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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司马懿受挫疑有诈 曹叡震怒遣钦差 (上)

武侯梦 甄铭 4700 2026-05-07 10:25

  一盏残灯续命长,五丈原上对刀枪。孔明妙算谁能测,司马深藏亦是强。

  诗罢。书接上回,诸葛亮以“病猫诱虎”之计,大败魏军先锋张虎于柳林之中,斩首俘敌数千,夺得军器战马无数。司马懿遭此一败,当即传令三军坚守不出,又遣六百里加急军报送往洛阳。

  却说柳林之战后第三日,五丈原上天气骤变。先是刮了一夜的西北风,吹得营帐猎猎作响,吹得旗杆弯如弓背;到了清晨,风停了,天色却阴沉得像是扣了一口铁锅,灰蒙蒙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寒意,分明是要下雨的征兆。

  蜀军大营之中,士卒们却兴致高昂。三日前的胜仗犹在眼前,缴获的魏军铠甲被堆在中军帐前的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下闪闪发亮。不少士卒围着那些铠甲指指点点,有见识的老卒便道:“这是魏军‘虎贲营’的标识,乃是曹叡的亲卫骑兵。不想咱丞相一计,便打掉了他一支精锐。”

  年轻士卒听得神往,问道:“老哥,你说丞相真能延寿一纪么?”

  老卒压低声音:“俺跟你说,那夜流星坠营,俺亲眼见的。那星有斗大,光芒刺目,直直落入中军大帐。第二日丞相便坐四轮车出营,气色虽黄,眼神却亮得吓人。这不是天佑是什么?”

  年轻士卒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崇敬。

  中军帐内,诸葛亮却并无喜色。他斜倚在一张软榻之上,身前摆着那张关中地图。姜维立于榻侧,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在禀报:“丞相,战后清点,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七人,伤五百余人,皆已妥善安置。缴获魏军铠甲两千副,战马三百四十二匹,军器粮草无算。俘虏的魏军士卒,愿降者编入后军,不愿降者遣往后营劳作。”

  诸葛亮点头:“善。降卒不可虐待,当以诚相待。彼等家中皆有父母妻儿,若知在我蜀营中得活,必感恩图报。他日对阵,或可为内应。”

  姜维应声记下。

  诸葛亮又道:“伯约,司马懿经此一败,作何反应?”

  姜维道:“据细作回报,司马懿当日便传令全军坚守不出,高挂免战牌。营中士卒有擅自出战者,立斩不赦。又加派了双倍巡哨,营栅之外增设拒马鹿角,防范甚严。”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摇:“不出所料。司马懿此人,胜则不骄,败则不馁。遭此一败,他只会更加谨慎。接下来三个月,他不会出营一步。”

  “三个月?”姜维一惊,“丞相怎知是三个月?”

  诸葛亮以羽扇轻点地图:“司马懿已遣军报往洛阳。曹叡年轻气盛,受不得挫,必遣钦差来问责。钦差一来一回,再加上朝中议事调兵,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内,司马懿不敢出营一步——他要等钦差走了,等朝中定夺了,等援兵到了,才敢再有所动作。”

  姜维叹服:“丞相神算。那我军这三个月,当如何行事?”

  诸葛亮沉吟片刻:“三件事。其一,每日出营搦战,鼓声不息,旌旗不倒,让司马懿知道我军士气正盛,不敢懈怠。其二,暗中练兵,精选精锐,以备后用。其三,也是我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等。”

  “等?”姜维不解。

  “等魏国内乱。”诸葛亮淡淡一笑,“曹叡虽年轻,却非昏庸之主。他收到败报,必问责司马懿;然司马懿是托孤重臣,先帝(指曹丕)遗命辅政,曹叡不敢轻易动他。这一君一臣,互相猜忌,却又要互相依赖——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姜维若有所悟。

  诸葛亮挥挥羽扇:“去传令吧。今日未时,本相亲坐四轮车出营巡行,诸将各率本部兵马随行,以壮军威。”

