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诸葛亮当夜未眠,独坐灯阵之前,奋笔疾书。
那《正议》一文,字字珠玑,句句铿锵。他先从光武皇帝刘秀以数千破百万说起——昆阳之战,天降陨石,王莽百万大军灰飞烟灭,此乃天命归于汉室之明证。再论曹操以弱胜强、官渡之战——曹操七万破袁绍七十万,非兵之多寡,乃人心之向背。又引本朝先帝刘备三顾草庐、赤壁破曹——先帝以织席贩履之身,三分天下有其一,靠的不是兵力,是仁义,是民心。
继而笔锋一转,痛斥曹丕篡汉、曹叡暴虐,列举曹魏“九罪”:篡夺神器、屠杀忠良、横征暴敛、奴役百姓、破坏礼法、宠信宦官、排斥异己、穷兵黩武、逆天而行。每一罪皆有史实为据,引经据典,无可辩驳。
写到激昂处,诸葛亮以朱笔重重一顿,灯焰随之摇曳,仿佛也在为他的气势助威。他想起先帝白帝城托孤之泪,想起出师表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誓,想起五丈原上那夜流星坠营、灯复明之异象——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笔下更加凌厉。
最后,他以磅礴之势收束——
“今大汉丞相诸葛亮,奉先帝遗诏,受后主重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幸蒙天佑,延寿一纪,得续北伐之大业。十二年之内,必灭曹魏,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天下有志之士,当揭竿而起,共讨国贼。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此乃亘古不变之理。吴帝孙权,与我大汉结盟,共抗曹魏,此乃正道。若心存二意,坐观成败,则天下平定之日,便是东吴覆灭之时。望吴帝三思。”
写完最后一个字,诸葛亮放下朱笔,长舒一口气。他拿起竹简,从头至尾又读了一遍,微微颔首,自觉此文气势恢宏,理据充分,既有历史纵深,又有现实锋芒,足以让孙权读了心惊。
“伯约,”他唤道。
姜维从帐外走入,见丞相案前竹简堆叠,灯火通明,知是一夜未眠,心中敬佩:“丞相,文章写成了?”
诸葛亮将竹简递给他:“你看看。”
姜维接过,细细读完,只觉文中气势磅礴,如大江奔流,不可阻挡。他拱手道:“丞相此文,字字千钧,孙权读了,必不敢再有二心。”
诸葛亮摇头:“未必。孙权老谋深算,非一篇文章可动。然本相之目的,不在说服孙权,而在震慑孙权。让他知道——本相延寿十二年,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与他周旋。他若轻举妄动,本相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收起竹简,对姜维道:“传张温来。本相当面将这《正议》交予他,并要他当众朗读,让营中诸将皆闻其声。”
姜维领命,去请张温。
不多时,张温来到中军帐。他昨夜辗转难眠,眼下尚有青黑之色,然衣冠整齐,强作镇定。入帐之后,见诸葛亮端坐榻上,面前摆着一卷竹简,神色从容,哪有半分疲态?
“张中郎将,昨夜睡得可好?”诸葛亮微笑问道。
张温躬身:“多谢丞相关照,温睡得尚好。”
诸葛亮心中暗笑——睡得尚好?看你眼下的青黑,便知一夜未眠。他也不说破,只是将手中竹简递过去:“这是本相昨夜写就的一篇文章,名曰《正议》。请张中郎将带回江东,呈与吴帝御览。”
张温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只见头一行字——“夫天下有大义,所以定纷扰也”——便觉气势不凡。他继续读下去,越看心中越惊。待读到“天下有志之士,当揭竿而起,共讨国贼”一句时,手已微微颤抖。再读到“若心存二意,坐观成败,则天下平定之日,便是东吴覆灭之时”,他只觉脊背发凉,额头冒汗。
“丞相……”张温声音发颤,“此文……此文……”
诸葛亮淡淡道:“张中郎将,本相请你当众朗读此文。营中诸将皆在,让他们也听听。”
张温一愣——当众朗读?这是要让他当着蜀汉诸将的面,读一篇痛斥曹魏、威胁东吴的文章?这……这分明是要羞辱他啊!
然诸葛亮有令,他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夫天下有大义,所以定纷扰也……昔光武皇帝以数千之卒破王莽百万大军,非兵之利,乃义之胜也……”
他声音虽有些发颤,然毕竟是辩才出身,朗读起来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帐外诸将——魏延、王平、廖化、吴班、高翔等——早已得到姜维通知,齐集中军帐外,侧耳倾听。
张温继续读:“曹操阉宦之后,本无令德,侥幸窃国,残暴不仁……”
帐外魏延听得哈哈大笑,高声道:“骂得好!曹操老贼,本来就是阉人之后!张使者,你继续读,咱们爱听!”
张温面色涨红,却不敢停下,继续读:“今曹魏九罪昭彰:一曰篡夺神器,二曰屠杀忠良,三曰横征暴敛,四曰奴役百姓,五曰破坏礼法,六曰宠信宦官,七曰排斥异己,八曰穷兵黩武,九曰逆天而行……”
每读一罪,帐外诸将便齐声喝彩。待读到“今大汉丞相诸葛亮,奉先帝遗诏,受后主重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幸蒙天佑,延寿一纪”时,诸将更是欢声雷动,齐声高呼:“丞相天佑!大汉万年!”
