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上大雨初收,两军对峙未肯休。魏延请命出奇道,杨仪争粮起暗仇。
诗罢。书接上回,曹叡震怒,遣钦差董寻、丁谧奔赴五丈原军前问责司马懿。司马懿老谋深算,以姜汤充药,装病应对,既不失钦差颜面,又守住不出战之策。钦差虽识破几分,却也无奈。这正是:君疑臣来臣惧君,各怀心机各藏真。毕竟钦差在营,司马懿如何应对,诸葛亮又如何借机行事,且听本回分解。
却说钦差到营之后,眨眼已过七日。
这七日里,五丈原上秋雨连绵,偶尔停歇,也是阴云密布,不见天日。两军营寨隔着十五里荒原,各自高挂旗帜,却都不见出战。魏营自不必说,司马懿严令坚守,营门紧闭,营栅上高挂免战牌,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免战”。蜀营这边,诸葛亮每日令诸将出营搦战,鼓声震天,旌旗招展,然魏营只是不应。
第一日,魏延率前锋营一万将士,在魏营寨前骂阵。魏延亲自出马,手持大刀,在营门外来回驰骋,高声叫骂:“司马懿老贼!缩头乌龟!有胆出来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躲在营里当王八,算什么大将!”
骂得口干舌燥,魏营只是不出。寨楼上弓箭手排成一排,弓上弦,刀出鞘,却只是防守,不射箭,不还口。魏延骂到日头偏西,无奈收兵。
第二日,姜维率无当飞军五千,在魏营西侧挑战。姜维银甲白马,英姿勃发,朗声道:“魏军将士听着!尔等大将张虎,已被我军杀得落花流水!司马懿老匹夫,不敢出战,拿尔等性命填他功过!今日出降者,赏粮十石;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魏军士卒在寨内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心动,却不敢动。司马懿的军法严酷——有擅自出营者,立斩;有交头接耳者,杖八十。士卒们只能低头装聋,充耳不闻。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皆是如此。蜀军日日搦战,魏军日日不出。到了第六日,连蜀军士卒都骂累了,嗓子哑了,刀也钝了,没了起初那股锐气。营中渐渐有了怨言,有人私下议论:“丞相说延寿一纪,怎么连一个司马懿都奈何不得?日日叫骂,人家就是不出来,这仗怎么打?”
这话传到魏延耳中,魏延更是焦躁。他本是性急之人,当年镇守汉中十余年,与魏军大小数十战,都是真刀真枪地干,哪曾这般憋屈过?这几日他每日请战,都被诸葛亮以“司马懿坚守不出,不可强攻”为由驳回,心中郁积了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到了第七日清晨,雨终于停了。云开雾散,露出一方湛蓝的天穹,阳光倾泻而下,将五丈原上连日积水照得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这是入秋以来第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魏延出了前锋营,先去马厩牵了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乌骓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乃是他镇守汉中时从羌人手中换来的宝马,跟了他八年,冲锋陷阵,从未退缩。他翻身上马,在营中驰了一圈,胸中的郁气稍舒。
部将冯习见他面色不善,小心问道:“将军,可是要去中军大帐?”
魏延“嗯”了一声。
冯习劝道:“将军,丞相方才驳回了几位将军的请战,此时去,只怕……”
魏延冷笑:“只怕什么?怕丞相不高兴?老子当年随先帝入川,大小数十战,哪一战不是提着脑袋换来的?如今丞相延寿一纪,正是大展拳脚之时,却天天叫我们在营中干等,这等憋屈,老子受够了!今日老子便是撞了南墙,也要把话说清楚!”
说罢,催马便走。冯习望着他的背影,暗暗摇头。
魏延到了中军帐外,将马交给亲兵,提了那把跟随他二十年的大刀,大步向帐门走去。沿途遇上巡逻的蜀军士卒,见他面色不善,都不敢搭话,远远避开。
到了中军帐外,正遇上姜维从帐中出来。姜维见魏延全副武装、面色铁青,知他心绪不佳,拱手道:“魏将军,早。”
魏延“哼”了一声:“伯约,你倒是清闲。日日随丞相议事,可曾想过,这仗要打到几时?”
姜维道:“将军何出此言?丞相已有方略,将军只需依令行事。”
魏延冷笑:“依令行事?丞相令我不许出战,我依了七日。可司马懿就是不出来,难道要我依一辈子?伯约,你也是个将才,你说说,这仗这么打下去,何时是个头?”
姜维沉吟道:“丞相说,司马懿坚守不出,是为了等我军粮尽自退。我军粮草虽可支撑数月,然终有尽时。丞相必有后手,将军稍安勿躁。”
魏延不耐烦地一挥手:“后手后手,永远都是后手!我魏延等不得!今日我便要见丞相,请命出子午谷,奇袭长安!你若识趣,便随我一同进言;你若不识趣,闪在一旁便是!”
