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使者踏秋来,五丈原前探相才。羽扇轻摇谈笑语,一封正议震江淮。
诗罢。话说上回,姜维西行陇右,结交羌王迷当,虽遇郭淮伏击,幸得俄何烧戈来援,方才脱险。回营之后,诸葛亮于弯刀中发现司马懿密信,方知迷当两面下注。然丞相不怒反喜,以此为由,继续与迷当周旋。这正是:西线结盟初告捷,东线风云又欲起。毕竟孙权如何探虚实,诸葛亮如何震江东,且听本回分解。
却说五丈原上,秋雨过后,天气一日凉似一日。
这日清晨,中军帐外结了一层薄霜,士卒们呵着白气出操,刀枪碰撞之声在寒气中显得格外清脆。诸葛亮仍按旧例,每日清晨打坐调息一个时辰,然后用饭,再巡视营寨。他虽延寿一纪,然身体并未完全恢复,近日又感风寒,咳嗽比前几日更频了些。
姜维在陇右之行中右臂中箭,伤势未愈,却仍每日来帐中议事。诸葛亮劝他好生养伤,他只道:“小伤无碍,丞相大事要紧。”
这日午后,诸葛亮正在帐中批阅成都送来的秋税收成文书,姜维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面色古怪。
“丞相,东吴使者到了。”
诸葛亮手中朱笔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抬头道:“何人?”
“辅义中郎将张温,率从者二十人,已至营门外十里处。说是……”姜维顿了顿,“说是来吊唁丞相的。”
“吊唁?”诸葛亮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本相尚未归天,他吊的是哪门子唁?”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地图架前,羽扇轻点建业位置,沉吟片刻,道:“孙权遣使吊唁,名义上是哀悼,实则是探虚实。他听闻本相病重,又闻柳林之战小胜,心中摸不准本相到底是真延寿还是假回光,便派人来亲眼看看。”
姜维道:“丞相,末将以为,孙权此举不怀好意。他若探得丞相真延寿,必生忌惮;若探得丞相仍病重,便可能背弃盟约,转而与曹魏勾结。不如拒绝接见,让他们空手而归。”
诸葛亮摇头:“不可。孙权与我大汉虽有盟约,然此盟本就脆弱。本相接见他,一来是礼仪所在,不可失了大度;二来,本相正好借此机会,向东吴展示实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三来——”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本相要写一篇文章,让孙权读了,心惊胆战,不敢再有二心。”
“文章?”
“正是。”诸葛亮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字——“正议”。
“《正议》?”
“当年光武帝刘秀,以数千之卒破王莽百万大军,有《正议》一文,痛斥逆贼,鼓舞士气。本相今日仿其意,写一篇答孙权之书,名曰《正议》。书中不谈私情,只论大势,让孙权知道——天下大势,在我大汉,不在曹魏,更不在他东吴。”
他挥挥羽扇,对姜维道:“传令,设宴款待东吴使者。营中诸将,皆需衣冠整齐,列队相迎。让张温看看,我蜀汉军营,是如何的气象。”
姜维领命而去。
却说张温此人,年约三十五岁,面白无须,身材修长,身着锦袍,头戴进贤冠,一派斯文模样。他是孙权麾下文臣,以辩才著称,曾出使蜀汉多次,与诸葛亮有过数面之缘。
这次出使,孙权给他的任务是——查明诸葛亮虚实。孙权在江东接到司马懿军报(司马懿故意将诸葛亮延寿之事泄露给东吴),心中不安。他怕诸葛亮真延寿成功,蜀汉复兴,届时东吴便处于夹缝之中。他又怕诸葛亮假延寿,只是回光返照,那蜀汉便不足为虑。
所以,他派了张温来——亲眼看看诸葛亮,到底是死是活。
张温一行二十人,沿长江水道西上,经巴郡、涪陵、巴东,再转陆路,穿越大巴山,抵达五丈原。一路行来,他细心观察——蜀汉境内,虽有战乱之苦,然百姓安居乐业,田间庄稼长势良好,市集商贸井然有序。这与曹魏境内百姓疲于奔命、苦不堪言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诸葛亮治国,果然有一套。”张温暗暗心惊。
到了五丈原营门外,张温整理衣冠,命从者递上国书。不多时,营门大开,姜维率一队甲士出迎。
“张中郎将,久违了。”姜维拱手为礼,面含微笑,然目光中透着一丝审视。
张温还礼:“姜将军,别来无恙。温奉吴帝之命,特来吊唁诸葛丞相。不知丞相……”
他故意将“吊唁”二字说得重了些,意在试探。
姜维面色不变,淡淡道:“丞相身体康健,有劳吴帝挂念。张中郎将,请入营。”
张温随姜维入营。一路上,他仔细观察蜀军营寨——营栅整齐,壕沟深广,巡逻士卒步伐一致,精神抖擞。营中各司其职,有的操练,有的修缮器械,有的搬运粮草,井然有序,毫无乱象。
到了中军帐前,帐门大开,一队甲士分列两侧,刀枪如林。帐内灯火通明,正中一张帅案,案后坐着一人——正是诸葛亮。
诸葛亮身着鹤氅,手持羽扇,斜靠在一张软榻之上。他面色虽黄瘦,然双目炯炯有神,嘴角含笑,一副从容不迫的气度。榻旁点着五十七盏灯,排成北斗之形,主灯炽白,四十九盏小灯环绕如星图。
张温入帐,跪地叩首:“东吴辅义中郎将张温,拜见诸葛丞相。吴帝闻丞相贵体有恙,特遣温前来吊唁,并致问候之意。”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摇:“张中郎将请起。吴帝有心了。然本相尚未归天,这‘吊唁’二字,恐怕说早了些。”
张温面色微红,忙道:“丞相恕罪。温用词不当,实因吴帝关心丞相身体,心急之下,措辞有误。温此来,一是问候丞相贵体,二是传达吴帝之意——吴蜀同盟,永世不渝,愿与丞相同心协力,共抗曹魏。”
诸葛亮笑道:“吴帝好意,本心心领。请坐。”
侍从搬来座椅,张温坐下。他抬眼细看诸葛亮——面色虽黄,然精神矍铄,双目有神,谈吐清晰,中气十足。这哪里是病入膏肓之人?分明是精力旺盛、运筹帷幄之态。
张温心中暗暗吃惊:看来司马懿军报所言不虚——诸葛亮真延寿了。这下麻烦大了。
诸葛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张中郎将,你在看本相的面色?”
