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洛阳城中,魏明帝曹叡年方三十四岁,正当壮年。他生得面白无须,身材修长,颇有文采,然性情多疑,权柄独揽,不容臣下专断。自登基以来,他一方面倚重司马懿、曹爽等托孤之臣,一方面又时刻提防这些老臣功高震主,心中矛盾万分。
这日正是九月十五,曹叡在显阳殿中批阅奏章。殿外秋雨绵绵,殿内燃着金丝炭火,暖烘烘的。侍中刘晔、尚书卫臻、中书监刘放等重臣皆在侧,陪着陛下处理政务。
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黄门侍郎捧着一个朱漆木盒,匆匆入殿,跪地禀道:“陛下,雍凉都督司马懿六百里加急军报到!”
曹叡放下手中朱笔,眉头微皱:“呈上来。”
黄门侍郎将木盒高举过顶,由内侍接过,转呈曹叡。曹叡拆开盒上封泥,取出里面一卷竹简,展开来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青。
看到“诸葛亮禳星成功,延寿一纪”一句时,他的手微微一颤。再往下看——“昨夜设伏大败我军前锋,折损三千余人”——他猛地将竹简摔于案上,怒喝道:“司马懿!朕委以西线重任,他便如此回报朕么?”
殿中群臣大惊,皆伏地不敢作声。
曹叡在殿中来回踱步,怒不可遏:“好一个司马懿!朕给他四十万大军,深沟高垒,连营百里,他竟让诸葛亮以五六百人诱去五千精锐,斩首俘敌无数!还有这个‘延寿一纪’——荒谬!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必是司马懿畏惧孔明,编此谎言搪塞朕!”
侍中刘晔从旁劝道:“陛下息怒。司马懿老成持重,坚守不出本是上策。昨夜之败,乃是前锋将张虎轻敌冒进,非司马懿之过。且诸葛亮多谋,善用伏兵,张虎中计,也在情理之中。”
曹叡怒道:“情理之中?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结果被人以五六百人打掉了五千精锐,这还是情理之中?那诸葛亮只带了一万老弱病残北伐,朕有四十万大军,竟然连营门都不敢出,这也是情理之中?”
刘晔不敢再言。
中书监刘放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司马懿虽有小败,然大局未损。四十万大军犹在,关中根基未动。诸葛亮远道而来,粮草不继,久之必退。司马懿坚守不出,正是消耗蜀军之上策。陛下当赐书嘉奖,以安其心,同时催促进兵,不可使诸葛亮久驻五丈原。”
曹叡冷笑:“嘉奖?他打了败仗,朕还要嘉奖他?刘放,你是中书监,还是司马懿的中书监?”
刘放大惊,伏地叩首:“臣不敢!臣一片忠心,只为陛下社稷着想!”
曹叡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他走到殿口,望着殿外绵绵秋雨,心中烦躁万分。
诸葛亮——这个名字,从他登基之日起就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先帝(曹丕)在世时,便与诸葛亮交手多次,未能取胜。当年曹丕曾三次亲征东吴,皆因水战不利而返,白白耗费了国库钱粮。临终前,曹丕握着曹叡的手说:“司马懿智计过人,然此人野心不小,汝当善用之。可用则用之,不可用则除之,切记切记。”曹叡当时只有二十二岁,跪在榻前,泪如雨下,记住了这句话。
八年来,他对司马懿既用且防。用他对抗诸葛亮,防他坐大篡权。这种矛盾的心理,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时刻勒着他的咽喉。
如今,诸葛亮不仅没死,反而“延寿一纪”,还大败魏军先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西线战事将更加持久,意味着他将更加依赖司马懿,意味着——司马懿的权势将更加膨胀。
这是曹叡最不愿看到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侍中刘晔身上:“刘卿,你以为,朕该如何处置?”
刘晔斟酌再三,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遣钦差二人,即刻奔赴五丈原军前。一者,问责司马懿,令其戴罪立功,不可再败;二者,察看诸葛亮虚实,看其是真延寿还是假诈术。三者,催促司马懿寻机出战,不可一味坚守。若钦差回报属实,再作区处。”
曹叡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然钦差人选,当慎重。”
他踱了几步,忽然站定:“传旨!遣散骑常侍董寻、中书侍郎丁谧二人为钦差,即刻奔赴五丈原军前。董寻素来刚直,不畏权贵;丁谧乃曹爽之亲信,可借此观察司马懿与曹爽之关系。二人各持朕手诏一道,问责司马懿,令其限期出战,不得延误!”
刘晔心中一惊。董寻刚直倒也罢了,丁谧是曹爽的人——曹叡此举,分明是借曹爽之势制衡司马懿。这朝中的权力斗争,远比五丈原上的刀兵更加凶险。
但他不敢多言,只是躬身领旨。
曹叡又道:“再传旨!调豫州精兵一万、荆州精兵一万,即刻开赴关中,听候司马懿调遣。朕不信,诸葛亮真能以一州之力,敌我大魏九州!”
