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宿与暗流
三人行,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张闲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清风徐来身上,每挪动一步,都牵动着左臂的伤口和全身的酸痛。清风徐来倒是面不改色,搀扶得稳稳当当,还不时低声提醒脚下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铃儿则默默跟在后面,赤着的小脚踩在崎岖的山路上,竟也如履平地,一双大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偶尔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仿佛能从风中分辨出常人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将黑风岭的阴影拉得老长,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清风徐来带着他们偏离了主道,拐进一条更加隐蔽、几乎被藤蔓和灌木掩盖的狭窄岔路,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背靠巨大山岩的天然凹陷,上方有突出的岩檐遮挡,形成一个小小的、约莫能容纳五六个人的浅洞。洞内干燥,地上铺着些陈年的干草和枯叶,显然是曾经有人(或兽)在此栖息过。洞口前方视野还算开阔,能看到下方蜿蜒的山道,是个易守难攻、便于观察的临时营地。
“就这儿了。”清风徐来将张闲小心地扶到洞内干燥的草堆上坐下,自己也松了口气,擦了把汗,“这地方还算隐秘,也背风,晚上生堆火,应该不会太引人注意。张道友,你先休息,我去弄点柴火和水。”
“我去打水!”铃儿立刻自告奋勇,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皮质水袋,也不用清风徐来吩咐,熟门熟路地朝着洞外不远处一条隐约可闻的、潺潺的溪流方向跑去,动作轻盈利落。
“铃儿对这片熟,让她去没事。”清风徐来解释道,自己也转身去附近收集干柴。
张闲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和剧痛的身体,在暂时安全的环境下,终于得以稍作喘息。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情况。
“祛毒丹”的药力仍在持续发挥作用,与“铁线阎王”的毒素进行着拉锯战,暂时将毒素压制在左臂伤口附近,但那股阴寒刺痛感并未完全消除。左臂敷了“黑玉断续膏”的地方,传来清凉和刺痛交织的感觉,骨头似乎接上了,但筋肉损伤严重,依旧无法动弹。其他外伤倒是不打紧。
最麻烦的,还是丹田和经脉中那驳杂不纯、掺杂了暗红幽冥气息的灵力。之前与毒蚰搏命时强行催动,本就加剧了紊乱,此刻安静下来,更是如同滚油中滴入了冷水,冲突不断,带来阵阵隐痛和滞涩感。胸口与纸人、戒指之间的联系,也因为这股力量的躁动而显得有些晦涩不明。
他尝试着,按照《纸傀初解》上那粗浅的吐纳法门,缓缓引导灵力,试图梳理、平复。但收效甚微。那股暗红气息如同附骨之疽,不仅难以驱除,反而隐隐有同化、侵蚀他原本淡黄色纸傀灵力的趋势。好在指间的戒指,依旧在缓慢、持续地渗出一丝丝温和的暗红能量,滋养着他和纸人,也勉强维持着体内那股诡异力量的脆弱平衡。
纸人依旧沉寂,但精神联系稳定了许多,传递出一种“缓慢恢复中”的平稳感。似乎之前吞噬幽冥煞气和刚刚强行苏醒一击的消耗,正在被戒指能量一点点弥补。只是它身上那层暗红光泽,似乎比之前更加明显了一些,哪怕在沉寂中,也隐隐散发着一种非人的阴冷。
没过多久,清风徐来抱着一捆干柴回来,熟练地在洞口背风处架起一个小火堆,用火折子点燃。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带来光明和暖意,驱散了洞穴内的阴寒湿气,也让张闲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铃儿也很快打水回来,水袋满满当当。她还顺手在溪边采了几株叶片肥厚、散发着清香的不知名野菜,用衣襟兜着。
“张道友,喝点水,吃点东西。”清风徐来将水袋递给张闲,又接过铃儿采的野菜,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个小铁锅,架在火上,又掏出几块硬邦邦的粗面饼,掰碎了扔进去,加上水,和野菜一起煮。很快,一锅热气腾腾、虽然简陋但香气四溢的野菜面糊就煮好了。
三人就着铁锅,用简易的木勺,分食了这顿简单的晚餐。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张闲感觉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些暖意,精神和体力也稍微好了些。
