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闱秋色深,魏主沉疴卧锦衾。洛水无声流暗涌,老臣藏锋待时临。
诗罢。话说上回,张温出使五丈原,被诸葛亮识破来意,当众命其朗读《正议》,震得东吴群臣心惊。孙权定策继续结盟、暗中蓄力。然西线蜀魏对峙之外,魏国内部亦生巨变——洛阳宫中,魏明帝曹叡龙体违和,一病不起。这正是:西线孔明延寿纪,东宫魏主命垂危。毕竟曹叡如何托孤,司马懿如何藏锋,且听本回分解。
却说魏明帝曹叡,年方三十四岁,正当壮年。
他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将先帝曹丕留下的基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然他有一致命弱点——性情急躁,遇事易怒,加之政务繁忙,日夜操劳,渐至积劳成疾。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咳嗽几声,不以为意;后渐至饮食减少,精神倦怠;再后竟至卧床不起,咳血数口。
御医诊治,皆摇头叹息:“陛下龙体,乃积劳成疾,非药石可愈。须静养百日,不可再劳心费神。”
曹叡听了,苦笑一声:“朕若静养百日,朝中大事谁来处理?司马懿远在五丈原,与诸葛亮对峙;曹爽年轻气盛,不堪大任;朝中诸臣,各有私心。朕若倒下,这大魏江山,怕是要乱了。”
御医不敢多言,只得退下。
这日正是九月十五,中秋刚过,洛阳宫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然曹叡卧于病榻之上,闻不到这花香,只觉胸口烦闷,呼吸困难。
显阳殿中,帷幔低垂,金丝炭火噼啪作响,将殿内烤得暖烘烘的。曹叡半卧于锦榻之上,面色蜡黄,两颊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仍透着一股锐气。
榻前跪着三人——侍中刘晔、中书监刘放、尚书令孙资。此三人皆是曹叡心腹,随侍多年,深得信任。
曹叡以手撑榻,艰难地坐起身,靠在靠枕之上,喘息片刻,才道:“诸卿,朕之病,恐非药石可愈。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商议后事。”
刘晔等人闻言,皆伏地叩首:“陛下圣体康泰,何出此言?臣等愿以性命保陛下早日康复!”
曹叡摆手,苦笑:“不必安慰朕。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朕今年三十四岁,登基八年,虽未建大功,却也守住了先帝留下的基业。然朕之后,太子芳年幼,仅八岁,如何能驾驭这万里江山?朕须为他选好辅政之臣,方能放心离去。”
刘晔抬起头,问道:“陛下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曹叡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殿外。殿外秋风萧瑟,落叶飘零,一派凄凉景象。
“朕想好了,”他缓缓开口,“辅政大臣,须两人。一人掌军事,以镇外患;一人掌朝政,以安内政。掌军事者,非司马懿莫属。此人老谋深算,用兵如神,诸葛亮都惧他三分。有他在,西线可保无忧。”
刘晔、刘放、孙资三人听了,皆面色微变。司马懿功高震主,先帝曹丕在日便已提防,曹叡此刻竟要托孤于他?
刘放忍不住道:“陛下,司马懿虽有才能,然此人野心勃勃,不可不防。先帝临终前曾嘱咐陛下——‘司马懿智计过人,然此人野心不小,汝当善用之’。陛下若托孤于他,恐养虎为患。”
曹叡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知?然眼下大魏,除了司马懿,还有谁能对抗诸葛亮?曹爽?他年轻气盛,不堪大任。满宠?年老体衰,已不堪用。郭淮?远在陇右,分身乏术。诸卿,你们倒是给朕推荐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八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
“朕还记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先帝驾崩那夜,朕跪在先帝榻前,先帝握着朕的手说:’司马懿智计过人,然此人野心不小,汝当善用之。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除之,切记切记。’那时朕才二十二岁,泪如雨下,记住了这句话。八年来,朕对司马懿既用且防,让他镇守西线对抗诸葛亮,却不给他朝中实权。朕以为,这样便能控制住他。然如今朕要去了,太子才八岁……八岁啊,如何能驾驭那头老狐狸?”
刘晔等人默然。他们知道,曹叡这番话,字字血泪,句句无奈。托孤之事,自古以来便是帝王最难的抉择。托对了,江山稳固;托错了,社稷倾覆。汉武帝托孤霍光,成就了昭宣中兴;先帝托孤司马懿、曹真、陈群、吴质四人,本欲互相制衡,然陈群、吴质先后病逝,曹真亦亡,只剩司马懿一人独大。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曹叡收回目光,继续道:“朕也想过,不托孤给司马懿,另选他人。然环顾朝中,谁能替代他?没有司马懿,谁来守西线?谁来镇住那头卧龙?”
