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黑风岭,初遇(下)
那“沙沙”声,并非兽类爬行,亦非枯叶翻卷,而是人行走时,衣袂与空气、鞋底与碎石摩擦发出的声响。在这死寂阴森的黑风岭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危险。
张闲濒临涣散的意识,如同被冰水浇头,猛地一个激灵。他强行撑开沉重的眼皮,瞳孔深处那点鬼火般旋转的暗红微光,骤然亮了一下,警惕地、艰难地,转向声音来处。
是谁?是敌是友?是路过?还是…循着血腥味和战斗动静而来?
他此刻的状态,别说战斗,连站起来都困难。左臂废了,剧毒入体,失血过多,灵力耗尽,意识随时会陷入黑暗。随便来一个心怀叵测的玩家,甚至一个普通的流民,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拿走他的一切。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不止一人,但也绝不超过三个。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悠闲?在这凶险之地,如此从容,要么是实力高强,要么是…有恃无恐。
张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一个空荡荡的刀鞘——匕首还插在毒蚰脖子上。他咬了咬牙,用尽最后力气,试图将身体往树干阴影里缩了缩,同时,左手(勉强能动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贴着纸人和戒指。这是他最后的依仗,虽然此刻纸人沉寂,戒指能量也似乎不再主动渗出。
终于,人影转过山道拐角,出现在了张闲模糊的视野中。
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形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个黄布口袋、背上斜背着一把用破布缠着剑柄的木剑的年轻道士。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清秀,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此刻这笑意,在瞥见张闲和他身边那庞大狰狞的毒蚰尸体时,瞬间凝固,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愕。
道士的ID是——“清风徐来”,一个听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烂大街的名字。
跟在道士身后的,是一个…女孩?
不,准确说,更像是个女童。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不合身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裙,赤着一双沾满泥污的小脚。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正怯生生地、又带着浓浓好奇地,看着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张闲,以及不远处那可怕的毒蚰尸体。她没有ID显示,似乎是个…NPC?流民孤儿?
道士“清风徐来”呆立原地,看看毒蚰,又看看靠着树干、奄奄一息、眼神却依旧冰冷警惕的张闲,张了张嘴,半晌才蹦出一句:“无量天尊!这位…道友?你这是…单刷了这只‘铁线阎王’?”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少年人的朝气,语气里的惊讶和难以置信倒是货真价实。
张闲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试图从对方的表情和动作中,判断是敌是友。体内残余的、驳杂不纯的灵力,艰难地运转,刺激着即将麻木的神经,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清风徐来被张闲那冰冷、空洞、带着非人质感的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尤其是看到他左臂那恐怖的伤口和蔓延的灰黑毒素,以及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血腥、尸毒、阴气的诡异气息,不由得暗自咋舌。这位爷,看起来可不像善茬啊,而且伤得这么重,居然还能干掉一只三级精英毒蚰?是猛人?还是…邪魔外道?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后木剑的剑柄,脚步也微微后撤了半步,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多了几分郑重和警惕。
“呃…道友,贫道清风,与小妹路过此地,并无恶意。”清风徐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害,“看你伤得不轻,这‘铁线阎王’的毒甚是厉害,若不及时处理,恐怕…呃,道友是否需要帮忙?”
