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渣从指缝间漏下，被晚风卷走，消失在岩石缝隙里。

　　凌序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饼的碎屑还粘在齿缝间，带着谷物被烤焦后的微苦。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淡红色正在褪去，像是被水稀释的颜料，从边缘开始泛出灰蓝，然后是一层更深的、近乎墨色的紫。

　　“要天黑了。“他说。

　　萧炎“嗯“了一声，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抵着冰冷的岩石，双腿随意地伸展开，像是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躯壳。退婚的场景在脑海中循环播放，纳兰嫣然的声音、父亲颤抖的肩膀、长老们怜悯又庆幸的表情——这些画面在日光下尚且可以压制，此刻却随着光线的消退，开始从记忆的缝隙中渗出。

　　“你……“萧炎开口，又停住。他侧过头，看向凌序。那个孩子正用衣袖擦脸，动作带着某种与外表不符的熟练，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

　　“我什么？“凌序问。

　　萧炎沉默了很久。久到第一颗星子出现在天际，微弱，孤独，像是一粒被遗忘的尘埃。

　　“你叫什么名字？“萧炎终于问，“真正的名字。不是这个世界的。“

　　凌序的手指顿在脸颊上。他慢慢放下手臂，黑沉沉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创世核心在袖中微微发热，那种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像是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凌序。“他说，“凌空的凌，秩序的序。“

　　“凌序。“萧炎重复，舌尖抵着上颚，品味这两个字。

　　“你呢？“凌序问。

　　“萧炎。“萧炎说，“萧家的萧，燃烧的炎。“

　　“我知道。“凌序点头，“你说过。萧家，乌坦城，三少爷。天才跌落，废物三年，今日被退婚。“

　　萧炎的身体微微僵硬。这些话从他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真实感。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废物“的标签，习惯了怜悯与嘲讽的目光，但此刻——在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孩子面前——那种羞耻感依然如潮水般涌来。

　　“你……“萧炎的声音干涩，“你怎么知道？“

　　“你骂了半炷香。“凌序说，表情平静，“我在旁边听着。纳兰嫣然，云岚宗，聚气散，解除婚约。你骂她眼高于顶，骂长老们趋炎附势，骂这世道……“

　　“够了。“萧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是针对凌序，是针对那个无法控制的、在陌生人面前暴露一切的自己。

　　凌序闭上嘴。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舒适，像是被撕开的伤口，暴露在夜风中。

　　“抱歉。“萧炎低声说，手指插入发间，扯了扯焦黑的头发，“我……不太想提这些。“

　　“理解。“凌序说，“我也不想提素云涛。不想提'废武魂'。不想提六年。“

　　萧炎抬起头。凌序正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类的理解。那种被世界抛弃后，依然倔强地站着的姿态。

　　“我们换个话题。“萧炎说，努力让声音平稳，“你……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在那个世界。“

　　凌序低下头，看着自己细小的手指。那双手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指节处还有孩童特有的圆润。但在这具躯壳里，蜷缩着另一个灵魂，一个来自遥远世界的、二十二岁的幽灵。

　　“学生。“他说，声音轻下去，“大学，大四，快毕业了。学计算机的，写代码的。“

　　萧炎的眼睛微微睁大：“大学生？“

　　“嗯。“凌序扯了扯嘴角，那个动作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每天挤地铁，刷手机，点外卖，赶deadline。很普通的生活，很普通的死法。“

　　“死法？“

　　凌序抬起头，目光与萧炎相接。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凉意，带着细沙，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令人眼眶发酸的气息。

　　“人行道，绿灯，斑马线。“凌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一辆失控的卡车从侧面冲过来。司机可能在看手机，或者酒驾，或者单纯就是倒霉——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被撞飞的瞬间，天空变得很蓝，蓝得不真实。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创世核心的光芒从袖中渗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银线。

　　“然后我就在斗罗大陆了。“凌序说，“婴儿，啼哭，陌生的世界，完全不同的规则。六年，我藏了六年，直到今天……“

　　他没有说完，但萧炎明白了。直到今天，那个叫素云涛的武魂殿执事，那个误判他资质的“权威“，那个让他“回家养猪“的嘲讽——所有的压抑、隐忍、愤怒，最终化作了掌心那道撕裂时空的银光。

　　“你呢？“凌序问，黑沉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探究，“你怎么来的？“

　　萧炎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认知层面的震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焦黑的指尖，那些雷火留下的痕迹，此刻突然变得遥远而陌生。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不太确定。“

　　凌序皱眉：“不确定？“

　　“我没有你那么……清晰的记忆。“萧炎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石碎屑，“我记得另一个世界，记得自己是学生，记得……一些片段。教室，图书馆，宿舍的台灯，凌晨四点的泡面。但怎么死的……“

　　他停住了，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从迷雾中打捞什么。

　　“一片空白。“萧炎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困惑与恐惧，“就像……就像有人把那段记忆擦掉了。我只记得，有一天我在睡觉，然后……就在这里了。婴儿，啼哭，和这个世界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凌序沉默了。创世核心的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两种穿越方式，两种降临姿态——一个带着死亡的剧痛与清晰，一个被温柔的遗忘包裹。哪一种更幸运？哪一种更残忍？

　　“但你记得你是学生。“凌序说，“大学？“

　　“嗯。“萧炎点头，“普通大学，普通专业，普通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学了什么。“他苦笑，“可能就是因为太普通了，所以连死亡都普通得没有痕迹。“

　　夜风更凉了。远处的乌坦城亮起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那些光点背后，是无数温暖的房间，是无数平凡的家庭，是萧炎曾经拥有、正在失去、或许从未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你多大了？“凌序问，“在那个世界。“

　　“死的时候……如果算死的话。“萧炎想了想，“二十岁。或者二十一岁？不太确定日期。“

　　“比我小。“凌序说，“我二十二。“

　　萧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很轻，带着某种荒谬的、自嘲的意味：“所以我现在要叫你……哥哥？“

　　“随你。“凌序面无表情，“反正我这具身体六岁，你这具身体十五岁。怎么算都是你大。“

　　“但灵魂年龄……“

　　“别提这个。“凌序打断他，“提这个我更亏。六年，我在那个世界活了六年，每天都在装小孩，每天都在忍。你知道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被迫用奶瓶喝奶是什么感觉吗？“

　　萧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容变得真实了一些：“……什么感觉？“

　　“想死。“凌序说，“但死不了。所以只能活着，只能藏，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凌序低头看着掌心，创世核心缓缓旋转，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等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