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魏延出了中军帐,胸中那股郁气不但未消,反而越烧越旺。他大步流星向前锋营走去,手中大刀拖在地上,刀刃与碎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嚓嚓”声,火星四溅。沿途士卒见他面色铁青、虬髯戟张,纷纷避让,无人敢拦。
前锋营门口,冯习正候着。见魏延回来,忙迎上前:“将军,丞相……”
“丞相不许!”魏延将大刀往地上一插,刀柄入土三寸,嗡嗡作响,“说什么子午谷太险,说什么五千人攻不下长安,说什么输不起!老子立了军令状他也不许!他就是要压着老子,不让老子立功!”
冯习不敢接话,只是垂手而立。
魏延在营门口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每一步都踏得尘土飞扬。他一边踱,一边骂:“老子当年随先帝入川,每战必先登陷阵,刀山火海里滚了不知多少回。杨仪那刀笔吏算什么东西?就会拨弄算珠、克扣粮草,也敢跟老子平起平坐?如今丞相延寿一纪,正是大干一场的时候,他却要老子缩在营里当乌龟!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正骂着,忽见远处一人姗姗而来。那人一身文官服饰,面白无须,手摇一柄折扇,步履轻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不是杨仪是谁?
杨仪身后跟着两名小吏,一人捧着一卷账册,一人提着一只算盘。他径自走到前锋营门口,在离魏延三丈处站定,微微躬身:“魏将军,别来无恙。”
魏延一见杨仪,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杨仪!你来做什么?老子前锋营的粮草,你克扣够了,还要来搜刮什么?”
杨仪不紧不慢地打开折扇,摇了摇,微笑道:“魏将军此言差矣。仪此来,非为粮草,乃为子午谷之事。听闻将军今日向丞相请命,要出子午谷奇袭长安?”
魏延一愣,随即冷笑道:“消息倒是灵通。怎么,老子请战,碍着你杨长史的事了?”
杨仪收起折扇,面色一正:“非但碍着我的事,更碍着全军的事。魏将军可知,出子午谷奇袭长安,需要多少粮草?五千精兵,十日行军,每人每日一升米,便是五十石。马匹草料,十日便是百石。再加上器械、辎重、火药、医药,总计不下三百石。三百石粮草,从何而出?”
魏延不耐烦地一挥手:“粮草是你杨仪的事,你自去筹措!老子只管打仗,不管算账!”
杨仪冷笑:“魏将军好大的口气。三百石粮草,从汉中运至五丈原,已是不易;再从五丈原转运至子午谷口,更是艰难。秦岭栈道,秋雨连绵,民夫肩扛背驮,一步一滑,每日能行二十里便是极限。这三百石粮草,至少要征五百民夫,往返需半月。半月之中,民夫口粮、牲畜草料、沿途损耗,又需一百石。总计四百石——魏将军,你知道四百石是什么概念?是我军半月之粮!”
他向前一步,逼近魏延,声音拔高:“半月之粮,供你五千人十日之用。若你十日之内攻不下长安,粮草断绝,如何退回?若你在谷中被伏击,全军覆没,这四百石粮草便是打了水漂!丞相‘三年定局’之策,便成泡影!魏将军,你一个人请战痛快,可曾想过,这四百石粮草背后,是多少民夫的血汗?是多少将士的性命?”
魏延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堵得一时语塞。他本就粗豪,不善言辞,哪里是杨仪的对手?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杨仪!你少跟老子算账!老子打仗,凭的是勇气!凭的是血性!你区区一个刀笔吏,也配教训老子?”
杨仪嘴角一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勇气?血性?魏将军的勇气,便是让五千将士去送死?便是让四百石粮草打了水漂?便是让丞相三年定局之策毁于一旦?仪虽不懂打仗,却也知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魏将军当年随先帝入川,功劳赫赫,仪敬佩。然今日之魏将军,已非当年之魏将军。今日之魏将军,刚愎自用,目中无人,连丞相将令都敢违抗,连全军安危都不顾——此等‘勇气’,仪不敢恭维!”
“你——”魏延大怒,上前一步,右手按上刀柄。
杨仪不退反进,又逼近一步,仰面直视魏延:“怎么?魏将军又要拔刀?七日前在中军帐外,将军与仪拔刀相向,被丞相喝退。今日在前锋营门口,将军又要故技重演?好啊,仪今日便站在这里,将军有胆,便一刀砍了仪!仪倒要看看,将军杀了督粮长史,丞相如何处置!仪倒要看看,将军的‘血性’,是冲着魏军去的,还是冲着自己人去的!”
