万机,最终呕血而亡。诸葛亮虽多智,然亦是凡人之躯。臣以为,他能在十二年内完成北伐大业的概率,不超过三成。”
“为何?”
“诸葛亮长年征战,精力必衰。他要在十二年内完成北伐大业,时间紧迫,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若走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况且——”
陆逊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蜀汉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魏延、杨仪不和,黄皓日后必乱朝纲。诸葛亮在世,尚能压制;诸葛亮若去,这些矛盾便会爆发。所以,臣以为,诸葛亮统一天下的可能性,不超过三成。陛下不必过于担忧。”
孙权听完,面色稍缓。他站起身,走到陆逊面前,拍拍其肩:“伯言,有你这番话,朕心稍安。然朕还是要你做好最坏的准备——若诸葛亮真成功了,我东吴当如何应对?”
陆逊拱手:“陛下放心,臣已做好三种预案。其一,蜀汉势强,我东吴便靠拢蜀汉,共灭曹魏,然后划江而治;其二,曹魏势强,我东吴便靠拢曹魏,共抗蜀汉;其三,双方势均力敌,我东吴便坐山观虎斗,待两败俱伤再出手。无论何种情况,我东吴皆可自保。”
孙权哈哈大笑:“好!好一个陆伯言!有你在,朕无忧矣!”
陆逊微微一笑,躬身退出。
孙权独坐殿中,目光望向西方。五丈原的方向,相隔千里,然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坐在四轮车上、手持羽扇的清瘦身影。
“诸葛亮……”他低语,“你能在十二年内统一天下么?朕不信。朕在江东经营三十年,根基深厚,岂是你一封《正议》可动摇的?”
他站起身,走到殿口,望着满天星斗。秋风送爽,丹桂飘香,建业城在夜色中静谧而安详。
他抬头望向满天星斗,北斗七星高悬天际,光芒璀璨。他想起数年前,诸葛亮遣邓芝出使东吴,与他缔结盟约时的情景。那时的诸葛亮,神采奕奕,羽扇轻摇,谈笑间便定了三分天下之势。如今,他又延寿一纪,仿佛天命真的站在他那边。
“天命……”孙权冷笑,“朕不信天命,只信实力。谁的实力强,谁便是天命。诸葛亮,你要让朕看到你的实力,朕才会信你。”
正是:
张温东归禀吴帝,正议一文震江东。孙权观望存三策,伯言妙计稳军中。
说书人有诗叹曰:张温出使探虚实,反被孔明识机关。一篇正议震江东,吴帝心惊不敢前。陆逊三策稳东吴,孙权观望待机缘。且看诸葛亮如何继续布局,司马懿又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