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姜维与迷当结盟事毕,得了二十匹良马、十名羌人向导,当即启程返回。
迷当派了心腹大将俄何烧戈,护送姜维一程。俄何烧戈年约三十,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骑一匹枣红马,使一柄狼牙棒,乃是烧当羌第一勇士。他对姜维颇为敬重——一来因姜维胆量过人,二来因他带来的蜀锦确实精美。
“姜将军,”俄何烧戈以半生不熟的汉语道,“前方三十里便是魏军巡哨区。我只能送到这里。你们从这里向南,走小道,可避开魏军关卡。小路崎岖,须小心。”
姜维拱手:“多谢将军护送。请转告大王,结盟之事,维必禀明丞相。日后若有需要,可遣人至五丈原联络。”
俄何烧戈点头,率部回转。姜维则带着五十名死士、二十匹良马,沿小道向南行去。
行了约十余里,天色渐暗。姜维命人在一处山坳中歇息,燃起篝火取暖。此处地势隐蔽,两侧山高林密,不易被发现,正是歇脚的好去处。
段祥烤了些干粮,递给姜维:“掌柜的,咱们这次算是成了吧?那个迷当大王,答应结盟了?”
姜维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答应了。然此人两面下注,既不得罪我们,也不得罪曹魏。日后能否真心相助,还要看形势。”
段祥挠头:“掌柜的意思是,迷当靠不住?”
姜维摇头:“不是靠不住,是太精明。他要看哪边占优势,才会真正倒向哪边。所以我们必须打赢几仗,让他看到我们的实力,他才会死心塌地。”
正说着,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方传来。姜维面色一变,当即熄灭篝火,命众人隐蔽。
“都趴下!不许出声!”
众人迅速趴在山坳中,屏息静气。姜维爬到一处高坡,探头向北张望。只见远处山道上,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约有数百人之众,旗号鲜明,刀枪如林——正是魏军!
“郭淮的追兵!”姜维心中一凛。他没想到魏军来得如此之快,看来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掌柜的,怎么办?”段祥低声问。
姜维迅速判断形势。他们只有五十人,对方数百骑兵,硬拼绝无胜算。此处地形虽有利,然魏军骑兵一旦冲下山道,他们便无处可逃。
“分兵两路,”姜维低声道,“我带二十人引开追兵,段祥,你带三十人保护蜀锦和向导,沿小道向南撤退。到了安全地带,再寻路回五丈原。”
段祥急道:“掌柜的,这太危险了!要引也该我去引!”
姜维瞪他一眼:“少废话!执行命令!”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了二十名精锐,向东方山道冲去。他们故意弄出声响,马蹄声、吆喝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魏军果然中计。那队骑兵见东方有动静,当即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向南追击,一路向东追击姜维。
姜维带着二十人,沿山道疾驰。身后魏军骑兵紧追不舍,马蹄声如雷鸣般震耳。姜维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约有百余人,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金甲,手持长枪,正是郭淮麾下先锋——牙门将戴凌。
“姜维!你跑不了!”戴凌高声叫骂,“郭淮将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姜维不答,只是催马狂奔。他熟知陇右地形,知道前方三里处有一处峡谷,名曰“一线天”,两侧峭壁如刀削,仅容一骑通过。若能逃到那里,便可利用地形阻击追兵。
然魏军骑兵速度极快, gradually拉近了距离。姜维的坐骑虽是好马,然连日赶路,体力渐衰,速度越来越慢。身后箭矢呼啸而来,有两名随从中箭落马,惨叫声响彻山谷。
“掌柜的!你先走,我们断后!”一名老卒大喊,随即勒住马缰,转身迎向追兵。
“回来!”姜维急喝,然那老卒已冲入敌阵,以身体挡住了追兵的去路。随即又有三四名随从勒马回身,与魏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姜维目眦尽裂,然他知道此刻不能停——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他狠抽马鞭,向一线天疾驰而去。
终于,前方出现了两座对峙的峭壁,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一线天到了!