“清风道友,多谢了。”张闲再次道谢。萍水相逢,能做到这一步,已属难得。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清风徐来摆摆手,啃着面饼,含糊道,“倒是张道友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我看你伤势不轻,余毒未清,恐怕不宜再长途跋涉了。”
“我需要去黑石城。”张闲直言不讳,“有急事。伤势…只能边走边调理了。”他知道自己这状态强行赶路是找死,但留在安宁村附近更是等死。只有到了更大的城镇,或许才有机会找到彻底祛毒的方法,购买更好的丹药,以及…躲避可能的追杀。
“黑石城啊…”清风徐来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从此地到黑石城,顺利的话,也还得走上七八日。而且中间还要穿过黑风岭最麻烦的‘鬼哭涧’和‘一线天’,那里可比外围危险多了,不仅有毒虫猛兽,据说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出没。以你现在的状态…”
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张闲沉默。他何尝不知前路凶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过嘛,”清风徐来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张道友不嫌弃,贫道与小妹,倒是也要往东边去,或许…可以同行一段?互相也有个照应。而且,贫道对祛毒疗伤,也略知一二,路上或许能帮道友调理一二。”
同行?张闲心中一动,看向清风徐来。这年轻道士身手不凡,见识也广,对黑风岭似乎颇为熟悉,若能同行,确实安全不少。但他为何如此热心?仅仅是为了那对螫牙和毒腺结晶?还是…另有所图?
似乎看出了张闲的疑虑,清风徐来坦然道:“张道友不必多疑。贫道与小妹游历四方,本就为增长见闻,磨砺道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其一。其二嘛,道友实力不俗,胆识过人,能与道友同行,穿越黑风岭险地,对贫道而言,也是一番历练。其三…”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世道不太平,多个人,多份力,也多条路,不是吗?”
这话说得坦诚,也实在。张闲想了想,自己现在确实需要帮手,而这清风徐来看起来也并非奸恶之徒,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恶意。
“如此,便有劳清风道友了。”张闲不再推辞,点头应下。
“哈哈,好说好说!那咱们就结伴而行!”清风徐来显得很高兴,又给张闲盛了半碗面糊,“张道友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咱们再定行程。对了,这祛毒丹,你午夜时分再服一粒,可保今夜无恙。”
夜深了。洞外,山风呼啸,林涛阵阵,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悠远的、不知是兽吼还是鬼哭的声响,在这黑风岭的夜晚,显得格外瘆人。洞口的小火堆添了柴,烧得正旺,橘黄的光晕将小小的洞穴映照得暖意融融,也将洞外无边的黑暗和寒意隔绝开来。
铃儿早已蜷缩在火堆另一侧的干草堆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毯子,发出了均匀细小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很沉。
清风徐来盘膝坐在火堆旁,双目微闭,似在打坐调息,身上隐隐有淡青色的灵光流转,气息平稳悠长。
张闲靠坐在岩壁下,闭着眼,却没有睡。体内的不适,对前路的忧虑,以及对清风徐来二人身份的疑惑,让他难以入眠。他尝试着继续梳理体内驳杂的灵力,同时,也分出一丝心神,去感应怀里的纸人和指间的戒指。
纸人的恢复似乎很顺利,沉寂中传递出的波动越来越平稳,那暗红色的光晕在纸张下缓缓流转,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指间的戒指,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渗出温和能量,滋养着他和纸人,同时也让体内那股诡异力量的平衡,更加稳固了一分。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戒指深处,那庞大而沉寂的幽冥能量,似乎与纸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更加隐晦、更加深层次的联系,如同…同源?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凛。难道纸人吞噬幽冥煞气后,真的与这戒指,或者说与“幽冥宗”,产生了某种不可知的关联?
