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烟瘴起风云,孟虬叛乱报军情。武侯两面受敌困,决意先安内部宁。
诗罢。话说上回,魏延请命出子午谷奇袭长安,诸葛亮以地势险要、粮草难继、孤军难守为由不许,魏延郁愤难平。杨仪又以督粮之责阻拦,二人再起争端,被诸葛亮喝退。这正是:营中内斗虽暂平,隐患犹存暗流深。毕竟诸葛亮如何处置南中叛乱,又如何两面作战,且听本回分解。
却说五丈原对峙,转眼已过半月。这半月间,天气渐凉,秋意日深。两军营寨依旧遥遥相对,魏营高挂免战牌,蜀营日日搦战,双方僵持不下,如两头角力的公牛,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诸葛亮每日清晨即起,先打坐调息一个时辰,然后用饭,再巡视营寨、批阅文书、与诸将议事,直至三更方睡。他虽延寿一纪,然身体并未完全恢复,这几日连日操劳,已觉得精神不济,偶尔还会轻咳几声。
这日午后,诸葛亮正在帐中批阅成都送来的文书,姜维匆匆入帐,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神色凝重。
“丞相,成都急报。”
诸葛亮放下手中朱笔,接过竹简,展开来看。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他将竹简轻轻搁在案上,闭目沉思,良久不语。
“南中……”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孟虬叛了。”
姜维一惊:“孟虬?他不是丞相七擒孟获之后,归顺我朝的么?其子孟琰,还在成都为官,他怎敢叛乱?”
诸葛亮摇头:“孟虬是孟获之侄,非孟获之子。当年丞相七擒孟获,南中诸郡皆服,然口服心不服者,大有人在。孟虬素有不臣之心,只是慑于丞相威名,不敢轻动。如今丞相率军北伐,远离南中,他便以为有机可乘,纠集了建宁、牂牁两郡的蛮兵,约有三万人,扬言要‘恢复南中故土,不再受汉人节制’。”
姜维愤然道:“此等忘恩负义之辈!丞相当年七擒七纵,以德服人,他们不思报恩,反趁火打劫,真是可杀!”
诸葛亮苦笑:“南中蛮夷,世代居于深山老林,与我汉人风俗迥异,言语不通,文字不识。当年孟获归顺,不过是慑于兵威,心中未必真服。如今本相远在五丈原,他们便觉得天高皇帝远,可以造反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地图架前,羽扇轻点地图南端。那地图上,南中诸郡以朱笔圈出,建宁、牂牁、越巂、永昌四郡,如四颗散落在西南边陲的棋子。
“南中若失,”诸葛亮声音转低,“则我军后路被断。成都虽有重兵把守,然南中乃益州腹心之南翼,一旦蛮夷北上,便可直抵宜宾、泸州,威胁成都。届时我军在前线与司马懿对峙,后方又起烽火,两面受敌,如何是好?”
姜维沉吟道:“丞相,末将以为,当速遣一军南下,平定叛乱。司马懿在北原坚守不出,短期内不会出战。我军可分兵两路,一路留守五丈原,一路回援南中。”
诸葛亮点头:“本相亦有此意。然遣谁去,却是个难题。南中地形复杂,烟瘴密布,蛮兵善走山林,我军士卒多来自巴蜀、关中,不习水土。若无良将统领,此去只怕兵败如山倒。”
他踱了几步,忽然站定:“张嶷、马忠,此二人可用。张嶷忠勇善战,可为先锋;马忠稳重持重,可为后援。二人合兵一处,互为犄角,共取建宁。”
姜维道:“丞相知人善任。然张嶷去年受伤,左臂未愈;马忠年已五旬,精力渐衰。二人能担此重任么?”
诸葛亮微微一笑:“张嶷勇猛,可破敌锐气;马忠稳重,可保粮道不失。二人长短互补,方是正道。本相面临两难之局——北有司马懿四十万大军,南有孟虬三万蛮兵。若分兵南下,则北线兵力不足;若不分兵,则南中叛乱蔓延。虚实之间,当取其实。‘先安内,后攘外’,这是当年光武皇帝平定赤眉之策。”
他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竹简上批了两个字:“速平。”
批毕,他对姜维道:“传令,召张嶷、马忠即刻来见。另外,传魏延、王平、廖化诸将,未时齐集中军,本相有令。”
姜维领命而去。
不多时,张嶷、马忠二人到了。张嶷年约四十,身材魁梧,左臂以布带吊于胸前。马忠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步履沉稳。
二人入帐,跪地叩首:“末将张嶷(马忠),参见丞相!”
诸葛亮以羽扇虚扶:“二位请起。南中之事,想必已有耳闻?”
张嶷性急,抢先道:“丞相!孟虬那厮狼子野心,末将早就说过不可轻信!如今丞相北伐,他便跳出来作乱,分明是趁火打劫!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南下,擒那孟虬来见丞相!”
马忠却道:“丞相,末将以为,南中之事不可急于用兵。孟虬纠集三万人马,看似势大,然南中蛮兵不善攻城略地。我军若急攻,他们便散入山林;若缓图,他们便会自相争斗,不攻自破。”
诸葛亮微微颔首。张嶷如火,马忠如水;一个性急如火,一个沉稳如山。这正是他用二人合璧之意。
“德昂、德信,”他缓缓开口,“本相令你二人合兵一处,率偏师五千即刻南下。德昂为先锋,率两千精锐直取建宁;德信为后援,率三千步卒押运粮草,确保粮道不失。二人互为犄角,共取建宁,如何?”