说罢,大步向帐门走去。
姜维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摇头。他知道魏延的性子——火暴、刚烈、说一不二。此人先帝在日便是功臣,丞相也多番容让。今日这一闹,只怕又要生出风波。
魏延到了帐门口,不等通报,掀帘便入。帐中诸葛亮正坐于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关中地图,左手羽扇轻摇,右手执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见是魏延,微微一笑:“文长,来得好早。有何事?”
魏延大步走到案前,将手中大刀“哐当”一声搁在地上,单膝跪地,声若洪钟:“丞相!末将请命,率五千精兵出子午谷,奇袭长安!”
诸葛亮手中羽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魏延脸上。只见他面色紫红,虬髯倒竖,双目圆睁,像一头被关在笼中多日的猛兽,浑身都散发着焦躁之气。
“子午谷奇谋……”诸葛亮缓缓放下羽扇,目光移向地图,“文长,你且起来,近前说话。”
魏延起身,走到地图架前。诸葛亮以羽扇轻点地图上一条细线——那线从汉中向北蜿蜒,穿过秦岭,直抵长安西南。线旁以小字标注:“子午谷,长约三百三十里,狭道险径,多悬崖绝壁。”
“这便是子午谷。”诸葛亮声音低沉,“当年先帝入蜀,也曾走过此道,然那是向东取汉中,不是向北攻长安。你要出子午谷奇袭长安,此计本相并非没有想过。建兴六年,我军第一次出祁山,你便曾提过此计,当时本相以‘太过凶险’为由未许。今日再提——”
他顿了顿,羽扇轻敲地图:“子午谷道狭路险,两边皆是悬崖绝壁,一线通天。若魏军事先设伏,或以乱木巨石塞道,五千人进去,一个也出不出来。且谷中无水源,无粮草,一旦被困,便是全军覆没。”
魏延急道:“丞相!正因如此,司马懿才想不到我们会走此道!他以为我军只会从斜谷、祁山出兵,绝不会料到子午谷!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计必成!当年韩信暗度陈仓,不也是走的险道么?险中求胜,方为大将!”
诸葛亮摇头:“韩信暗度陈仓,彼时关中三秦王互不相属,章邯轻敌无备,陈仓守军不过千人。今日之长安,乃曹魏西京,城高池深,守军不下两万,夏侯楙虽非名将,却也不至于毫无防备。况司马懿虽在北原,长安必有细作飞报,一旦你出子午谷的消息走漏,长安闭城坚守,待司马懿回援,你五千人便成孤军,进退维谷。”
他一连串发问,句句切中要害。魏延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半晌,他才梗着脖子道:“丞相!末将愿立军令状!若十日之内不能抵达长安,末将提头来见!若攻不下长安,末将战死城下,绝不后退!”
诸葛亮看着魏延,目光复杂。他深知魏延此人——勇猛无双,刚傲自负,当年随先帝入川,每战必先登陷阵,功劳赫赫。然其性格中的刚愎自用,也是一把双刃剑。若不许他,必生怨怼;然若许他,此计凶险万分,一旦失败,五千精锐葬身谷中不说,更会动摇全军士气,三年定局之策,便成泡影。
更何况——他心中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顾虑。子午谷奇谋,若真能成功,自然是一招妙棋。但魏延的五千人到了长安,即便攻下城池,如何能守?司马懿的大军就在北原,闻讯必来救援,届时魏延孤军深入,援兵不及,五千人便要尽数殉国。而他诸葛亮,拿什么面目去面对那些将士的妻儿老小?
“文长,”他声音转缓,带着一丝疲惫,“本相非不信你。然子午谷奇谋,若胜了,可一举拿下长安,震动关中;若败了,五千精锐尽没,我军元气大伤,三年定局之策,便成泡影。本相承受不起。”
魏延瞪大眼睛:“丞相!您不是常说,’天下事,未尝不败于疏虞而成于果敢’么?如今司马懿缩在营中不敢出战,正是我等出奇制胜之时!您若再迟疑,等到魏军援兵到了,钦差走了,司马懿士气恢复,便再无机会了!”
诸葛亮沉默。他踱到帐口,望着帐外初晴的天空。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清癯面容上的疲惫之色。虽延寿一纪,然身体并未完全恢复,这几日连日操劳,已觉得精神不济。
“文长,”他背对着魏延,声音低沉,“此事重大,容本相三思。你且回营,等候将令。”
魏延急了:“丞相!战机稍纵即逝,三思便是错失!末将……”
“退下!”诸葛亮一声轻喝,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魏延一怔,随即重重一跺脚,拾起地上大刀,转身出帐。掀帘之际,他回头望了诸葛亮一眼,那目光中既有不甘,又有怨怼,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诸葛亮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沉重如雷,每一步都踏在他心上。帐帘被掀开时,带进一股清凉的风,吹得案上地图微微颤动。
诸葛亮缓缓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羽扇,却没有摇动,只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子午谷那条细线上。他凝视良久,仿佛要透过地图,看到那谷中三百三十里的险峻险径。
“魏延……”他喃喃,“不是本相不许你,是蜀国输不起这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