  姜维领命而去。

  却说北原魏营之中,与蜀营的热闹截然不同,一片沉闷压抑之气。柳林之战折损了近三千人,虽然对于四十万大军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士气上的打击却是巨大的。营中士卒交头接耳,都在议论那夜蜀军的埋伏,越传越神,有的说诸葛亮会妖术,能呼风唤雨;有的说蜀军人人都是天兵天将,刀枪不入。

  将校们虽知这些都是谣言,却也无法禁止——人心惶惶,越禁越乱。

  司马懿对此心知肚明。他传下严令:有传播谣言、惑乱军心者,立斩。又命司马昭亲率一队巡查兵,每日在营中巡视,抓到几个造谣的士卒,当众斩首示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营门口,士卒们这才不敢再议论。

  然而恐惧是斩不尽的。司马懿知道,要恢复士气,只有一场胜仗。但此刻他却不能出战——诸葛亮刚得胜,士气正盛,此时出战,正中其下怀。

  “等。”他对自己说,“等三个月,等钦差走了,等援兵到了,等诸葛亮懈怠了。”

  这日午后,司马懿正在帐中批阅文书,一名细作入帐禀报。那细作是魏军安插在蜀营附近的最得力之人,已在五丈原周边潜伏半月,以采药人身份为掩护。

  “禀大都督,小人今日所见,特来禀报。”细作跪地叩首。

  “讲。”司马懿放下竹简。

  “小人今日藏于五丈原东麓一处土丘之后,以千里镜窥视蜀营。见诸葛亮亲坐四轮车出营,车后随行二十余员将校,兵马约有三万之众。诸葛亮身着鹤氅,手持羽扇,面色虽黄,精神却好。他在车中指点地图,与诸将谈笑,不时发出笑声。诸将皆俯首倾听,神色恭敬。”

  司马懿眉头微皱:“笑声?他笑了?”

  “是。小人听得清清楚楚,诸葛亮笑了数次,声音虽不高,却中气十足,不像是病弱之人。”

  司马懿沉默片刻,又问:“他的饮食起居如何?”

  “小人探知,诸葛亮每日清晨即起,先打坐调息一个时辰,然后用饭。饭量较前几日有所增加,从’不过数升’增至’一升有余’。日间或与诸将议事,或巡视营寨,或批阅文书,直至三更方睡。睡眠时间虽短,却不再呕血。”

  司马懿目光一凛:“不再呕血?你确定?”

  “小人买通了蜀营中一个倒粪的杂役,据他说,丞相的便桶中近日不再有血迹。此前每日皆有。”

  司马懿挥手令细作退下,独坐帐中,面色阴沉如水。

  帐外雨声渐起,先是零星几点,敲在帐顶毡布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继而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终成一片瓢泼之势。秋雨如烟,将整个北原大营笼罩在一片茫茫水雾之中,十五里外的五丈原早已看不清轮廓。

  司马昭掀帐而入,身上披着一件油布斗篷,发梢犹自滴水。他见父亲独坐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关中地图,目光却并未落在图上,而是望向帐外雨幕,出神良久。

  “父亲,”司马昭解下斗篷,晾在帐边木架上,“细作的回报,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司马懿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不再呕血,饭量增加,中气十足,谈笑风生——昭儿,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司马昭在案侧坐下,沉吟道:“儿以为,有两种可能。其一,诸葛亮真的延寿成功,病体渐愈;其二,他在做戏,故意示强于我,让我不敢出战。”

  司马懿微微颔首:“二者皆有可能。然细作买通了蜀营杂役,便桶中无血,这是做不了假的。饭量增加,也是做不了假的。至于中气十足、谈笑风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前那盏油灯上。灯焰在穿帐而过的风中微微摇曳,忽明忽暗。

  “昭儿,你还记得三日前柳林之战,孔明以自身为饵,诱张虎入伏么?一个真正的病夫,绝不敢如此冒险。他敢坐在四轮车上,任由我五千铁骑追击,说明他至少有把握全身而退。这种把握,不是装出来的。”