帮忙?张闲心中冷笑。在这荒野之中,萍水相逢,主动提出帮忙?要么是真圣母,要么…就是别有用心。他看这年轻道士,眼神清明,举止虽然随意,但隐隐有章法,不像大奸大恶之徒,但也绝非毫无心机的烂好人。至于他身后那个NPC小女孩,看起来更是人畜无害。
但此刻,他还有得选吗?靠自己,别说解毒疗伤,能不能撑过下一秒都难说。
“毒…能解?”张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闷痛。
清风徐来见他肯开口,稍微松了口气,点点头,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黄布口袋:“行走江湖,饭可以不吃,伤药不能不带。贫道这里恰好有祖传的‘清风祛毒散’,专克各种虫蛇之毒,对这‘铁线阎王’的毒,也有些效果。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毒蚰的尸体,又看向张闲,脸上重新露出那三分笑意,只是这次多了点市侩的味道:“不过嘛,道友你也知道,这荒山野岭的,药材难寻,炼制不易。这‘清风祛毒散’嘛,用料珍贵,耗时费力…”
“你想要什么?”张闲直截了当,他讨厌绕弯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痛快!”清风徐来眼睛一亮,搓了搓手,也不再掩饰,“我看道友你孤身一人,能干掉这‘铁线阎王’,想必也是了不得的人物。这毒蚰身上,别的倒也罢了,但它那对螫牙,是炼制‘破甲锥’和‘毒针’的上好材料,还有心口处可能有一小块‘毒腺结晶’,也是好东西。不如…道友将这两样东西让与贫道,贫道奉上祛毒散,再帮你处理伤口,如何?”
他指着毒蚰的尸体,显然早就盯上了。难怪主动提出帮忙,原来是看上战利品了。
张闲沉默。螫牙和毒腺结晶,确实是好东西,尤其是毒腺结晶,价值不菲。但对他现在来说,再好的材料,也比不上命重要。而且,他对炼器、制毒一窍不通,留着也无大用。
“可以。”他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先解毒,处理伤口。东西,你自己取。”
“爽快!”清风徐来眉开眼笑,也不再废话,对身后的小女孩道:“铃儿,去旁边守着,注意四周动静。”
那叫铃儿的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也不怕生,转身跑到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山林,竟有模有样。
清风徐来则快步走到张闲身边,先是从黄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清香扑鼻的碧绿色丹药,递给张闲:“这是‘清风祛毒散’炼制的‘祛毒丹’,内服,可暂时压制、化解大部分毒素。你先服下,护住心脉。”
张闲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用,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清香沁人心脾,带着草木的生机,不似毒物。他又看了一眼清风徐来,对方眼神坦然,不似作伪。他不再犹豫,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流,迅速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灼痛感,竟真的被压制、缓解了不少!蔓延向心口的毒素,也似乎停滞了下来。虽然未能根除,但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
“好药。”张闲哑声道,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
“嘿嘿,祖传的,童叟无欺。”清风徐来有些得意,又从口袋里拿出金针、小刀、纱布、以及另一种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道友,你这左臂伤势太重,毒素已深入骨髓,螫牙卡在里面,必须立刻取出,剜去腐肉,敷上这‘黑玉断续膏’,再辅以灵力疏导,或可保住手臂,只是日后难免行动有些不便。过程会很痛,你忍着点。”
张闲闭上眼,点了点头。只要能活命,能保住手臂,痛算什么。
清风徐来也不再耽搁,手法熟练地开始处理伤口。他先用金针刺穴,封住张闲左臂几处大穴,暂时阻断痛感和气血流通。然后,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肿胀发黑的皮肉,露出里面嵌着的、乌黑发亮的毒蚰螫牙断尖,以及周围被毒素侵蚀得发灰、发黑的肌肉骨骼。
每一下切割,都伴随着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毒血涌出。剧痛即使被金针压制,依旧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张闲的神经,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清风徐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佩服。这剔骨剜肉的痛楚,寻常壮汉也未必能忍住不嚎,眼前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伤重垂死的道友,意志倒是坚韧得可怕。
他动作加快,用特制的镊子夹出螫牙断尖,又飞快地将周围腐烂坏死的皮肉剔掉,直到露出鲜红的、还在微微渗血的健康组织,然后迅速将黑色的“黑玉断续膏”均匀地涂抹上去,再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显然处理外伤的经验极为丰富,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游方道士该有的手段。
敷上药膏后,一股清凉中带着刺痛的感觉传来,左臂的麻木和灼痛感进一步减轻。清风徐来又解开金针,双手掐诀,指尖亮起淡淡的青色灵光,轻轻按在张闲左臂的几处穴位上,引导着药力渗透,同时试图疏导他体内淤积的毒素和混乱的灵力。
然而,当他的青色灵光接触到张闲体内那驳杂不纯、掺杂着暗红气息的灵力时,却猛地一震,如同碰到了滚油,迅速缩了回来!清风徐来脸色一变,看向张闲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
“道友…你这灵力…”他欲言又止,显然察觉到了张闲体内力量的异常和…诡异。
张闲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的暗红微光幽幽闪烁,看着清风徐来,声音依旧嘶哑:“有问题?”