他说着,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满面通红,以袖掩口,袖上竟沾了几点血迹。刘晔大惊,忙命御医上前。曹叡摆手制止,喘息片刻,方才平复。
三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曹叡又道:“朕也知司马懿不可全信,所以才要设第二道保险——曹爽。曹爽乃宗室之亲,朕之族弟,性情虽急躁,然忠心耿耿。朕命他与司马懿共同辅政,互相牵制。司马懿掌军事,曹爽掌朝政。二人各据一方,互相制衡,太子便可安然无恙。”
刘晔沉吟道:“陛下此策,名为双辅,实为制衡。然臣担心,司马懿与曹爽,素来不睦。二人共同辅政,只怕会互相争斗,反而误了国事。”
曹叡苦笑:“朕也知此弊。然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让一人独大,不如让二人相争。争则互相牵制,太子便可坐收渔利。待太子成年,羽翼丰满,再徐徐图之,收拾局面。这是朕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朕还有一事,须当面嘱咐你们三人。朕去之后,你们当尽心辅佐太子,不可有丝毫懈怠。司马懿若有异心,你们当联合曹爽,共同制衡。曹爽若有妄为,你们当据理力争,不可盲从。记住,你们是先帝留给朕的人,朕再留给太子。三代之恩,不可忘。”
刘晔、刘放、孙资三人泪如雨下,叩首不止:“臣等必当以死报效陛下,不负先帝、陛下之托!”
曹叡点点头,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他累了,真的累了。八年来,他日理万机,忧劳成疾,如今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反而觉得一阵轻松。
“陛下,”刘晔轻声道,“是否即刻召司马懿、曹爽回京,当面托孤?”
曹叡摇头:“不急。司马懿远在五丈原,与诸葛亮对峙,不可轻动。朕先写一道手诏,命人送往军中,召他回京。曹爽已在洛阳,明日便召他入宫,当面嘱咐。”
他伸出手,命刘放取来笔墨,在病榻上写了一道手诏。手诏写道:“朕病甚笃,恐不久于世。召雍凉都督司马懿即刻回京,受命辅政。钦此。”
写罢,加盖玉玺,命六百里加急驿马送往五丈原。
曹叡写完手诏,已是大汗淋漓,喘息不止。刘晔忙命御医进来,为陛下服药安歇。
次日清晨,曹爽被召入宫。
曹爽年约三十岁,身材魁梧,面白无须,身着华服,腰悬玉带,一副贵公子模样。他是曹真之子,曹真乃曹操族子,随曹操南征北战,功劳赫赫,官至大将军,统领关中诸军。曹爽承袭父爵,又得曹叡信任,官至武卫将军,掌朝中禁军。
然曹爽此人,虽有雄心,却乏谋略。他性急如火,遇事冲动,常常顾前不顾后。先帝曹丕曾评价他:“爽有勇无谋,不可独当一面。”曹叡也知此弊,然宗室之中,除了曹爽,再无更合适之人,只得用之。
曹爽昨夜在府中宴饮,喝得烂醉,今日清晨被宫人唤醒,头痛欲裂,心中甚是不悦。然听闻陛下召见,不敢怠慢,匆匆洗漱更衣,随内侍入宫。一路上他心中忐忑不安——陛下病重多日,今日突然召见,所为何事?莫非是要……托孤?
想到“托孤”二字,曹爽心中一震。若陛下真要托孤于他,那便是辅政大臣,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他随即又想到另一个人——司马懿。若陛下同时托孤给司马懿,那他便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以司马懿的老谋深算,他曹爽如何是对手?
想着想着,已到了显阳殿外。殿门紧闭,气氛肃杀,与平日大不相同。曹爽心中更加不安,整理了衣冠,深吸一口气,随内侍入殿。
曹爽入得显阳殿,见曹叡卧于病榻之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心中大惊,跪地叩首:“陛下!臣曹爽,叩见陛下!陛下圣体……圣体如何了?”
曹叡以手虚扶:“子丹(曹爽字)起来,近前来。朕有话对你说。”
曹爽起身,走到榻前,俯身倾听。
曹叡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子丹,朕之病,恐难痊愈。太子年幼,朕去之后,你与司马懿共同辅政。你掌朝政,司马懿掌军事。二人各据一方,互相制衡。你当记住——司马懿老谋深算,不可全信。他若有异心,你当联合刘晔、刘放、孙资等人,共同制衡。不可让他一人独大,否则大魏江山,危矣。”
曹爽听得泪如雨下:“陛下!臣……臣明白了!臣必当以死保卫太子,不让司马懿那老贼得逞!”
曹叡微微颔首,又道:“还有一事。朕去之后,你当善待百姓,减轻税赋,整顿吏治。先帝留下的基业,你要守住,更要发扬光大。朕在九泉之下,方得安息。”
曹爽叩首不止:“陛下放心!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曹叡挥挥手,命曹爽退下。他独自卧于病榻之上,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心中默默长叹。
“父皇……”他低语,“儿臣尽力了。这万里江山,儿臣守了八年,虽未建大功,却也未有大过。如今儿臣要去了,将这江山留给太子,留给曹爽,留给司马懿。后面的事,儿臣管不了了。愿上天保佑大魏,保佑我曹氏子孙……”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殿外落叶纷飞。一片枯叶飘入殿内,落在曹叡的病榻之上。他伸手拾起那片叶子,枯黄干瘪,毫无生机。
“一叶知秋……”他喃喃,“朕的秋天,也到了。父皇,儿臣这就来见您了。您在天之灵,保佑我大魏江山,保佑我曹氏子孙,莫让那司马老贼得逞……”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终至不可听闻。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缓缓闭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殿外,夕阳西下,将洛阳宫染成一片血红。秋风吹过,满庭落叶纷飞,如千万只蝴蝶,在为这位年轻的帝王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