姜维催马冲入峡谷。谷中阴暗潮湿,两侧岩壁上长满了青苔,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回头一看,戴凌的追兵已至谷口,却因峡谷狭窄,骑兵无法并行,只能单列进入。
“放箭!”姜维大喝。
随他逃入谷中的十余名死士,当即取出弓箭,向谷口射去。峡谷狭窄,箭矢如雨,魏军骑兵冲进来一个,便中箭落马一个。戴凌见势不妙,急令后退。
姜维趁此间隙,催马冲出峡谷。谷外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再往前便是茂密的灌木丛,可供藏身。
然就在此时,斜刺里忽然杀出一队人马——约有三百之众,为首一员大将,白面长须,手持大刀,正是郭淮本人!
“姜维!本将等候多时了!”郭淮冷笑,“你以为迷当那蛮子能瞒过本将?本将在白石谷外布下暗哨,你一进谷,本将便已知晓。今日你插翅难飞!”
姜维大惊。他没想到郭淮竟如此老谋深算,早已在白石谷外布下眼线。此刻他身陷重围,前有郭淮,后有戴凌,左右皆是峭壁,当真陷入了绝境。
“掌柜的!跟他们拼了!”段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带着剩余的三十名死士,从灌木丛中杀出。
原来段祥并未南撤,而是暗中尾随,此刻见姜维遇险,便不顾一切杀了出来。
姜维见段祥赶来,心中既感动又焦急。五十人对三百人,即便拼死一战,也是凶多吉少。
“杀——”姜维大喝一声,挺枪跃马,直取郭淮。
郭淮挥刀相迎。二将交锋,战了十余合,不分胜负。郭淮暗暗吃惊——姜维年纪轻轻,枪法竟如此精妙,难怪诸葛亮如此器重。
然魏军人多势众, gradually将姜维等人团团围住。蜀军死士虽勇猛,然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段祥身中数刀,仍死战不退,护在姜维身侧。
“掌柜的!你快走!我断后!”段祥大喊,声音嘶哑。
姜维怒道:“一起走!谁都不许死!”
他挺枪左冲右突,连挑数名魏军骑兵,然包围圈越来越小,形势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北方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呜——呜——呜——低沉而悠长,带着一股野性的力量。
郭淮面色一变:“羌人!”
只见北方山道之上,烟尘大起,一队羌族骑兵疾驰而来,约有五百之众,为首一员大将,正是俄何烧戈!
原来迷当送姜维出谷后,心中不安,便命俄何烧戈暗中尾随保护。俄何烧戈行至半途,见魏军骑兵出动,便知姜维遇险,当即率部来援。
羌人骑兵如狂风骤雨般冲入魏军阵中,狼牙棒、弯刀、长矛,上下翻飞,杀得魏军人仰马翻。郭淮没想到羌人竟会插手,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姜维见机不可失,大喝一声:“杀出去!”
他挺枪跃马,趁乱冲出重围。段祥带着剩余的十几名死士,紧随其后。俄何烧戈率羌兵断后,与魏军展开了激烈的混战。
郭淮见羌兵势大,不敢恋战,急令收兵。戴凌也率部从一线天撤出,与郭淮合兵一处,向北退去。
俄何烧戈见魏军退去,也不追击,转而前来查看姜维伤势。只见姜维右臂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然他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皱眉。
“姜将军,你受伤了!”俄何烧戈急道。
姜维拔出箭矢,随手撕下一块衣襟,包扎伤口,淡淡道:“小伤,无碍。多谢将军及时来援,否则维今日便要命丧于此了。”
俄何烧戈笑道:“大王命我暗中保护,果然派上了用场。郭淮老狐狸,果然阴险!姜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们一程。”
姜维点头,召集残余部众。清点人数,五十名死士,阵亡十八人,重伤七人,轻伤者不计其数。二十匹良马,损失了十二匹。所幸蜀锦和向导还在——段祥拼死保护,大部分货物未失。
“走!”姜维催马向南行去。
行了约十余里,到了一处安全地带,俄何烧戈方才告辞回转。姜维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激——迷当虽两面下注,然这次出手相救,总算是尽了盟友之义。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鲜血已浸透布条,隐隐作痛。然此刻他顾不上这些——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五丈原,将结盟之事禀明丞相。
“段祥,”他唤道,“还能走么?”
