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五丈原上,秋意渐浓,诸葛亮的营寨已扎下数月。
这日黄昏,姜维匆匆入帐,手中握着一封密函,神色凝重:“丞相,洛阳细作传回紧急情报!”
诸葛亮放下手中羽扇,接过密函,拆开细看。函中以隐语写道:“魏主病重,卧床不起,已托孤于司马懿、曹爽二人。司马懿掌军事,曹爽掌朝政,二人各据一方,互相制衡。洛阳城中暗流涌动,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这细作乃是姜维数年前便布下的棋子,本名李忠,原是洛阳城中一介商贾,专走蜀魏之间的绸缎买卖。姜维见其为人机警、忠心可嘉,便暗中收为耳目,每年资助千金,使其生意兴隆,往来于洛阳与五丈原之间,专探魏国朝中机密。李忠此次冒着杀头之险,买通宫中一名内侍,得悉曹叡托孤之详情,又连夜遣心腹假扮猎户,穿越秦岭栈道,将这封密函送至五丈原大营。
诸葛亮看完密函,沉默良久,目光望向帐外。帐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远处的秦岭山脉在暮色中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起伏,气势磅礴。
“伯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曹叡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姜维问道:“丞相,曹叡托孤给司马懿和曹爽,对我蜀汉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诸葛亮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既是福,也是祸。福者,司马懿与曹爽素来不睦,二人共同辅政,必生嫌隙。曹爽年轻气盛,不甘居于人下;司马懿老谋深算,岂肯与那黄口小儿平分大权?二人相争,曹魏内乱将起,无暇西顾,这正是我蜀汉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指着洛阳方向:“祸者,司马懿此人,深不可测。若让他在这场争斗中胜出,独揽大权,只怕比曹叡更加难对付。曹叡虽精明,然他顾忌朝中老臣、宗室势力,行事尚有收敛。司马懿若掌权,必清除异己、整顿朝纲,到时候咱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更加强大、更加统一的魏国。”
姜维走到地图前,仔细端详:“丞相所言甚是。那咱们当如何利用此机?”
诸葛亮起身,走到帐口,仰望天空。夜幕初降,繁星点点,北斗七星高悬天际,熠熠生辉。他凝视那七颗星,良久不语,仿佛在从那古老的星象中寻找天机。
“伯约,你看那天象。”他指着北方天际,声音低沉而悠远,“紫微星暗淡无光,将星摇摇欲坠,主魏主命不久矣。然在那紫微星旁,另有一星,光芒渐盛,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此乃权臣之星——司马懿是也。再看那曹爽之星,光芒微弱,且被乌云遮蔽,主此人虽居高位,却难成大事。”
姜维仰头观星,他虽不如诸葛亮精通星象之学,然跟随丞相多年,也略知一二。果然见紫微星旁有一颗暗星,光芒虽不及紫微,却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而代表曹爽的那颗星,则暗淡无光,时隐时现。
“丞相星象之学,神鬼莫测。”姜维叹道,“那咱们是否该趁曹叡新丧、魏国内乱之际,出兵北伐?”
诸葛亮摇头,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姜维面上:“不急。曹叡虽病,尚未驾崩。司马懿与曹爽虽有不睦,尚未翻脸。此时出兵,反倒让他们同仇敌忾,团结一致共御外敌,咱们便错失良机了。咱们要等的,是他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之时。那时出兵,方能一击中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羽扇轻摇:“传令下去,全军严守营寨,高挂免战牌,任魏军如何搦战,只是不出。同时,加派细作潜入洛阳,密切监视司马懿与曹爽的一举一动。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姜维拱手:“末将遵命。”
诸葛亮又道:“还有一事。派使者前往成都,向陛下禀报此处军情。就说魏主病重,魏国内部将生变故,臣请陛下早做准备,调集粮草,整军备武,待魏国内乱起时,臣当即刻北伐,绝不迟疑。”
姜维领命,正欲离去,诸葛亮又嘱咐道:“告诉使者,此事关系重大,须亲口禀报陛下,不可经他人之手。如今朝中黄门丞黄皓,日渐亲近陛下,此人不可信,须防着他从中作梗。”
姜维心中一凛,点头记下,转身出帐。
诸葛亮独坐帐中,目光落在案上那盏主灯上。灯焰摇曳,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那盏灯,正是禳星之灯,自那夜流星坠营、灯复明以来,已燃烧了数月,从未熄灭。灯火虽小,却稳定如磐,仿佛象征着他这续来的一纪之寿。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五丈原上,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在夜空中回荡,更添几分苍凉。
“孔明啊孔明,”他自嘲一笑,仰望星空,“曹魏内乱,东吴虎视,南中未稳,羌氐待抚……千头万绪,皆系于你一人之身。你这把老骨头,能撑得住么?”