张温一惊,忙道:“温不敢。温只是……只是见丞相气色尚好,心中甚慰。”
诸葛亮笑道:“张中郎将不必遮掩。本相知你此来,名为吊唁,实为探虚实。吴帝想知道——本相到底是真延寿还是假回光,对否?”
张温被他说破心思,面色涨红,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诸葛亮却不以为意,挥挥羽扇:“无妨。本相今日心情好,便让你看个明白。”
说罢,他放下羽扇,起身下榻,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他步伐虽缓,却稳稳当当,毫无病弱之态。踱到帐中地图架前,他以手指点地图,朗声道:
“张中郎将请看。这是关中形势图。司马懿四十万大军屯于北原,深沟高垒,坚守不出。然本相已设下‘三年定局、五年蚕食、十年一统’之策。三年之内,必让魏军不敢正视我大汉;五年之内,必取陇右、关中;十年之内——”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必灭曹魏,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张温听得心惊胆战。他虽是文臣,却也知兵法。诸葛亮这番话,语气虽平淡,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自信。这不是病夫的狂言,而是智者的笃定。
“丞相……”张温勉强镇定,“丞相雄才大略,温佩服。然温有一事不明——丞相说‘十年一统’,可据温所知,蜀汉仅有九十四万户,曹魏却有四百万户。以弱胜强,谈何容易?”
诸葛亮微微一笑,走回榻前,拿起羽扇,轻轻摇动:“张中郎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曹魏虽强,然内有曹叡猜忌、司马懿专权、宗室内斗;外有羌人叛乱、东吴牵制。其四百万户,不过是虚数——税赋繁重,民不聊生,户口逃亡者不计其数。我蜀汉虽弱,然内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九十四户皆可用之民。以精兵对疲卒,以清明对混乱,胜负之机,不在户口多寡,而在民心向背。”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况且,本相延寿一纪,有十二年光阴。十二年,足够改变一切。张中郎将,你回去告诉吴帝——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曹魏逆天而行,必亡;我大汉顺天应人,必兴。吴帝当明辨大势,与我大汉同心协力,方是正道。若心存二意,妄图渔利,只怕——”
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张温:“只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张温被他目光一扫,只觉脊背发凉,冷汗直冒。他忙低下头,不敢与诸葛亮对视。
帐中一时寂静,唯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诸葛亮收回目光,淡淡道:“本相今日有些乏了。伯约,代本相款待张中郎将。明日,本相有一篇文章相赠,请张中郎将带回江东,呈与吴帝御览。”
张温忙起身告辞,随姜维退出中军帐。出了帐门,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诸葛丞相……”他喃喃,“真神人也。”
夜色渐深,五丈原上秋风萧瑟。张温被安排在偏帐歇息,却辗转难眠。帐外蜀军巡逻的脚步声、口令声,一声声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诸葛亮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一切。自己在孙权面前巧舌如簧,在诸葛亮面前却如三岁孩童,被他说破心思、驳得体无完肤。
与此同时,中军帐内,诸葛亮独坐灯阵前,羽扇轻摇。姜维从帐外走入,低声道:“丞相,张温已被安顿。末将观此人神色,已被丞相震慑,明日必不敢再出言不逊。”
诸葛亮摇头:“伯约,张温不过是使者,真正做决定的是孙权。本相今日给张温看的,只是表面。真正让孙权心惊的,是本相明日要写的《正议》。”
他提起朱笔,在竹简上写下第一行字——
“夫天下有大义,所以定纷扰也……”
灯焰摇曳,映得他清癯的面容忽明忽暗。这一夜,他要写一篇文章,让孙权读了,夜不能寐。
姜维退出帐外,令甲士严密守卫,不许任何人打扰。他站在帐门口,望着满天星斗,心中默默思量——丞相以一篇文章震江东,这等手段,非寻常人可为。然孙权亦非等闲之辈,他会如何回应?吴蜀同盟,又能维持多久?
秋风又起,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那面绣着“汉”字的大旗,在夜风中高高飘扬,如一盏不灭的明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