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名单
大军北出定襄第二天,草原露出了真正的脸。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那种——是四百里的漠南荒原。草贴着地皮,马蹄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骨头上。没有树,没有水,没有飞鸟。风不吹,是刮,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八百骑兵拉成细线,沉默向北。已经过了二十个时辰,中间只休整过一次,一个时辰。人不卸甲马不卸鞍,吃的是炒米拌羊油,硬得能硌掉牙。水囊里的水已喝掉一半,霍去病下令每人每天只喝三口。他自己也喝三口。
赵破奴攥着一块羊油炒米,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看霍去病的背影——那人从出发就没怎么吃东西。昨晚扎营时,赵破奴看见他独自坐在枯树下刻竹简,刻一会儿停住,停了又刻,没敢上前问。
“校尉,再有一天就到匈奴游骑的巡哨范围了。匈奴哨骑撒出去二十里,咱们还没看见他们,他们可能已经看见咱们了。”
霍去病偏头看他一眼:“你怕?”
赵破奴把腰杆挺直:“不怕。”
“不怕就闭嘴,省点唾沫。”霍去病把水囊丢给他。赵破奴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递回去,注意到霍去病的嘴唇已干裂起皮,但那人好像完全感觉不到。每隔一刻钟他就环视一圈——在数人。第一队一百二十人到齐。第二队——他勒住马。队列里少了一个,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
全军停在一片缓坡上。半刻钟后,斥候回来了。三骑只剩两骑。领头的老斥候翻身下马,脸上刀口还在渗血:“禀校尉——前方三十里遭遇匈奴游骑五人,截杀三个,跑了两个。折了一个弟兄。”
“叫什么?”
“李铁。雁门人。三年前补进来的弩手。”
霍去病沉默两息。“尸首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
“把他放下来。”
李铁的尸首被平放在草地上。不过二十出头,嘴唇上刚长出绒毛,左胸被弯刀扎穿,血已凝成黑褐色。眼睛半睁着,像还有话没说完。霍去病蹲下来,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从怀里掏出竹简,用匕首在背面刻下两个字:李铁。
“先将他身上厚重而坚硬的盔甲卸下,并仔细地整理妥当。然后,取来一块柔软且厚实的毡布,轻轻地包裹住那已经失去生机但依旧坚毅的身躯。待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启程前往宿营地。到达目的地之后,按照当地习俗点燃熊熊烈火,让李铁的遗体在火光与烟雾之中得到安息和升华。最后,小心翼翼地收集起骨灰装入容器内,以便带回长安城。
此时此刻,那位年迈的斥候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但却强忍着泪水没有流下来。只见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任务所在,随后迈步走到驮着李铁遗体的马匹旁边,毫不犹豫地扛起沉重的躯体放置于马背之上,并使用绳索紧紧捆绑牢固,确保不会有丝毫松动或摇晃。做完这一切,老斥候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平复内心的悲痛情绪。
与此同时,霍去病迅速翻身跃上战马,动作矫健敏捷如飞燕般轻盈自如。他稳稳坐定后,右手高高扬起指向远方天际线,口中高声喊道:“全体听令!继续向前迈进!”声音清脆响亮,仿佛能够穿透云层直达九霄之外。
马蹄踏过枯草,踏过碎石,踏过漠南荒原上第一滴汉军的血。霍去病骑在马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怀里除了竹简,还有一枚褪色的军牌——前世最后一次任务时随身带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着穿越过来。军牌上的名字不是他的,是替他挡了一枪的最后一个兵。那兵死在他怀里,临死前把军牌塞进他手里:“队长,帮我记着。”
他记住了,刻了两辈子。
夜色降临,八百骑兵在干涸河床里扎营。霍去病亲自布置防御:河床两侧是缓坡,四个方向制高点各放双哨,斥候分三班轮换,每班四骑巡逻五里。他把赵破奴叫到跟前,用匕首在沙地上画布阵图:营地外围设拒马和绊马索,万一被袭,第一反应不是应战,是分四队同时向四个方向突围——不要缠斗,不要恋战,活下来第一,报仇第二。
赵破奴听得认真。他知道这种打法匈奴人没见过,汉军也没见过。但他没问为什么——这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布置完防御,霍去病回到营地最边缘的高地上,背靠半人高的石头坐下来,掏出竹简。第一行已刻了十二个名字,前世的弟兄。第二行刚刻了两个字:李铁。他把匕首在袖子上蹭了蹭,继续刻。今天白天行军时,每经过一个什,他就特意看一眼什长的脸,默念一遍:什长是谁,手下兵是谁,哪里人,多大年纪。他记性一向好,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要把每个人的名字刻进骨头里。
陇西人,四十岁,老兵,脸上皱纹很深。那个忘了问名字的老兵,他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此刻在河床另一端,那个老兵正蹲在地上,用石头磨刀。旁边年轻士卒凑过来:“张叔,你磨了一路了,还磨?”
老兵没抬头:“刀钝了,砍不死人。”
“咱们这回能赢吗?八百打一万,我想想腿都软。”
老兵停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皱纹从眼角延伸到下颏,像是被漠北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我当兵二十年,跟过七个将军。七个将军出征前都说过豪言壮语,没有一个实打实地告诉咱们——这一仗会死人。他们是拿咱们的命换他们的功。”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刃口,“这个霍校尉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说了实话。他说会死人,他就一定会死在我们前头。这种将军,值得跟。”
夜风吹过河床,篝火猎猎作响。八百人裹着毡毯,抱着刀,蜷缩在干涸的河床上。头顶是漠北冷得刺骨的星空。明天就要进入匈奴人的巡哨范围,也许后天接敌,也许天亮前就会有敌袭。没有人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但此刻,他们睡得很安稳。
霍去病坐在高地上,看着底下营地。篝火映出八百个蜷缩的身影,像草原上拱起的八百座坟包。他眼睛涩得发疼,但不能睡。他拿出那枚褪色军牌,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摩挲。
前世的弟兄,欠一条命。今生的弟兄,他要把他们全部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