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是在凌晨三点二十分响起的。

　　不是飞船上的警报——是林远体内的陨星碎片。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疼痛，也不是震动，更像是某种来自深处的、无法忽视的提醒——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靠近，而且数量不少。

　　他在警报响之前十四秒就从睡眠中坐了起来。

　　“林远？“苏晚的声音来自下铺，带着睡意，“怎么了？“

　　“起来，“他说，同时已经在摸战斗服，“有麻烦。“

　　飞船的警报系统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四秒后才炸响。

　　秦峰跑进驾驶舱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虫族大规模编队，来自东南方向，“他迅速读着传感器数据，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雷达信号显示，前方是虫族三级战士，总数约……“

　　他停了一下。

　　“约八百。“

　　铁锤发出了一个很短促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领头的是什么级别？“老K的声音从入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副武装，背着那把看起来又老又旧但林远从没见他用过的狙击炮。

　　“系统无法识别，“秦峰的手指快速划过屏幕，“能量信号……超出了参数范围的上限。“

　　“超出了上限。“老K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变化，“那就是D5以上的东西。“

　　沉默。

　　“虫魔。“苏晚轻声说了这两个字。

　　林远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已经无意识地握紧了舱壁上的扶手——他的暗物质感知在D3之后已经有了相当的范围，他感知不到八百公里之外的东西，但他能感知到那个……方向上，有某种巨大的、沉重的能量正在向这里汇聚。

　　就像海底的洋流，在接触到暗礁之前，水面上感受到的只是细微的水温变化。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多久能到？“他问。

　　“按照目前的移动速度，“秦峰快速计算，“大约——四十分钟。“

　　“那够了。“林远站起来，“走，把裂空叫过来。“

　　裂空在洞窟里。

　　距离废弃工业区徒步大约二十分钟，飞行三分钟。

　　飞船以最快速度飞抵陨星残骸区，林远跳下飞船的时候甚至没有等降落架完全展开，直接从两米高的地方跃下，借助暗物质缓冲落地，冲进了通向腔室的裂缝。

　　他在裂缝里跑的时候，感受到了裂空。

　　那个意识碎片已经清醒了。

　　*感知到了。*它在他的意识里说，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林远说不清楚的古老气质，是虫魔级别的个体。

　　“你也感知到了。“

　　陨星核心的波动很明显。它们是循着这个来的。

　　这句话让林远的脚步停了零点三秒。

　　循着陨星核心的波动来的——也就是说，他融合陨星核心之后，反而成了一个信标？

　　是的。但这也意味着，你和它们之间的联系，是双向的。你能感知它们，正如它们能感知你。

　　“这是优势还是劣势？“

　　取决于你如何使用它。

　　林远重新加速跑进了腔室。

　　驾驶舱。

　　林远扣上系扣的时候，系统完成了启动自检。

　　裂空，战斗模式激活。驾驶员状态：正常。暗物质融合度：D3，稳定。

　　已识别威胁：虫族三级战士×796，虫魔级别个体×1，距离：31.4公里，预计到达：23分钟。

　　系统更新了秦峰的数据，并且修正了时间——原来的四十分钟估算是基于地面移动速度，但虫族的侦察报告显示，这支编队里有相当一部分个体是空中单位，速度更快。

　　二十三分钟。

　　“我听到了。“林远深呼吸，然后抬起头，“老K，战术？“

　　老K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稳如磐石：

　　“第一，不要在陨星残骸区打——里面的暗物质密度对它们有加成，对你也有，但你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吃亏在地利上。把战场拉到残骸区东侧的开阔地带。“

　　“第二，八百个三级战士是骚扰，不是主力。真正的威胁是那个虫魔。你的任务，不是全歼，是牵制——让苏晚、铁锤和我处理外围，你专门盯着那个虫魔，不让它突破阵线就行。“

　　“第三，“老K停了一下，语气罕见地放低了，“如果那个虫魔的等级超出了你的处理范围，不要强撑，立刻撤。裂空比你的命贵，你的命比任何胜负都贵。“

　　林远沉默了一秒。

　　“明白了。“

　　开阔地带在残骸区以东两公里，是一片被废弃了的星际货运平台——三百年前是虫族尚未扩张时期的货运中转站，现在是一片满是裂缝的混凝土地面，偶尔有几堆已经锈烂的金属架子，除此之外一望无际。

