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嶷、马忠领了将令,即刻回营整顿兵马。张嶷性急,回到营中便召集部将,大声道:“丞相有令,命我二人为先锋,率两千精锐南下建宁,平定孟虬叛乱!诸将听令,即刻整装,明日清晨出发,不得延误!”
部将们齐声应诺,纷纷去准备。张嶷独坐帐中,左臂吊于胸前,却以右手拔出腰间佩剑,在案上比划了几下。他虽然左臂受伤,然右手剑法仍精熟,心中暗想:孟虬那厮,不过是个蛮酋,有何本事?待我南下,必斩其首级,献于丞相帐下!
马忠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他回到营中,不急着点兵,而是先取出丞相赠予的南中地形图,铺在案上,细细研读。他的营帐中点着三盏油灯,将地图照得通明。他一手执笔,一手握着直尺,在地图上量了又量,算了又算。
“从五丈原到建宁,约一千五百里,”他低声自语,“若走官道,经汉中、巴郡、宜宾,再到建宁,路程虽远,然道路平坦,粮草运输便利。若走小路,穿越秦岭、大巴山,可缩短三百里,然山路崎岖,栈道险峻,粮草难以跟进。该走哪条路?”
他沉吟片刻,提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先走官道至汉中,再转小道入南中。这样既能保证前期粮草充足,又能在进入南中后缩短行程,避开魏军可能的骚扰。
画完路线,他又开始计算粮草。五千人马,每日耗粮约五十石,一千五百里路程,日行三十里,需五十日。五十日便是二千五百石,再加上民夫口粮、牲畜草料、意外损耗,总计需三千五百石。三千五百石,需征民夫七百人,牛车二百辆。
马忠一边算,一边在竹简上记录。他的字工整清秀,每一笔都一丝不苟。算到最后,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叹道:“丞相说得对,打仗不只是刀兵相见,更是国力相拼。这三千五百石粮草,便是七百家百姓半年的口粮。我等将士在前线厮杀,背后是无数百姓在流汗流血。这份恩情,不可忘。”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五丈原南麓便已人声鼎沸。张嶷、马忠合兵一处,五千将士列成方阵,旌旗猎猎,刀枪如林。民夫七百人,牛车二百辆,装载着粮草、药材、军器,排成一条长龙,蜿蜒数里。
诸葛亮亲坐四轮车,前来送行。他身着鹤氅,手持羽扇,面色虽黄瘦,然目光清亮,气度从容。诸将分立两侧,姜维、魏延、王平、廖化等皆在列。
张嶷、马忠上前,单膝跪地:“末将等拜别丞相!”
诸葛亮以羽扇虚扶:“二位将军请起。此去南中,山高路远,瘴气密布,务须小心。本相有三句话,送予二位。”
张嶷、马忠垂首恭听。
“第一句,‘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南中蛮夷,非寻常敌手。他们虽叛乱作乱,然其本心不过是不服管束。能降则降,能抚则抚,不可滥杀。孟虬虽可恨,然其部下蛮兵,多是迫于无奈。若能分化瓦解,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第二句,‘稳扎稳打,不可冒进’。南中地形复杂,烟瘴密布,蛮兵善走山林,我军不习水土。初入南中,当以稳为主,先建立据点,再逐步推进。不可轻敌冒进,中了埋伏。”
“第三句——”诸葛亮顿了顿,声音更低,“‘查明真相,斩断祸根’。孟虬叛乱,背后或有东吴支持。二位此去,不仅要平定叛乱,还要查出东吴使者的下落,拿到证据。有了证据,本相便可向东兴师问罪,让孙权无话可说。”
张嶷、马忠齐声道:“末将等铭记在心,必不辱使命!”
诸葛亮点点头,挥挥羽扇:“去吧。本相在此,等候二位捷报。”
张嶷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出发!”
五千将士迈开步伐,向南行去。牛车吱呀作响,民夫吆喝连连,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目送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方才收回目光。
“丞相,”姜维低声道,“张嶷性急,马忠稳重,二人此去,能担此重任么?”
诸葛亮淡淡一笑:“伯约,用人之道,在于取长补短。张嶷之勇,可破敌胆;马忠之稳,可保根基。二人合璧,方能成事。若只用张嶷一人,只怕他冒进中伏;若只用马忠一人,只怕他过于保守,错失战机。二人同行,互相牵制,互相补充,方是本相所愿。”
他收回羽扇,目光望向南方。晨雾渐散,露出远处连绵的秦岭山脉,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南中……”他低语,“当年本相七擒孟获,以为南中已定。不想十余年过去,叛乱又起。人心啊人心,最是难测。孟获当年心悦诚服,其子孟琰在成都为官,忠心耿耿。然孟获之侄孟虬,却心怀异志。同族之人,心性竟如此不同。”
姜维叹道:“丞相当年七擒七纵,以德服人,已做到极致。然蛮夷之心,非一朝一夕可改。丞相不必自责。”
诸葛亮摇头:“本相并非自责,只是感慨。’以德服人’四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本相七擒孟获,耗时一年有余,七擒七纵,方才收服其心。如今孟虬叛乱,本相又当如何?再擒七纵么?时间不允许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回营。北线之事,不可因此而松懈。”
四轮车缓缓转向,向中军大营行去。姜维紧随其后,诸将各回本寨。
却说大军南行,一路跋山涉水,甚是艰辛。先是穿越秦岭,走褒斜道。褒斜道乃汉中通往关中要道,栈道悬于绝壁之上,下临深渊,行人须侧身而过,稍有不慎,便坠入万丈深渊。
张嶷走在最前面,他虽然左臂受伤,然身手矫健,在栈道上行走如履平地。他不时回头催促后面的人:“快些!快些!莫要耽搁!”
