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司马懿接到曹叡手诏，心中波澜不惊。
他早料到这一日迟早会来——曹叡积劳成疾，命不久矣，托孤只是时间问题。然他没想到，曹叡竟同时托孤给曹爽，与他共同辅政。这分明是要让二人互相牵制，不让任何一方独大。
“好一个曹叡，”司马懿坐在中军帐中，手中握着那道手诏，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临死还要设下这道保险，让曹爽与老夫互相制衡。可惜啊，曹爽那匹夫，如何能是老夫的对手？”
他收起手诏，对身旁的司马昭道：“昭儿，为父要回京了。北线之事，暂由你代管。记住——坚守不出，高挂免战牌，任诸葛亮如何搦战，只是不应。等为父回来，再作计较。”
司马昭拱手：“儿明白。父亲此去，凶险万分，须多加小心。”
司马懿微微一笑：“凶险？曹叡已病入膏肓，能奈何老夫？曹爽年轻气盛，不足为虑。倒是朝中那些老臣——刘晔、刘放、孙资——他们才是老夫要小心应付的。”
他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南方五丈原方向。诸葛亮此刻不知在做甚——是在巡视营寨，还是在批阅文书，抑或是在灯阵前打坐调息？
“孔明，”他低语，“老夫要回京了。你我在此对峙数月，虽未分出胜负，然老夫的棋，不止在北线。待老夫掌控了朝中大局，再回来与你一决高下。”
说罢，他转身出帐，率亲兵三百，直奔洛阳而去。
司马懿骑一匹快马，昼夜兼程，五日之后便抵达洛阳。
洛阳城，乃大魏都城，九朝古都，繁华依旧。然此刻城中弥漫着一股压抑之气——魏主病重，人心惶惶，百官各怀心思，不知未来如何。
司马懿入城之后，并不急着入宫，而是先回府中。他在洛阳的府邸，位于城东洛水之畔，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富丽堂皇。然他此刻无心欣赏，只是换了朝服，便入宫面见曹叡。
显阳殿中，曹叡卧于病榻之上，比前几日更加消瘦，面色灰白，气息奄奄。见司马懿入殿，他勉强撑起身子，以手虚扶：“仲达……你来了……”
司马懿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老臣司马懿，叩见陛下！陛下圣体违和，老臣恨不能以身代之！愿上天保佑陛下早日康复，大魏万年！”
曹叡看着他，目光复杂。司马懿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副老态龙钟之态，跪在地上，声泪俱下，仿佛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然曹叡心中清楚，这副老态之下，藏着一颗深不可测的心。
“仲达……”曹叡声音低哑，“朕之病，恐难痊愈。太子年幼，朕去之后，你与曹爽共同辅政。你掌军事，曹爽掌朝政。二人同心协力，辅佐太子，待太子成年，再行归政。你可明白？”
司马懿叩首不止：“老臣明白！老臣必当以死报效陛下，辅佐太子，绝无二心！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曹叡微微颔首，又道：“朕还有一事，须当面嘱咐你。曹爽年轻气盛，性情急躁，你要多包容他，不可与他争斗。你们是朕留给太子的左右臂膀，若自相残杀，便是毁了朕的江山。你可记住了？”
司马懿声泪俱下：“老臣记住了！老臣必当与曹爽将军和睦相处，共同辅佐太子，绝不让陛下失望！”
曹叡挥挥手，命司马懿退下。他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心中暗暗叹息——司马懿这番话，真假难辨。然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赌司马懿还有一丝忠心。
司马懿退出显阳殿，面上泪痕未干，心中却已冷静下来。他走在宫中长廊之上，秋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他抬头望天，夕阳西下，将洛阳宫染成一片血红。
“曹叡……”他低语，“你让老夫与曹爽共同辅政，互相制衡。好，老夫答应你。然你能管得住老夫身后之事么？老夫今年五十六岁，延寿不说，至少还有十年。十年，足够做很多事了。”
他回到府中，即刻召见心腹之人——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司马昭已在北原，此处是他留在洛阳的替身心腹）、侄子司马望，以及暗中培养多年的死士首领——一个名叫“无名”的神秘人物。
“无名”此人，来历不明，据说是司马懿当年在荆州收养的一名孤儿，自幼接受秘密训练，精通武艺、暗杀、情报搜集。他手下有三千死士，皆是各地收养的孤儿、流浪儿，从小灌输忠于司马氏的思想，只听命于司马懿一人。
这三千死士，平日里分散在洛阳城中，以商贾、工匠、流民、僧侣等身份为掩护，表面上与常人无异，实则暗中为司马懿搜集情报、监视百官、执行秘密任务。他们是司马懿最隐秘、最锋利的刀。
