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序跟在身侧，一只手拽着萧炎的衣角，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断掉的糖葫芦竹签，时不时戳戳娜儿的后背。

　　“干嘛？“萧炎问。

　　“看她死没死。“

　　“……她活着呢，喘气呢。“

　　“哦。“凌序面无表情，“那她挺重的，你背不动了可以给我背。“

　　“你背的动吗？小不点。“

　　“看不起谁呢。“

　　“你虚就别背了。“

　　“你才虚。“

　　药老飘在前方探路，青光收敛成一线，像条引路的丝。他时不时回头，白须在黑暗中飘动，目光落在娜儿身上，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发现似的。

　　“药老。“萧炎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药老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这女娃娃……安静得过分。被拐了不哭，被救了也不闹，睡得倒挺香。“

　　“吓傻了？“萧炎侧头，感受颈窝里均匀的呼吸，“还是累坏了？“

　　“也许吧。“药老说，青光闪了闪，没再言语。他心里有个疙瘩，说不上来是什么。这女娃娃的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普通流浪儿。但哪里不对，他感知不到，灵魂体的直觉像根刺，扎在意识深处，拔不出，按不倒。

　　只能暂时压着。

　　“前面，左转，有个客栈。“药老转移话题，“招牌旧，但灯亮着。“

　　客栈叫“安歇居“，门板掉漆，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头，比旧书店的还瘦，像根风干的老黄瓜。

　　房间比想象的还小，一张床，一张桌，两把缺腿的凳子。窗户对着后巷，能闻到厨余的馊味。

　　“奢华。“凌序说。

　　“你住过更好的？“

　　“没有。所以这是最好的。“

　　萧炎把娜儿往床上一放，女孩像团棉花似的陷进薄薄的被褥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萧炎一屁股坐在床边，斗之气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她。“萧炎指了指娜儿，“总不能一直带着吧？“

　　凌序走到窗边，小手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吹乱他的头发。他背对着床，声音闷闷的：“明天送去孤儿院。“

　　“什么院？“

　　“收养孤儿的地方。“凌序说，“诺丁城有，武魂殿办的。管吃管住，长到六岁觉醒武魂，有天赋的留下培养，没天赋的就找工作。“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孤儿院……“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某种苦涩的药，“好吗？“

　　“不好。“凌序转过身，金色眼眸在黑暗中格外亮，“但比被拐卖强。“

　　“也是。“

　　两人沉默。药老飘在角落，青光黯淡，像盏将熄的灯。他听着两人的对话，白须飘动，目光时不时落在娜儿身上，那疙瘩还在，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他心里想，“是我想多了。一个普通女娃娃，能有什么问题？“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出去。

　　“唔……“

　　床上的娜儿忽然动了动，眼皮颤抖，缓缓睁开。那是一双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两颗沉在潭底的星。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转头，看向床边的萧炎，窗边的凌序。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干涩，“是谁？“

　　“救你的。“萧炎说，尽量让声音温和些，“人贩子被我们打跑了。你安全了。“

　　娜儿眨眨眼，紫色的眼眸里渐渐蓄起水光。她没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蜗牛。

　　“明天，“凌序走过来，与娜儿平视，“我们送你去孤儿院。那里有人照顾你。“

　　娜儿的眼睛骤然睁大。

　　然后，她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呜咽，是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她踢开被子，手脚并用地往萧炎身上爬，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尖叫，“我不去孤儿院！我不去！他们会打我！会骂我！会把我卖给坏人！“

　　“不会，“萧炎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孤儿院是武魂殿办的，挺正规的啊。“

　　“骗人！“娜儿抬头，银色眼眸里全是泪水，却燃着某种疯狂的执拗，“我不要去！我要跟着你们！你们救了我！你们是我的！我的！“

　　“……什么你的？“

　　“我的恩人！我的！“娜儿把脸埋进萧炎胸口，鼻涕眼泪糊了一大片，“你们不要我！我就死！我就死给你们看！“

　　萧炎僵住，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推还是该抱。他看向凌序，眼神求助。

　　凌序面无表情：“看我干嘛？你背回来的。“

　　“你提议送孤儿院的！“

　　“我有说吗？“凌序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一脸无辜，“唉，那能怎么办，只能带在身边。“

　　“带上？“萧炎瞪大眼睛，“我们是去未来的！去猎魂兽的！带个拖油瓶？“

　　“我看你是脑子烧傻了吧，你不知道时间不流动的吗。“

　　“是哦，但我还是不放心，要不在这时间段多呆几天。”

　　萧炎低头。娜儿还在哭，声音都哑了，却不停，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她的小手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攥着最后的浮木。

　　“……没有。“他承认。

　　“那就带上。“凌序走回窗边，背对着两人，声音轻下去，“反正……我无所谓。“

　　萧炎一怔。

　　药老在角落“嘿嘿“笑出声，青光一闪一闪：“两个娃娃，老夫早就说了，这女娃娃不简单。现在好了，甩不掉了。“

　　“你早干嘛去了？“萧炎骂。

　　“老夫早说了啊！“

　　“你说的是'不简单'，不是说'甩不掉'！“

　　“差不多嘛。“

　　“差很多！“

　　娜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哽咽。她抬起头，紫色眼眸红肿，却亮得惊人，看向凌序的背影，又看向萧炎的脸，最后落在角落的药老身上——青光一闪，她似乎顿了顿，却没表现出异样。

　　“你们……“她抽噎着，“真的带我走？“

　　“不带能怎么办？“萧炎叹气，大手胡乱抹了抹她脸上的眼泪鼻涕，“你哭成这样，隔壁以为我们拐卖儿童呢。“

　　“本来就是拐卖的“凌序说。

　　“你闭嘴！“

　　娜儿破涕为笑，小手还攥着萧炎的衣襟，却松了些力道。她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大半位置，拍了拍床单：“一起睡！“

　　“什么？“

　　“一起睡！“她重复，紫色眼眸里全是期待，“我暖和！我不抢被子！“

　　萧炎看向凌序，凌序看向药老，药老看向天花板。

　　“老夫回戒指睡去了。”说罢，药老就钻回戒指里睡觉了。

　　最终，床还是挤了。娜儿在最里面，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找到窝的猫。凌序在中间，背对着娜儿，六岁孩童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萧炎在最外面，半边身子悬空，怕压到里面的两个，又怕掉下去。

　　“萧炎。“凌序闷闷地说。

　　“嗯？“

　　“她踢我。“

　　“忍着。“

　　“她抢我被子。“

　　“抢回来。“

　　“她……“凌序顿了顿，声音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她手搭在我腰上。很烫。“

　　萧炎转头。黑暗中，娜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搭在凌序腰上，紫色的眼眸紧闭，嘴角却弯着，像是在笑。

　　“让她搭。“萧炎说，声音轻了半截，“她做噩梦呢。”

　　凌序没再说话。他闭上眼，创世核心在袖中微微发烫，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像是在感知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但他太累了，没精力深究。

　　一晚的时间就慢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