尚书卫臻出列道:“陛下,豫州、荆州皆东南要地,若调兵西进,东吴孙权或有异动。臣请陛下三思。”
曹叡摆手:“孙权近年年老多病,江东内部不稳,不敢轻举妄动。且诸葛亮在五丈原,孙权巴不得我魏蜀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朕调兵增援,正是让孙权知道,我大魏根基深厚,不可撼动。”
卫臻不敢再谏。
旨意传出,洛阳城中一时骚动。兵马调动,粮秣征集,民夫征发,处处都是忙碌景象。百姓们不知详情,只听说西线打了败仗,要调兵增援,心中惴惴不安。有人猜测是不是要亡国了,也有人说诸葛亮是妖人转世,连天兵天将都降不住。各种谣言不胫而走,搞得城中人心惶惶。
曹叡得知后,又下令严禁谣言,捕了几个传谣的市井之徒,斩首示众。这才压住了阵脚。
却说钦差董寻、丁谧二人,领了圣旨,不敢耽搁,即刻动身。董寻年约五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身着朝服,不怒自威。此人素以刚直著称,在朝中敢说敢言,连曹叡都让他三分。丁谧则年轻得多,三十出头,白净面皮,举止斯文,却是曹爽的亲信幕僚,心思机敏,善于察言观色。
二人出了洛阳城,各乘一匹快马,带了二十名随从,沿官道向西疾驰。秋雨未歇,道路泥泞,马匹行来甚是艰难。董寻心急如焚,不断催促加鞭。丁谧却是不慌不忙,一路上观察沿途民情,暗中记录。
行了数日,到了弘农郡。董寻下马歇脚,问丁谧:“丁侍郎,你以为,此次陛下遣我二人赴军前,真意何在?”
丁谧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董公是朝中老臣,岂会不知?陛下之意,不在问责,而在制衡。司马懿功高震主,先帝在日便已提防。如今诸葛亮延寿一纪,西线战事将更加持久,陛下对司马懿的依赖也将更深——这是陛下不愿看到的。遣我二人去,表面是问责,实则是监视。”
董寻点头:“丁侍郎说得透彻。然司马懿老谋深算,我二人此去,只怕讨不到好果子吃。”
丁谧笑道:“司马懿再老辣,也不敢公然抗旨。我二人只需依旨行事,如实回禀,至于他怎么应对,那是他的事。董公刚正不阿,在朝中素有威望,司马懿纵有不满,也不敢对您无礼。”
董寻哼了一声:“老夫不怕他无礼。老夫怕的,是他太有礼——礼数周到,滴水不漏,让你抓不到半点把柄。这种人,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更难对付。”
二人歇了片刻,继续赶路。沿途所过郡县,皆见调兵遣将之繁忙景象。豫州的一万精兵已从许昌出发,沿官道西进;荆州的一万精兵也从襄阳北上,渡汉水,入武关,向长安进发。两路援军合计两万,加上关中原本的四十万大军,总计四十二万,对阵诸葛亮不到十万的蜀军。
董寻一路上默默计算:四十二万对十万,兵力悬殊。然诸葛亮用兵如神,以少胜多,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当年赤壁之战,周瑜三万破曹操八十万;官渡之战,曹操七万破袁绍七十万。兵力多寡,从来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
关键在将。将强则兵强,将弱则兵弱。
而西线的将——诸葛亮对司马懿——孰强孰弱,尚无定论。
董寻望着西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默默叹息:这一趟钦差之行,只怕不会太平。司马懿不是善茬,诸葛亮更不是善茬。他二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丁谧似是看出他的忧虑,低声道:“董公,还有一件事,您不得不防。”
“何事?”
“曹爽。”丁谧压低声音,“曹爽与司马懿,同为托孤大臣,素来不和。曹爽掌中书省,司马懿掌雍凉军事,二人各据一方,互相掣肘。此番陛下遣我为钦差,名义上是协助董公,实则是曹爽大人之意——要借陛下之威,压一压司马懿的气焰。”
董寻冷笑:“朝中的弯弯绕,老夫看得清楚。曹爽想借刀杀人,让老夫去触司马懿的霉头,他好在后面捡便宜。哼,老夫虽刚直,却不傻。”
丁谧笑道:“董公明鉴。然此事也并非全无可取——曹爽大人说了,只要董公如实回禀,不替司马懿遮掩,回朝之后,曹爽大人自有重谢。”
董寻正色道:“老夫为官三十年,从不替人遮掩,也从不受人贿赂。老夫回禀陛下,只凭一个‘实’字。司马懿有功便说有功,有过便说有过,不偏不倚,不卑不亢。丁侍郎,你回去转告曹爽大人——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硬得很,不需要谁来撑腰。”
丁谧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讪讪笑道:“董公说的是,说的是。”
二人上马,继续前行。雨势渐小,天空中露出一线灰白,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董公,”丁谧打马追上来,笑道,“前面便是潼关了。过了潼关,再有两日路程,便到五丈原。”
董寻收回思绪,点点头:“走吧。早到早了。”
二人在雨中催马前行,身后二十名随从紧紧跟随。秋雨如烟,将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在水雾之中。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转瞬又被落下的雨滴填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他们前方数百里的五丈原上,诸葛亮和司马懿,也在各自的营帐中,等待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秋雨如帘,将两军营寨隔在茫茫水雾之中,谁也看不清谁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