　　裂空站在货运平台的正中央。

　　林远感受着那个逼近的能量场，在心里做着判断。

　　二十三分钟，现在缩短到了十七分钟。

　　八百个三级战士——不是威胁，只是数量。

　　一个虫魔。

　　他已经在陨星残骸区遭遇过一次虫魔，知道它的基本能力：G6+D5+炼体七重，暗物质渗透攻击，再生能力超强，装甲厚度可以抵挡联邦标准反甲穿甲弹。

　　那是他第一次见，他靠着陨星碎片和极限状态下的暗物质技能，以及一场地形战，才勉强击退了它。

　　现在，他是D3，手里有裂空。

　　他不确定胜算有多少，但比上次，多了很多。

　　“来了。“苏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平静，“东南方向，肉眼可见。“

　　林远把视野切换到裂空的外部传感器——

　　那片东南方向的天空，变暗了。

　　不是乌云，而是虫族——密密麻麻的飞行个体，如同一片巨大的黑色幕布，遮住了那个方向的星空，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然后，在那片黑幕的最前方，他感知到了那个东西。

　　比黑幕更深的一个点。

　　一个移动的深渊。

　　战斗在三分钟后开始了。

　　第一批虫族三级战士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老K的狙击炮第一声炸响，正中最前方领头个体的头颅，那只体长五米的虫族战士如同被斩断了线的风筝，从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

　　苏晚的能量枪在另一侧开火，她是第七舰队出身的战术官，单兵作战技巧在这行人里仅次于老K，那把标准军用能量枪在她手里打出了远超额定效率的精准度。

　　铁锤打开了右臂的炮管，BE-4级生物引擎的全功率输出让那门炮的能量密度比普通炮管高出将近两倍，第一炮就轰碎了一个正在俯冲的飞行单位，碎片如雨落下。

　　外围的战斗展开了。

　　林远没有动。

　　他站在货运平台的正中央，感知着那个深渊一样的点，一步步靠近。

　　虫魔。

　　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倒性的、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三级战士在它前方主动散开，给它让出了一条通道——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本能：它是这支编队的绝对核心，连它的同族都不敢在它面前停留。

　　林远感知到了它的气息——

　　熟悉。

　　不是完全相同的熟悉，而是一种“同类“的感知。就像两块磁铁，同极相斥，那种排斥力本身就包含了对彼此的认知。

　　*这不是上次那一只。*裂空的意识碎片在他脑海里轻声说，这一只的暗物质浓度更高，D5+，接近D6。

　　D5+，接近D6。

　　林远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让自己产生退缩的念头——退缩了，它就会穿过他，直接杀向苏晚他们，那四个人，没有一个能单独扛住D5+的虫魔。

　　所以不能退。

　　“好，“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裂空说，“就是它了。“

　　虫魔在距离他三百米的位置停下来。

　　它比林远上次见到的那只更大——那只大约有七米高，接近裂空的身量，而这只，站起来足有十米，比裂空还高出两米，四条粗壮的下肢如同根植在地面里，上半身前倾，两条细长的前肢垂在身前，指尖拖在混凝土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划痕。

　　它的全身覆盖着一层黑色的壳甲，但那壳甲的表面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带着一种深蓝色的暗光，那是暗物质浓度极高时才会产生的颜色——林远自己体内的暗物质纹路，在极限状态下也会呈现出类似的色泽。

　　它停下来之后，把头缓缓地转向了林远。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是两个深邃的、幽蓝色的光点。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不是虫族通常的信息素语言，而是——人语。

　　“你，就是携带核心的那个。“

　　声音很奇怪，像是把人类的语言强行套进了一个不适合的发声结构里，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颤动，但听得清楚。

　　林远握紧了裂空的操控杆，没有立刻回答。

　　*稳住，*裂空的意识碎片说，它在用对话拖延攻击时机。

　　“是我。“林远还是开口了，声音经过裂空的通讯系统变得深沉，带着金属质感，“但我不打算把核心交给你。“

　　虫魔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抬起了右前肢，指向林远：

　　“不需要你交。取。“

　　它动了。

　　速度超出了林远的预判——D5+的虫魔，移动速度比它的体型所暗示的快了将近三倍，从静止到冲锋之间几乎没有加速过程，就像是直接从零到全速。

　　林远下意识地让裂空侧跳。

　　那一爪贴着裂空的右肩装甲掠过，带起一道深深的划痕，金属的摩擦声刺耳至极，林远在驾驶舱里都感到了来自传感器反馈的钝痛。

　　右肩装甲损伤：18%。

　　他稳住落脚，反手一肘击向虫魔侧背——裂空的肘关节在这一击里凝聚了大量的暗物质，那是D3级别的暗物质渗透，落在虫魔的侧背上，不只是物理撞击，而是渗透进甲壳内部的能量冲击。

　　虫魔身体一滞，随即转身，用一记横扫把林远击退了三步。

　　林远踩住地面，稳住。

　　这就是差距——D5+对D3，即便有裂空的机甲优势，他在纯力量对抗上仍然处于下风。

　　但老K说的是牵制，不是击杀。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住它。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林远完全贯彻了这个策略。