他这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魏延右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那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出鞘。
前锋营门口,士卒们越聚越多。有胆大的,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魏将军又要拔刀了……上回是在中军帐外,这回是在自家营门口……”“杨长史也是,明知魏将军性烈,还这般激他……”“你懂什么?杨长史是故意的。他巴不得魏将军拔刀,好去丞相面前告状,治魏将军一个‘以下犯上’之罪!”“嘘,小声些,别惹祸上身……”
冯习见势不妙,忙上前劝阻:“将军息怒!杨长史息怒!此处乃营门之外,众目睽睽,若真动了刀兵,如何向丞相交代?将军的功劳,杨长史的职责,都是为汉室,何必自相残杀?”
魏延狠狠地瞪着杨仪,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杨仪却面不改色,嘴角仍挂着那丝冷笑,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二人对峙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魏延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却始终没有拔出。杨仪的折扇收在袖中,却始终没有打开。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退一步,等一个台阶,等丞相到来。
正当此时,中军帐方向传来一声清喝:“够了!”
众人回头,只见诸葛亮身披鹤氅,手持羽扇,在姜维的陪同下,缓缓走来。他面色仍黄瘦,但目光如电,所过之处,士卒纷纷低头避让。
诸葛亮走到二人之间,羽扇轻点魏延按刀之手,又轻点杨仪仰面之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国贼未灭,社稷未安,二位便如此内斗么?七日前如此,今日又如此。本相的话,二位当作耳边风么?”
魏延右手一松,刀柄从掌中滑落,垂于身侧。他低下头,不甘地退后半步。
杨仪也收起折扇,躬身行礼:“丞相,仪只是据理力争,劝阻魏将军不可冒险。魏将军不纳忠言,反要拔刀相向,仪……”
“威公。”诸葛亮打断他,目光如炬,“你的忠言,本相听到了。你的账算得很清楚,三百石、四百石、半月之粮,本相也记下了。然你明知魏延性烈,还要以言语激之,逼他拔刀——这是忠言,还是激将?你是要劝阻他,还是要激怒他?本相心中,自有分寸。”
杨仪面色微变,低下头去,不敢作答。
诸葛亮又转向魏延:“文长,你的请战之心,本相明白。你的忠勇,本相也深知。然本相已说过,子午谷奇谋太过凶险,不可轻动。你不听将令,却要拔刀相向——这是对本相不满,还是对杨仪不满?是对本相不满,还是对全军不满?”
魏延垂首:“末将……不敢对丞相不满。”
“不敢?”诸葛亮羽扇轻摇,“本相看你是敢得很。先帝在日,你便是这副性子,先帝容你,是因你用兵勇猛。本相容你,也是因你用兵勇猛。然勇猛不是鲁莽,血性不是霸道。你若再这般目中无人,本相纵有惜才之心,也不得不依军法从事。你可明白?”
魏延单膝跪地,声音低哑:“末将……知罪。”
诸葛亮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前锋营门口,数十名士卒围观,见丞相目光扫来,皆低下头去。
“各回本寨。”诸葛亮淡淡道,“今日之事,不许外传。违者军法从事。”
士卒们一哄而散,各回本寨不提。
诸葛亮转身,向中军帐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对魏延、杨仪道:“二位,随本相来。”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怨怼与不甘。然丞相有令,不敢不从,只得垂首跟上。魏延拍了拍刀柄上的尘土,杨仪整了整衣袖上的褶皱,一前一后,随着诸葛亮的四轮车,缓缓向中军帐行去。
沿途秋风又起,将地上的枯叶卷得满地翻滚。阳光从云隙中漏下,照在三人身上,拉出三条长长的影子——一条粗壮如虎,一条瘦长如蛇,一条清癯如鹤。
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中,背对着二人,目光望向远方。他知道,今日之事,不过是开始。魏延与杨仪的矛盾,根植于性格,发端于利益,迟早会酿成大祸。
“人心比天命更难延。”他在心中低语。
到了中军帐门口,诸葛亮命二卒停车,缓缓下得车来。他转身看着魏延和杨仪,目光复杂:“进帐。本相有话要说。”
帐帘掀开,五十七盏灯的微光从帐内漏出,映得三人脸上忽明忽暗。魏延大步跨入,杨仪紧随其后。帐门在他们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帐中寂静,唯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如心跳般规律而清晰。
魏延站在帐中左侧,大刀立在身旁,双手抱胸,一言不发。杨仪站在帐中右侧,折扇收在袖中,面色平静,眼神却闪烁不定。二人谁也不看谁,仿佛对方根本不存在。
诸葛亮走到帅案后,缓缓坐下。他伸手护住主灯,那灯焰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静静燃烧,温煦如春。他看着那团火光,又看看帐中这二人——一个如火,一个如冰;一个性急,一个阴柔;一个恨不得立刻踏平长安,一个恨不得在账本上抠出每一粒粮米。
诸葛顿了顿说:“今日之事,本相不究。然本相把话说在前面——从今以后,再让本相看见二位拔刀相向、恶语相激,不论谁有理谁没理,一律贬出军营,永不叙用。忘二位好自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