马忠却在后面压阵,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他不时查看民夫和粮草的情况,发现有牛车陷入泥泞,便命士卒帮忙推拉;有民夫体力不支,便命军医施药救治。
行了数日,到了汉中。汉中太守蒋琬早已接到丞相手令,备好了粮草和药材,大军在此休整三日,补充给养,然后继续南下。
张嶷在汉中待不住,日日催促马忠:“德信!快些出发!丞相等着我们的捷报呢!”
马忠却不急,他在汉中细细询问当地官吏,了解南中近况。据官吏回报,孟虬叛乱之后,已攻下建宁郡治味县,杀了郡守,自立为“南中王”。又派兵北上,攻克了味县以北的存邑、同劳两县,声势浩大。然其部下蛮兵,多是乌合之众,不善守城,攻下的城池也多是空城,汉人百姓早已逃散。
马忠听完汇报,沉思良久,对张嶷道:“德昂,孟虬虽攻下数城,然皆是空城,无粮无人,不足为虑。我军当直取味县,擒贼擒王。然味县以北有两道关卡——存邑、同劳,皆已失陷。我军须先夺回这两道关卡,方能进军味县。”
张嶷大喜:“正合我意!德信,你守后路,我打头阵!先夺存邑,再取同劳,最后直扑味县,擒那孟虬!”
马忠摇头:“德昂,丞相有言在先,‘稳扎稳打,不可冒进’。存邑、同劳两县,虽被孟虬攻下,然守军不多,我军可分兵两路,同时进攻。德昂攻存邑,我攻同劳。两县同时收复,便可合兵一处,共取味县。”
张嶷拍案叫好:“好计策!就这么办!”
二人当即分兵。张嶷率两千精锐攻打存邑,马忠率三千步卒攻打同劳。两路大军同时出发,如两把利剑,直指南中腹地。
却说孟虬在味县城中,自立为“南中王”,每日饮酒作乐,好不威风。他本是孟获之侄,素有不臣之心。数月前,东吴使者秘密来访,携金银珠宝无数,许诺他叛乱成功后,东吴便承认南中为“独立之国”,与他结盟共抗大汉。孟虬贪心,便上了当。
然他毕竟只是个蛮酋,没有多少治国之才。攻下味县之后,他不懂如何治理城池,只会纵兵抢掠。城中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大多是他的蛮兵部下。每日消耗的粮草,全靠从附近村寨劫掠而来。
这日他正在城中饮酒,忽有探马来报:“大王!不好了!蜀军南下,已攻克存邑、同劳两县!”
孟虬大惊,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什么?蜀军?他们不是在北边与魏军打仗么?怎么跑到南边来了?”
探马道:“小的不知。只听说是张嶷、马忠两员大将,率五千人马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存邑、同劳的守军抵挡不住,已被攻克!”
孟虬面色如土。他虽有三万蛮兵,然多是乌合之众,不善守城。张嶷、马忠皆是蜀汉名将,他早有耳闻。如今蜀军南下,他如何抵挡?
他急召部将商议。部将们也慌了神,有的主张出战,有的主张固守,有的主张逃入山林。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孟虬心烦意乱,一拍案桌:“都闭嘴!本王自有主张!”
他站起身,走到城头,望着北方。远处,蜀军的旌旗隐约可见,正缓缓向味县逼近。他心中暗暗叫苦:东吴使者不是说,蜀汉北线吃紧,无暇南顾么?怎么这么快就派兵来了?
“孙权……”他咬牙切齿,“你骗我!”
然此刻后悔已晚。他只能硬着头皮,召集城中所有蛮兵,准备迎战。然他的蛮兵,多是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如何能敌张嶷、马忠的精锐之师?
味县城中,一片慌乱。蛮兵们东奔西跑,有的找兵器,有的找粮草,有的找马匹。城中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孟虬望着这混乱的景象,心中第一次生出恐惧之感。他想起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七次擒获,七次释放,最后孟获心悦诚服,终身不再反叛。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智慧!
如今,诸葛亮虽已不在南中,然他的部下来了。张嶷、马忠,皆是诸葛亮的旧部,深得丞相真传。
“攻心为上……”孟虬喃喃,想起东吴使者曾告诉他的话,“诸葛亮最厉害的不是兵法,而是攻心。你要小心,不要被他说动了心。”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要守住味县,等待东吴的援兵。
然东吴的援兵,真的会来么?
他心中没底。东吴使者说过,只要他坚持三个月,东吴便会从荆州出兵,北上攻打蜀汉,牵制蜀军主力。如今才过了一个月,蜀军便已南下,东吴的援兵在哪里?
孟虬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蜀军旌旗,心中五味杂陈。恐惧、愤怒、不甘、后悔,交织在一起,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诸葛亮……”他低声道,“你人已不在南中,为何你的阴影,还笼罩着这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