　　他不主动进攻，只是机动，不断地在货运平台上移动，把虫魔的注意力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利用裂空的灵活度弥补力量上的差距——L级机甲在速度和关节精准度上，仍然有着超越虫魔体型优势的地方。

　　虫魔的每一次重击，他都在能承受的范围内选择硬接，用暗物质护甲减轻伤害；每一次有被击穿风险的攻击，他就通过灵活的步伐让开。

　　裂空的装甲在战斗中不断损耗，到十分钟后，右肩的损伤已经扩大到了31%，左臂有一处次级装甲被直接打穿，传感器数据一直在滚动更新各个部位的受损程度。

　　但虫魔也不好过。

　　林远的暗物质渗透技能在实战中打出了七次有效命中，每一次都在虫魔的装甲上留下了细微的暗物质侵蚀——那东西的再生能力极强，这些伤害都在缓慢地被修复，但修复需要消耗它的能量，而消耗意味着它的巅峰输出在下降。

　　*战场东侧，外围威胁清除率：87%。*裂空的系统在他脑海里播报，友方单位，无重伤。

　　再坚持三分钟。

　　他告诉自己。

　　但虫魔也察觉到了他在拖时间。

　　它停下来，用那两个幽蓝色的光点盯着他，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它做了一个林远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它转身，冲向了苏晚的方向。

　　“苏晚！“林远几乎是本能地大喊出来，同时裂空的两腿猛地蹬地，他追了上去——

　　他追不上，那个速度，他追不上。

　　苏晚已经看见了，侧身翻滚，能量枪对准虫魔开了三枪，但那三枪打在虫魔的壳甲上，只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焦痕。

　　虫魔没有停，那只细长的前肢已经扬起来——

　　暗物质渗透——

　　林远没有想，只是做了。

　　他把体内所有可以调动的暗物质，在零点三秒内全部灌进了右臂，不是裂空的右臂，而是他自己的意志——通过驾驶舱与裂空之间的融合通道，把那股力量强行注入裂空的右掌。

　　裂空的右掌在那一瞬间，绽放出了一道黑金色的光芒。

　　那不是武器系统的激活，而是驾驶员暗物质能力与机甲骨架的直接共鸣。

　　先驱者机甲的骨架，能导引驾驶员的暗物质能力。

　　那是裂空的真正价值所在，也是先驱者时代的遗产最核心的部分。

　　那道光以林远之前从未达到过的速度击穿了虫魔的肩甲，深入进去，把它的上半身整个向左偏转了将近九十度。

　　虫魔的那只前肢，从苏晚的头顶上方划过去，距离她的头部不超过三十厘米，带起一道急速的气流，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错开了。

　　虫魔倒退了五步，发出一声震耳的嗥叫，不是疼痛，而是某种被林远听出来的——惊愕。

　　黑金色的暗物质能量在它的肩部留下了一道深入骨髓的痕迹，那里的壳甲不只是碎裂，而是被暗物质渗透侵蚀了，短时间内无法再生。

　　沉默了大约五秒。

　　虫魔重新看向林远，那两个幽蓝色的光点里，出现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审视。

　　然后，它后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它再次化入那片遮蔽天空的虫族大军之中，整支编队如同退潮一般，向东南方向迅速撤离。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货运平台上满是三级战士的残骸，铁锤和老K站在那片废墟里，铁锤右臂的炮管还没有冷却，老K背着的狙击炮枪管发着热气，两人看向林远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撤了。“铁锤大声说，声音里有明显的后怕，“那个虫魔，撤了？“

　　“看见那一掌了吗？“老K把狙击炮背好，面无表情，“它在测底线。“

　　“测底线？“

　　“看看这边最强的底牌在哪里，“老K的声音没有起伏，“然后回去，带着针对性的策略，再来。“

　　铁锤消化了一下这句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我们刚才是捅了马蜂窝？“

　　老K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苏晚。

　　苏晚正站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道气流留下的痕迹，她摸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呼出来。

　　“没事。“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谢。“

　　那句谢谢是对林远说的。

　　林远从裂空的驾驶舱里出来，站在机甲的脚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没有说话。

　　他感受着体内的暗物质——刚才那一击之后，他的暗物质储量已经消耗到了临界线，需要至少六个小时的恢复才能回到正常水平。

　　但是。

　　那一掌，裂空共鸣的感觉，他记住了。

　　那是D3级别的暗物质，通过裂空的骨架放大之后的真实威力——如果是D4呢？如果是完全掌握了与裂空的融合呢？

　　他慢慢地跳下机甲，站在地面上，看着远去的虫族编队留下的最后一点踪迹消失在星空里。

　　老K走到他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是表扬，只是确认：还活着。

　　“收拾，走了。“老人说，“它会回来的。“

　　“我知道。“林远说，“但那时候，我会更准备好。“

　　老K没有回应，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向飞船走去。

　　那一声哼，林远听出来了。

　　是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