张嶷大喜:“末将领命!必擒孟虬来献!”
马忠沉吟道:“丞相,南中蛮夷非寻常敌手。他们居深山习瘴气,走悬崖如履平地。我军士卒不习水土,初入南中十有八九会染瘴疠。末将请丞相多备药材,随军而行。”
诸葛亮点头:“德信所言甚是。本相已令成都调集药材百车随军南下。另有一物赠予二位。”
他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张嶷展开一看,只见帛书上画着南中地形,山川河流、道路关隘一一标注清楚,关键处还以朱笔注明“此处有瘴”“此处有水”“此处可设伏”。
“这是本相当年南征时命人绘制的南中地形图。”诸葛亮道,“十余年过去,地形或有变化,然大体不差。二位可按图行事。”
张嶷、马忠大喜,叩首谢恩。
诸葛亮又道:“还有一事,本相须当面嘱咐。南中蛮夷虽叛乱作乱,然其本心不过是不服我汉人管束,并非真要与我大汉为敌。二位此去,不可滥杀。能降则降,能抚则抚。当年本相七擒孟获,以‘攻心为上’,便是此意。”
张嶷脱口而出:“丞相!他们杀我官吏,抢我粮仓,岂能轻饶?末将以为,当斩孟虬之首悬于建宁城门,以儆效尤!”
诸葛亮摇头:“德昂,你的血性本相深知。然南中之事不是一仗两仗能平定的。若斩杀孟虬,他部下蛮兵便会四散山林化作流寇,无穷无尽。唯有攻心为上,方能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孟虬叛乱,背后或有东吴孙权暗中支持。”
张嶷、马忠大惊:“东吴?”
诸葛亮点头:“细作回报,数月前有东吴使者潜入南中,携金银珠宝许诺孟虬:若叛乱成功,东吴便承认南中为‘独立之国’,共抗大汉。二位此去,不仅要平定孟虬,还要查出东吴使者的下落,斩断这根祸根。”
张嶷怒道:“好个孙权!两面三刀!”
诸葛亮苦笑:“孙权向来如此。他巴不得我两面受敌,好坐收渔利。”
张嶷、马忠齐声道:“末将明白!必不辱使命!”
诸葛亮挥挥羽扇:“去吧。即刻整顿兵马,明日清晨出发。本相在此,等候二位捷报。”
二人退出中军帐。张嶷大步流星,摩拳擦掌;马忠缓步徐行,眉头微蹙。二人一前一后,向南中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帐中,诸葛亮独坐灯阵前,伸手护住主灯。那灯焰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静静燃烧,温煦如春。
“南中……”他低语,“当年本相七擒孟获,以为南中已定。不想十余年过去,叛乱又起。人心啊人心,最是难测。孟获当年心悦诚服,其子孟琰在成都为官,忠心耿耿。然孟获之侄孟虬,却心怀异志。同族之人,心性竟如此不同。”
他收回手掌,目光落在帐外。帐外夕阳西下,将五丈原染成一片血红,仿佛大地在流血。
“两面作战,”他喃喃,“北有司马懿,南有孟虬,东有孙权暗中掣肘。
姜维从帐外掀帘而入,低声道:“丞相,张嶷、马忠已去整顿兵马。魏延、王平、廖化诸将已在帐外候命,丞相何时召见?”
诸葛亮收回思绪,淡淡道:“传他们进来。本相要商讨北线之事。”
姜维领命而去。不多时,魏延、王平、廖化等将鱼贯而入,各按品阶排列。魏延面色仍有些郁愤,显然子午谷之事尚未完全释怀,然在丞相面前,不敢造次。
诸葛亮以羽扇轻点帅案,缓缓开口:“诸将,南中叛乱,本相已遣张嶷、马忠率偏师五千南下平定。北线之事,不可因此而松懈。司马懿虽坚守不出,然我军日日搦战,不可停止。从今日起,诸将轮换出营,每日一将,率本部兵马,在魏营寨前搦战。鼓声不息,旌旗不倒,让司马懿知道我军士气正盛,不敢懈怠。”
魏延出列,拱手道:“丞相!末将愿为先锋,日日搦战!”
诸葛亮微微一笑:“文长血气可嘉。然日日搦战消耗甚大,本相令诸将轮换——你一、王平二、廖化三、吴班四、高翔五,五日一循环。既能保持压力,又不至于过度消耗。”
魏延拱手:“末将遵令。”
诸葛亮又道:“南中叛乱的消息,不可走漏,以免动摇军心。诸将当严加约束部卒。”
诸将齐声应诺,各回本寨。魏延走在最后,到了帐门口,回头道:“丞相……末将斗胆再问,南中之事,为何不让末将去?末将镇守汉中十余年,熟悉山地作战。”
诸葛亮摇头:“文长,本相留你在北线,是因本相需要你。司马懿四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北线乃我军根本,不可有失。你的位置,在北线,不在南中。”
魏延心中郁气稍舒,拱手道:“末将明白了。必死守北线,不让司马懿越雷池一步!”说罢退出。
“这一纪……”他低语,“两面作战,三面受敌。北有司马懿,南有孟虬,东有孙权。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灯焰不语,帐中寂寂。唯有秋风自帐幕缝隙中渗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远处,南中的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战鼓声,不知是真是幻。或许,那只是秋风吹过山谷的回响;或许,那是孟虬的蛮兵正在集结,准备向北进犯。
无论如何,这一战,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