他抬头望天,北斗七星在夜空中闪烁,仿佛在回应他的心声。那七颗星,排成一把勺子的形状,勺柄指向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那是汉室旧都的方向,那是他毕生梦寐以求要收复的方向。
“亮生于乱世,受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对着星空倾诉,“先帝临终前握着亮的手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番话,亮铭记于心,不敢或忘。亮续命一纪,非为自身苟活,实为完成先帝遗志,匡扶汉室,还于旧都。”
夜风吹过,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独立风中,须发飘扬,如一棵苍松,屹立于五丈原上,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他转身回帐,取出笔墨,在灯下写下一封密信。信中写道:“魏主病重,托孤司马懿、曹爽。二人必生内乱,此乃天赐良机。臣请陛下速调粮草,整军备武,待魏国内乱起时,臣当即刻北伐,绝不迟疑。臣亮顿首。”
写罢,他将密信封好,加盖印玺,命心腹亲兵即刻送往成都。又取出一卷空白竹简,开始推演接下来的战略布局——若司马懿胜,当如何;若曹爽胜,当如何;若二人两败俱伤,又当如何。每一种可能,他都须想好应对之策。
此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杨仪入帐,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丞相,南中军报到。”
诸葛亮接过军报,展开细看。军报写道:南中孟虬叛乱虽平,然余孽未清,近日又有蠢蠢欲动之势。张嶷、马忠率偏师清剿,然兵力不足,请求增兵。
诸葛亮看完,眉头紧锁。南中乃后方重地,若南中不稳,北伐便无从谈起。然此刻五丈原兵力有限,若分兵南中,北线便遭削弱,正好给魏军可乘之机。
“威公(杨仪字),”他沉吟道,将南中军报放在案上,“南中之事,你以为当如何处理?”
杨仪答道:“丞相,南中乃我蜀汉后方,不可有失。然北线亦不可分兵过多,否则魏军来犯,难以抵挡。臣以为,可遣一偏将率三千人马南下,协助张嶷、马忠清剿余孽。三千人马虽不多,然南中地形复杂,孟虬余孽不过乌合之众,有三千精兵足矣。”
诸葛亮点头:“威公所言有理。然派谁去合适?此人须熟悉南中地形,又善于山地作战。”
杨仪沉吟片刻:“镇北将军马岱,武艺高强,又久居南中,熟悉地形,与当地蛮族亦有交情,可堪此任。”
诸葛亮微微颔首:“好,便命马岱率三千人马南下。传令张嶷、马忠,务必在三个月内平定南中余孽,不可再拖。告诉他们,南中若再叛乱,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杨仪领命,正欲退下,诸葛亮又叫住他:“威公,还有一事。魏延近日情绪如何?”
杨仪面色微变,迟疑片刻才道:“丞相,魏延近日在营中四处扬言,说丞相太过谨慎,错失良机。他……他还说,若让他领兵出子午谷,早取了长安。丞相为何总是偏袒那些书生,不给他魏大将军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诸葛亮叹了口气,羽扇轻摇:“文长(魏延字)性急如火,不甘寂寞,亮岂不知?然子午谷奇谋,风险太大,万一有失,五千精兵葬身谷中不说,还会打草惊蛇,让魏军有所防备。一纪之期虽短,却也不可急于求成。你去告诉魏延,让他安心练兵,不可再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待时机成熟,亮自有安排,必不让他闲着。”
杨仪拱手:“臣明白。”说罢转身出帐。
诸葛亮独坐帐中,望着那盏主灯,陷入沉思。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如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再次仰望星空。北斗七星在夜空中闪烁,勺柄依旧指向北方,指向那遥远的洛阳,指向那魂牵梦萦的汉室旧都。
“曹叡将死,司马懿将起。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他低语,声音被夜风吹散,“然亮这一生,何曾怕过复杂?司马懿,曹爽,你们在内斗,亮在外观。待你们斗得两败俱伤之日,便是亮出兵北伐之时。”
夜风吹过,将他的声音吹散在夜空中,与那远处传来的狼嚎交织在一起,在这五丈原上回荡。
远处,五丈原下的渭水静静流淌,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那渭水,见证了无数英雄豪杰的兴衰荣辱,如今又见证着这位老丞相的壮志未酬。
诸葛亮独立风中,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如一座丰碑,屹立于这五丈原上。
正是:
魏主沉疴托孤时,司马藏锋曹爽痴。一纪之期天赐予,武侯妙算几人知。
说书人判词:曹叡病笃托孤臣,司马懿曹爽两相争。曹魏内乱天赐予,武侯观星叹一纪。亮续命,天不亡,十二年,弹指过。若能善用此机遇,汉室可兴未可知。
毕竟诸葛亮如何利用魏国内乱之机,司马懿与曹爽又将如何争斗,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