书房之中，烛光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司马懿端坐于书案之后，面色阴沉，哪有半分在曹叡面前那副老泪纵横之态？
“师儿，”他看向司马师，“从今日起，你要密切监视曹爽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皆要记录在案，每日向老夫汇报。”
司马师拱手：“儿明白。”
“望儿，”他又看向司马望，“你负责联络朝中大臣。哪些人是曹爽的亲信，哪些人是中立派，哪些人可以拉拢，皆要摸清。尤其是那些对曹爽不满的宗室老臣，要重点接触，许以重利，让他们倒向咱们。”
司马望点头：“叔父放心，侄儿已列出一份名单，共有三十七人，皆对曹爽不满，可以拉拢。”
司马懿微微颔首，最后看向“无名”：“你，继续训练死士，不可懈怠。同时，加强对宫中禁军的渗透。曹爽掌禁军，这是他的心腹之地，咱们要在其中安插眼线，以备不时之需。”
无名面无表情，只是拱手：“遵命。”
他就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司马懿布置完毕，挥挥手，命三人退下。他独坐书房之中，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油灯上。灯焰摇曳，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曹叡……”他低语，“你以为让老夫与曹爽共同辅政，便能互相制衡？你太天真了。老夫要的不是制衡，是独揽大权。曹爽那匹夫，老夫迟早要除掉他。然现在还不是时候——老夫要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洛水方向。洛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如一条银色的丝带，环绕着洛阳城。
“洛水……”他喃喃，“当年曹植在此写下《洛神赋》，文采飞扬，名动天下。然文采再美，也抵不过权柄之重。老夫不要文采，老夫要权柄。天下权柄，尽入老夫之手，那才是老夫真正想要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诸葛亮，老夫在朝中布局，你在北线对峙。咱们各下各的棋，看谁先走完这一步。”
与此同时，曹爽府中，也是灯火通明。
曹爽自宫中回来，心中忐忑不安。陛下的嘱托，他记住了——与司马懿共同辅政，互相制衡。然他心中清楚，以司马懿的老谋深算，他曹爽如何能制衡得了？
他在府中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幕僚桓范从旁劝道：“大将军，不必忧虑。陛下虽托孤给司马懿，然您掌朝政，掌禁军，手中实权在司马懿之上。只要您稳扎稳打，不乱阵脚，司马懿便无机可乘。”
曹爽摇头：“桓先生，你不知司马懿的厉害。此人表面上老态龙钟，实则心狠手辣。先帝在日便已提防他，陛下也知他野心勃勃。我与他共同辅政，犹如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被他吞噬。”
桓范沉吟道：“大将军所言甚是。然臣以为，司马懿此刻也不敢轻举妄动。陛下刚逝，太子年幼，朝局未稳，若司马懿此时动手，必引起天下公愤。他不敢。大将军当利用这段时间，巩固自己的势力，培植亲信，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曹爽停下脚步，看着桓范：“桓先生，你有何策？”
桓范压低声音：“三步棋。第一步，掌控禁军，将司马懿的党羽从禁军中清除出去，换上咱们的人。第二步，拉拢朝中中立派大臣，让他们倒向大将军。第三步，在地方上安插亲信，控制各州郡的兵马，以防司马懿在地方上动手。”
曹爽听完，眉头微展：“好计策！桓先生，这三步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桓范拱手：“臣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大将军所托。”
曹爽坐回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凉，苦涩入喉，他却浑然不觉。
“司马懿……”他咬牙切齿，“你这只老狐狸，咱们走着瞧。你若敢乱来，我曹爽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夜色深沉，洛阳城中，两股暗流正在涌动。司马懿在城东洛水之畔，暗中布局；曹爽在城西大将军府，积极备战。二人虽未正面交锋，然空气中的火药味，已浓得化不开了。
一场权力的较量，即将在这古老的都城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