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分粮
草原露出了真正的脸。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那种——是四百里的漠南荒原。草贴着地皮,马蹄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骨头上。没有树,没有水,没有飞鸟。风不吹,是刮,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八百骑兵拉成细线,沉默向北。已经过了二十个时辰,中间只休整过一次,一个时辰,人不卸甲马不卸鞍,吃的是炒米拌羊油,硬得能硌掉牙。
队伍中段,一个年轻骑兵从怀里摸出粮袋,掂了掂,空的。翻过来抖几下,只掉出几粒碎米渣子。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把空粮袋塞回怀里,没吭声。旁边一个老兵瞥了他一眼——约莫四十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正是出发前跟霍去病说话的那个陇西老卒。
“没粮了?”
“还有一点。”
“放屁。”老兵把自己的粮袋解下来塞进年轻骑兵手里,“拿去。”
“张叔,你自己——”
“我吃过了。老了,吃不了多少。”老兵把脸别过去,望着灰蒙蒙的地平线。
就在这时,前方旗语兵挥动旗帜。全军缓缓停下,传来口令:原地休整一炷香,各什长清点口粮。
霍去病蹲在队伍最前面的缓坡上,面前摊着羊皮地图,旁边跪着管后勤的主簿。主簿脸色很难看,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最底下那行数字被他用指头盖住了。
“还剩多少?”
“按每人每天三合米算,还能撑九天。”
“说实话。你瞒我一个字,到了前线,那个字就会变成人命。”
主簿咬了咬牙,把竹简翻转过来,露出被涂抹过的那行数字。“出发前军需官拨的粮,按八百人二十日算,该给四百八十石。实际到手——只有三百二十石。少了一百六十石。”
赵破奴在旁边骂了一声娘。
“少的粮去了哪儿?”
“大司农府的人说是运力不足,先紧着北军卫将军那边。说咱们只是出塞探敌,用不了那么多。”主簿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闭了嘴。
霍去病沉默两息,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翻身上马,沿着队列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看——嘴唇干裂的有多少,脸色发白的有多少,悄悄勒紧腰带的有多少。他把这些脸和出发前在霸桥边看到的脸一一对照。瘦了。才两天,全都瘦了一圈。
走到队伍中段,他勒住马。那个陇西老兵正在低头整理马肚带,感觉到有人停在面前,抬起头。霍去病看着这张脸,想起来了——出发那天早上最后一个跟他说话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愣了一下,咧嘴笑了:“校尉还记着呢?小老儿姓张,在家排行老三,没大名,营里都管我叫张三石。陇西成纪人,当了二十年兵了。”
“三天前在霸桥边,你说‘没见过一个将军在出征前跟咱们说实话的’——是你说的?”
“是小老儿说的。”
“你还没回答我。你叫什么?”
张三石嘴张了张,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校尉,你这人——真不一样。小老儿当了二十年兵,从没人问过我名字。”
霍去病下了马,牵着马跟张三石并排走了一段。周围的士卒都看了过来。
“张三石,你说你当兵二十年,跟过七个将军。什么样的将军值得跟?”
张三石想了想:“说实话的。”
“还有呢?”
“不拿咱们的命,去换他的功。”
霍去病走了几步,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母。七十好几了,眼瞎了,一个人住在成纪老家。每年托人带饷银回去,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花。”张三石说完,转过头,“校尉问这个做什么?”
霍去病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自己的马鞍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张三石手里。是他的粮袋,满满当当的。
“给你的。”
张三石低头一看,立刻往回推:“不行不行,校尉你是主帅——”
“拿着。”霍去病的手按在他手背上,用了点力,“你家里有老母。我家里没有——只有一个舅舅,他能养活自己。”
他松手,翻身上马,策马跑回队首。赵破奴正攥着那卷被涂抹过的竹简等在那儿。“校尉,你的口粮——”
“已经分了。”
“分给谁了?”
霍去病没回答。他把竹简拿过来,用匕首把那行数字刻掉,重新写了一行字。“从今天起,全军口粮按人均分。不管校尉还是马夫,一人一份。我霍去病的一份,跟最末尾的那个兵一样多。若有多吃一粒米,全军可斩我。”
他把竹简拍在主簿怀里。“另外——传令全军,有谁家里有老母妻儿、独子、残疾家属的,站出来。粮不够,先紧着他们。”
主簿愣在当场,下巴差点掉到胸口。这是汉军建制以来从没有过的规矩——粮草向来按军阶分,校尉比什长吃得多,将军比校尉吃得多。天经地义的事,霍去病这是在翻祖宗规矩。
“校尉,这不合军制——”
“在这里,我立的规矩就是军制。”霍去病翻身上马,提高嗓门,“传令!”
旗语兵挥动旗帜。口令一什一什传下去,一个字都不走样。八百骑兵坐在荒原上,大眼瞪小眼,全傻了。然后,那些从军几十年的老兵,眼眶红了。
张三石攥着手里沉甸甸的粮袋,站了很久。旁边年轻骑兵小声问:“张叔,你咋了?”张三石没回答,背过身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当兵二十年,头一回有人问他叫什么。头一回有将军把口粮分给他——不是因为他有军功,就因为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母。
队伍另一端,赵破奴凑到霍去病跟前,压低声音:“校尉,你真把自己口粮给出去了?那你吃啥?”
“吃匈奴人的。”霍去病一踢马腹,战马跑了起来。
八百骑兵重新列队,继续向北。风还是刮,天还是灰,干粮还是硬得硌牙。但这一回,队伍中间有人开始哼歌。哼的是陇西小调,不成章法,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霍去病骑在最前面,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拍了拍马鞍旁边的皮囊——那撮染血的盔缨还在,那枚褪色的军牌也在。他把手探进怀里,摸了摸竹简。竹简上刻着前世的十二个名字,刻着今生的第一个名字:李铁。
他催了一下马。战马甩开四蹄,溅起一片枯草和沙土。
前方三十里,就是匈奴人的游骑范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