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相隔约半米。

　　风从萧家后山吹过，带着干燥的气息，卷着细碎的沙砾，在空气中打着旋。远处的乌坦城传来隐约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与这片山崖的寂静形成奇异的对比。

　　萧炎侧过头，看向凌序。那个六岁的孩童，正专注地啃着干粮，黑沉沉的眼睛偶尔抬起，扫视周围的环境，又迅速垂下。那种警惕，那种谨慎，即使在进食时也不放松的警觉——

　　萧炎太熟悉了。

　　那是同类的气息。

　　“你的世界……“萧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也有修炼？“

　　凌序抬起头，嘴巴里还含着半口饼。创世核心在加速解析萧炎的语言，那种带着湘味的普通话，与标准国语有着微妙的差异，但足够理解了。

　　“有。“凌序咽下食物，声音稚嫩但清晰，“叫魂力。用武魂修炼。“

　　萧炎的眼睛微微睁大。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修炼体系，另一种力量的规则。

　　“魂力……“萧炎重复这个词汇，像是在品味，“和斗气一样？“

　　凌序摇头。创世核心在掌心缓缓旋转，银白色的光芒映照着两人之间的空气。

　　“不一样。“凌序思考着如何解释，“斗气是自己修炼？“

　　萧炎点头。

　　“魂力也是。“凌序继续说，“但需要武魂。没有武魂不能修炼——“他顿了顿，小脸认真，“那里的世界，狗都不去。“

　　萧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种差异很微妙，但很关键。在斗气大陆，每个人都有修炼的潜质，只是天赋高低不同。而在凌序的世界，没有武魂就意味着完全被排除在修炼体系之外？

　　“你的武魂……“萧炎看向创世核心，那个银白色的正方体，还在缓缓旋转，光芒柔和地脉动，“就是那个？“

　　凌序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创世核心似乎感知到了注视，流光纹路变换的速度微微加快，像是在回应。

　　“是。“凌序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但他们说是废武魂。“

　　萧炎的身体微微僵硬。

　　废武魂。

　　这个词汇，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萧炎的心脏。三年前的萧炎，也是天才，也是乌坦城的骄傲。然后修为倒退，斗气消失，从云端跌落泥潭，被所有人称为废物。

　　“他们也这样说我。“萧炎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愤怒，“修为倒退三年，被退婚，被嘲笑，被所有人踩在脚下。“

　　凌序转过头，看着萧炎。那种眼神，那种被世界抛弃后的倔强，凌序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我也是。“凌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先被测出没有魂力，后面又变成先天满魂力。素云涛说我是废武魂，让我回家养猪。“

　　“素云涛？“

　　“武魂殿的执事。“凌序解释，“给我们觉醒武魂的人。他看错了，但我没有告诉他。“

　　萧炎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容，是某种理解的苦涩：“你藏起来了？“

　　“嗯。“凌序点头，“六年。从出生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但一直藏着。直到觉醒那天……“

　　“然后你就跑到这里来了？“

　　凌序看着掌心的创世核心，银白色的光芒在淡红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冷。

　　“这个武魂，可以打开通道。“凌序说，“去其他世界。我不知道会到哪里，就试了试。然后……“

　　“然后砸在我头上？“

　　“砸在你前面。“凌序纠正，“三米。你当时跪在那，我以为你在拜我。“

　　萧炎愣住。

　　“……我在被雷劈。“

　　“我知道。“凌序点头，表情严肃，“但那个姿势，真的很像在磕头。“

　　萧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头发焦黑，浑身冒烟。

　　从某个角度看，确实像在行大礼。

　　“……“萧炎沉默三秒，“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凌序咬了口干粮，“而且你当时骂了半炷香，我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萧炎终于笑了。不是快乐的，是荒谬的，是“这个世界还能更离谱吗“的自嘲。

　　“缘分。“他说，“孽缘。“

　　两人再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了。不再是警惕的试探，而是某种……共同的荒诞感。被误解，被贬低，被世界抛弃，却倔强地活着，然后——

　　一个被雷劈，一个砸穿世界，在荒山野岭互相观摩对方的“废物“认证。

　　“你接下来怎么办？“萧炎问，“能回去吗？“

　　凌序摇头。创世核心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这个问题。

　　“通道不稳定。“凌序说，“每天只能开一次，维持时间很短。而且……我不知道怎么精确定位。来的时候是放任它带我来，回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原来的世界。“

　　萧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意味着凌序暂时被困在这里，困在斗气大陆，困在……萧家后山。

　　“那你……“萧炎斟酌着用词，“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凌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能几天，可能几年，可能……一辈子。“

　　萧炎沉默了。一辈子。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六岁孩童，可能因为一次意外穿越，永远留在这个正在抛弃他的世界。

　　“我可以帮你。“萧炎突然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决心，“找地方住，找东西吃，找……修炼的方法。你的世界有魂力，我的世界有斗气，但能量就是能量，总能找到……共通的地方。“

　　凌序转过头，看着萧炎。那种眼神，那种在绝望中依然愿意伸出援手的善意——

　　“为什么？“凌序问，“你帮我……有什么好处？“

　　萧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实的，带着释然的。

　　“因为你也帮了我。“他声音轻下来，“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从天而降，让我知道……我不是唯一被世界抛弃的人。“

　　凌序看着萧炎，看着那个跪在岩石上、满身伤痕、却愿意向陌生孩童伸出援手的少年。

　　“而且，“萧炎继续说，嘴角带着某种狡黠，“你的武魂能吞噬斗气，也许能帮我解决修为倒退的问题。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凌序也笑了。六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不带伪装的。

　　“交易。“他重复，“公平。“

　　两人对视，某种更坚固的纽带在空气中缓缓成形。

　　然后凌序的肚子叫了。

　　很大声。

　　在寂静的山崖上，格外清脆。

　　萧炎：“……“

　　凌序面不改色：“干粮太硬，消化快。“

　　萧炎从怀里摸出另一块饼——边缘焦黑，疑似被雷劈过——递过去。

　　“萧家的饼，“他说，“可能比你的干粮还硬。“

　　凌序接过，咬了一口，沉默片刻。

　　“……确实。“

　　“但能吃。“

　　“能吃。“

　　两个“废物“并肩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相隔约半米，各自啃着坚硬的饼，望着淡红色的天空。

　　远处乌坦城的喧嚣依然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此刻，这片山崖的寂静，似乎没那么难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