清风徐来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干笑两声:“没,没什么。只是道友灵力…颇为奇特,似乎与寻常道法迥异,还夹杂了一些…嗯,阴寒之物。不过无妨,贫道只是帮你疏导药力,不涉及灵力根本。”
他嘴上这么说,手下却更加谨慎,只以最温和的、滋养修复的灵力,引导药力在张闲左臂伤口附近流转,绝不敢再深入其经脉丹田。
张闲也不点破,闭上眼,默默感受着药力带来的修复和清风徐来那温和灵力的滋养。左臂虽然依旧剧痛无力,但至少保住了,毒素也被祛毒丹暂时压制,不再蔓延。性命,算是暂时无忧了。
清风徐来处理完左臂伤口,又检查了一下张闲身上其他几处伤口,都是皮外伤,问题不大,简单敷药包扎即可。
做完这一切,清风徐来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张闲笑道:“好了,道友,外伤已无大碍,毒素也被暂时压制。只是这‘铁线阎王’的毒颇为棘手,想要根除,还需静养调理,辅以专门的解毒汤药。贫道这‘祛毒丹’,只能保你三日无恙。三日后,若不解毒,毒性恐会再次爆发,届时神仙难救。”
“多谢。”张闲睁开眼,看着清风徐来,郑重地道了声谢。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救了他的命是事实。“毒蚰身上的东西,归你了。”
“哈哈,好说好说!”清风徐来喜笑颜开,也不客气,起身走到毒蚰尸体旁,从黄布口袋里掏出几样特制的小工具,开始熟练地切割、采集。很快,他将一对完整的、乌黑发亮、带着倒钩的螫牙,以及一块指甲盖大小、墨绿色、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腥甜气味的“毒腺结晶”取了下来,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入囊中。
做完这些,他心情大好,回到张闲身边坐下,拿出水囊喝了几口,又递给张闲:“道友,喝点水吧。对了,还未请教道友尊姓大名?师承何派?为何孤身一人在这黑风岭,还伤得如此之重?”
张闲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清凉的水让他精神稍振。他沉吟了一下,道:“张闲。散修,无门无派。遭仇家追杀,误入此地。”
他说的半真半假,既交代了名字和处境,也隐去了纸傀师和戒指的秘密。
“张闲道友。”清风徐来点点头,也没深究,只是感慨道,“原来是遭了仇家。这世道,确实不太平。不过道友能以重伤之身,独斗这‘铁线阎王’并将其击杀,这份胆识和实力,贫道佩服。”
他顿了顿,看着张闲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左臂,又看了看天色,道:“张道友,你伤重需静养,此地血腥味浓,不宜久留。若不嫌弃,可随贫道与小妹,往前再走一段,寻个相对安全避风之处,暂作休整,如何?贫道对这片还算熟悉,知道几个适合落脚的地方。”
张闲看着清风徐来,对方眼神清澈,笑容真诚,不似作伪。而且,他确实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祛除余毒。靠他自己,在这黑风岭乱闯,死路一条。
“有劳了。”他点头答应。
“客气啥,相逢即是有缘嘛。”清风徐来笑着起身,招呼远处的铃儿,“铃儿,走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
铃儿“哦”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过来,依旧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张闲,尤其是他怀里微微鼓起的地方(纸人),但很乖巧地没有多问。
清风徐来主动搀扶起张闲,将他的包袱也一并背上。张闲也没有拒绝,他现在确实虚弱。
三人结伴,沿着山道,继续向上走去。只是这一次,张闲不再是孤单一人,身边多了个神秘的年轻道士,和一个沉默寡言的NPC小女孩。
黑风岭的密林,依旧阴森,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绝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