  司马昭皱眉:“若诸葛亮真的延寿一纪,我大魏危矣。父亲,儿请命,愿率死士夜袭蜀营,刺杀诸葛亮。只要孔明一死,蜀军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司马懿摇头,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昭儿,你有此勇气,为父甚慰。然你可知,孔明营中防卫之严,堪比铁桶。他既知我善用刺客,岂能不防?当年曹操派徐他行刺,结果如何?徐他身死,曹操无功。今夜你若去,只怕也是同样的下场。”

  司马昭默然。

  司马懿起身,走到帐口,望着漫天秋雨。雨丝如帘,将天地连成一片灰暗。

  “昭儿,为父教过你——与孔明对阵,不可急,不可躁,不可贪功冒进。他延寿十二年,我们便陪他斗十二年。十二年太长,长得足够发生很多事。曹魏四百万户,蜀汉九十四万户。以四百万对九十四万,只要我们不犯错,他便无机可乘。”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所以,接下来三个月,高挂免战牌,严守营寨,等钦差来,等援兵到,等诸葛亮——自己犯错。”

  司马昭拱手:“儿受教了。”

  不再呕血,饭量增加,中气十足,谈笑风生——这些迹象说明什么?说明诸葛亮的病,真的好了。或者说,那一夜流星坠营,真的起了作用。

  “延寿一纪……”他喃喃,“难道是真的?”

  他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南方五丈原方向。阴沉的天空下,五丈原上蜀军营寨旌旗招展,隐约可见一辆四轮车在营间穿行。虽隔了十五里,却仿佛能感受到那车上之人目光如炬,正向北原望来。

  “孔明,”他低声道,“你若真能延寿十二年,我司马懿便陪你斗十二年。只是——十二年太长了,长得足够发生很多事。你能撑得住么?”

  秋风又起,带着雨前的湿气,吹得营旗猎猎作响。天空愈发阴沉,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正在云层之后缓缓敲响。

  秋雨,就要来了。

  回到蜀营,诸葛亮坐四轮车巡营已毕,诸将散去。他独自留在车中,由二卒推着缓缓行向中军大帐。途中经过伤兵营,他命停车,亲自下车探视。

  伤兵营中,三百余名伤卒或躺或卧,见丞相亲至,皆欲起身行礼。诸葛亮忙以羽扇虚按:“不必起身,好生养伤。”

  他逐一查看伤势,见有的伤卒伤口化脓,便命医者重新清洗换药;有的伤卒缺衣少被,便命军需官即刻补给。走到最里面一张榻前,见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士卒,双腿被魏军战马踏断,已无法站立。

  年轻士卒见丞相来了,挣扎着要跪,眼中含泪:“丞相……小的以后不能随丞相杀敌了……”

  诸葛亮俯下身,以羽扇轻触其肩,温言道:“汝为汉室负伤,乃功臣也。本相回朝之后,必上奏陛下,厚加抚恤。汝家中可有父母?”

  “有老母一人。”

  “本相令人送汝回成都,安享天伦。汝母便是本相之母,本相必当尽心奉养。”

  年轻士卒闻言,泪如雨下,哽咽不能成声。营中其他伤卒见状,无不感动,有人低声抽泣,有人默默流泪。

  诸葛亮出了伤兵营,面色更加凝重。他回到四轮车上,由二卒推着继续前行。途中他低声自语:“一将功成万骨枯。本相续命十二年,为的是兴复汉室,可这十二年之中,又要有多少将士血洒疆场?这代价,值得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秋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几滴,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便成了一场瓢泼大雨。五丈原上,雨幕如烟,将两军营寨隔在茫茫水雾之中。

  二卒急忙展开青罗伞,遮在四轮车上方。诸葛亮坐在车中,任由雨声喧嚣,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三个月,”他低声道,“三个月的雨,三个月的等。等魏国内乱,等司马懿露出破绽。这三个月,本相不能闲着——练兵、屯粮、结羌人、平南中,事事都要着手。”

  他抬起头,透过雨幕望向北方。那里,司马懿的营寨隐没在茫茫烟雨之中,看不清轮廓,却如一尊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次的交锋。

  “司马懿,”他低语,“你等三个月,本相也等三个月。三个月后,看谁先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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