张温被这阵势吓得手直抖,差点把竹简掉在地上。他偷眼看诸葛亮,只见丞相面带微笑,羽扇轻摇,一副悠然自得之态。
张温咬牙,继续读到最后——“若心存二意,坐观成败,则天下平定之日,便是东吴覆灭之时。望吴帝三思。”
读毕,帐外一片寂静。诸将虽粗犷,却也听出了最后一句的分量——这是在警告东吴啊!
张温垂首,不敢作声。他将竹简双手奉还,声音低哑:“丞相此文……温必当带回江东,呈与吴帝御览。”
诸葛亮接过竹简,微笑道:“张中郎将朗读得好。营中诸将,皆已听见。请中郎将回去转告吴帝——本相延寿一纪,有十二年光阴。十二年,足够做很多事。吴帝当明辨大势,与我大汉同心协力,共抗曹魏。若心存二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张温:“本相虽远在五丈原,然手中羽扇,可摇遍天下。吴帝好自为之。”
张温被他目光一扫,只觉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温……温必当转告吴帝。丞相之言,温一字不漏,如实禀报。温……温告退。”
他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退出了中军帐。出了帐门,秋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诸葛孔明……”他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乃神人也。一篇文章,便让我丢尽了脸面。回去之后,如何向吴帝交代?如实禀报,吴帝必责我无能;隐瞒不报,日后吴帝知晓真相,我更是死罪难逃。进退两难,进退两难啊……”
他在帐外站了许久,直到秋风将衣衫吹干,才勉强定了定神,向偏帐走去。
诸葛亮挥挥羽扇:“去吧。收拾行装,明日便可启程回江东。伯约,代本相送张中郎将一程。记住,要让张温看到——我蜀汉军营,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将士用命。”
张温叩首退出,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出了中军帐,秋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诸葛孔明……”他喃喃,“真乃神人也。一篇文章,便让我丢尽了脸面。回去之后,如何向吴帝交代?”
却说张温退出之后,诸葛亮独坐帐中,将《正议》竹简收入一只锦囊之中,命人明日交予张温带回。他伸手护住主灯,那灯焰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静静燃烧。
“伯约,”他唤道。
姜维入帐:“丞相。”
“你觉得,张温回去之后,会怎么跟孙权说?”
姜维沉吟道:“张温已被丞相震慑,回去之后,必不敢隐瞒。他会如实禀报——丞相真延寿了,精神矍铄,文章气势恢宏,不可小觑。”
诸葛亮摇头:“未必。张温是孙权的人,不是本相的人。他在孙权面前,或许会添油加醋,或许会避重就轻,取决于他自己的利益。然不管他怎么禀报,孙权心中自有判断。”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方:“孙权此人之精明,不在司马懿之下。他不会因一篇文章便改变主意,也不会因一次出使便定下国策。他会观望——看北线战局如何发展,看本相是否真能统一天下。若本相势强,他便靠拢;若本相势弱,他便反水。这就是孙权。”
姜维叹道:“丞相,如此盟友,可信么?”
诸葛亮苦笑:“不可信,然不可弃。吴蜀同盟,虽脆弱如纸,却是本相制衡曹魏的重要筹码。若无东吴在南线牵制,曹魏便可集中全力对付本相。有了东吴,曹魏便须分兵防守,本相的压力便小了许多。孙权是一只老狐狸,精明得很——他不做赔本的买卖,只看哪边势强便倒向哪边。所以本相要让他看到——”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羽扇轻点南方:“看到本相精神矍铄,看到本相文章凌厉,看到本相将士用命,看到本相粮草充足。让他知道,延寿一纪不是虚言,兴复汉室不是空话。只有这样,他才不敢轻举妄动,不敢与曹魏暗中勾结。”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本相不仅要维持吴蜀同盟,还要让孙权看到本相的实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这篇文章,便是本相给孙权的一记警钟。”
姜维拱手:“丞相深谋远虑,末将不及万一。”
诸葛亮挥挥羽扇:“去歇息吧。明日张温启程,你代本相送行。记住,送行之时,要让张温看到——我蜀汉军营,士气高昂,粮草充足,将士用命。让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带回江东。”
“末将明白。”
姜维退出。
帐中,诸葛亮独坐灯阵前,闭目养神。一夜未眠,他也有些疲惫了,眉宇间透出几分倦意。然他知道,这篇文章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司马懿的坚守、曹叡的猜忌、孙权的观望,每一关都是生死之局。
他伸手护住主灯,那灯焰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静静燃烧,温煦如春,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
“孙权……”他低语,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本相给你十二年,让你看看,天下大势,究竟在谁手中。十二年之后,你若还在江东称帝,便算你有本事。”
灯焰不语,帐中寂寂。唯有秋风自帐幕缝隙中渗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远处,魏营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