段祥浑身是血,然更多是敌人的血。他咧嘴一笑:“掌柜的小看我了。这点伤,算什么!走!”
姜维微微一笑,催马前行。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崎岖的山道,向五丈原方向缓缓行去。
数日后,姜维一行终于返回五丈原。诸葛亮亲坐四轮车,在营门相迎。见姜维右臂带伤,面色一凛,忙命军医诊治。
“伯约,伤得如何?”诸葛亮关切地问。
姜维拱手:“小伤,无碍。丞相,末将幸不辱使命——迷当已答应与我军暗中结盟!”
诸葛亮点头,目光中露出喜色。然当他看到姜维身后的残兵败将——原本五十人,如今只剩三十余人,个个带伤,面色疲惫——喜色转为凝重。
“郭淮出手了?”
“正是。”姜维将经过一一道来,说到段祥等人拼死断后、俄何烧戈及时来援时,声音微微颤抖。
诸葛亮听完,沉默良久。他伸手握住姜维的手,轻声道:“伯约,辛苦你了。此行虽险,然结盟已成,功不可没。阵亡将士,本相必当厚加抚恤,以慰英灵。”
姜维从怀中取出迷当赠予的弯刀“鹰啸”,双手奉于诸葛亮:“丞相,此刀乃迷当祖传之宝,赠予末将,以示结盟之诚。”
诸葛亮接过弯刀,仔细端详。刀身寒光闪闪,刀柄上镶着一颗蓝宝石,果然是一件宝物。他轻轻拔出刀身,忽然目光一凝——刀柄之中,竟藏着一卷细帛!
“这是……”诸葛亮以两指夹出细帛,展开一看,只见帛上写着几行小字,笔迹潦草,却清晰可辨:
“若羌叛,助魏平之。事毕,割陇西三郡予魏,永为藩属。——司马。”
姜维大惊:“司马懿的密信!”
诸葛亮面色阴沉如水。他盯着那卷细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原来如此……”他低语,“迷当不仅与本相结盟,还与司马懿暗中往来。两面下注,两面取利。好一个精明的羌王!”
姜维愤然道:“丞相!迷当此人,不可信!末将请命,率兵北上,剿灭烧当羌!”
诸葛亮却摇头,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不。伯约,迷当两面下注,正说明他尚无定见。他既与司马懿往来,又与咱们结盟,说明他在观望——看谁占上风,便倒向谁。这恰恰是他的弱点。”
他收起密信,目光望向北方:“司马懿能给他的,本相也能给;司马懿给不了他的,本相还能给。迷当贪婪,咱们便比他更慷慨;迷当多疑,咱们便比他更坦诚。这盘棋,才刚开始。”
姜维若有所悟:“丞相之意,是继续与迷当周旋?”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摇:“正是。本相不但要继续与他周旋,还要让他知道——咱们已经发现了他的把戏,却不揭穿。这份气度,这份自信,便是最好的攻心之策。”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地图架前,羽扇轻点陇右位置:“伯约,此次西行,你已立下大功。然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郭淮已察觉咱们与羌人往来,必会加强防范。接下来,咱们要更加小心,更加隐蔽。”
姜维拱手:“末将明白。愿听丞相差遣。”
诸葛亮转过身,目光落在姜维手臂的伤处,声音转柔:“先养伤。伤好之后,另有重任相托。”
姜维退出。
帐中,诸葛亮独坐灯阵前,手中握着那卷密信,目光深邃如潭。
“司马懿……”他低语,“你在陇右也布了棋子。好,本相接招。这一纪十二年,咱们慢慢斗。”
正是:
姜维西行结羌盟,迷当两面各权衡。刀中密信露真相,司马阴棋对孔明。
说书人有诗叹曰:姜维匹马入羌营,舌利如刀说迷当。郭淮伏兵突袭至,俄何烧戈来救亡。结盟虽成心未固,刀中密信见双向。且看诸葛亮如何智斗迷当、应对郭淮,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