他正思索间,忽然,精神联系中,纸人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并非指向他,而是…指向洞外某个方向!那意念中,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厌恶与渴望的复杂情绪。
有东西!在靠近!而且,引起了纸人的反应!
张闲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暗红微光一闪而逝。他不动声色,目光扫向洞口。清风徐来依旧在闭目打坐,似乎毫无所觉。铃儿也睡得正香。
但他相信纸人的感应。这东西对阴气、魂体、以及某些特殊能量的感知,远超常人。
他集中精神,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同时,体内那驳杂的灵力也悄然运转起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夜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火苗剧烈晃动。洞外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能将一切光线吞噬。
“沙沙…沙沙…”
极其轻微的、仿佛枯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从洞外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很轻,很慢,断断续续。
不是野兽。野兽的脚步声不会这么飘忽,带着一种…粘滞感。
清风徐来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身上流转的淡青色灵光,微微亮了一丝。
铃儿翻了个身,将小脑袋往毯子里缩了缩,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沙沙”声停了。
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
但那种被窥视、被锁定的感觉,却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张闲的心头,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污浊、带着浓烈怨念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正从那个方向,缓缓弥漫过来,试图侵入洞穴。
是阴魂?还是…尸傀?或者是黑风岭特有的某种邪祟?
张闲的手,悄然按在了胸口,那里贴着纸人。他能感觉到纸人那暗红的光晕,在微微加速流转,指尖那点灰红色的斑点,也似乎变得灼热了一些,传递出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攻击欲望。
对方似乎在犹豫,在试探。或许是被洞口的火光和清风徐来身上散发的、中正平和的道家灵气所慑。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张闲以为对方会退去时——
“呜……”
一声极其轻微、却凄厉无比的、仿佛女子哀泣般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洞穴三人的脑海中响起!这声音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带着一股直透灵魂的阴寒和怨毒,猛地刺入!
“啊!”铃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从梦中惊醒,小脸煞白,眼中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朝着清风徐来身边靠去。
清风徐来也骤然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何方妖孽,胆敢作祟!”
他并指如剑,朝着洞外声音来处,凌空一点!一点淡青色的灵光,如同利箭,激射而出,没入黑暗之中!
“嗤!”
仿佛烧红的铁块落入雪地,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凄厉的呜咽声戛然而止。阴冷污浊的气息,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洞外,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没…没事了。”清风徐来松了口气,收起手诀,看向脸色苍白的铃儿,温声安慰道,“铃儿不怕,只是个不成气候的‘哀魄’,被火光和阳气所慑,已经跑了。”
哀魄?张闲心中一动。是游魂的一种?似乎比普通游魂怨念更重,还能直接以精神攻击影响生灵。
“清风哥哥,我…我刚才梦见有好多黑乎乎的影子,在抓我…”铃儿心有余悸,小声道。
“没事了,梦而已。”清风徐来拍了拍她的背,又看向张闲,歉意道,“惊扰张道友休息了。这黑风岭夜间确不太平,有些阴秽之物喜欢在子时前后活动。不过有这火堆和贫道在,一般邪祟不敢靠近。张道友安心休息便是。”
张闲点点头,没说什么。心中却对清风徐来的实力,又高看了一眼。刚才那凌空一指,看似简单,但灵光精纯,对阴邪之物的克制效果明显,显然不是普通散修能做到的。这道士,来历恐怕不简单。
还有铃儿…她似乎对刚才的“哀魄”攻击,反应格外敏感?是年纪小,魂魄不稳?还是…
他压下心中疑惑,重新闭上眼。体内,因为刚才的警觉和那声精神攻击的刺激,灵力运转反而顺畅了一丝,纸人也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暗红光泽,似乎又深邃了一点。
洞外,夜色深沉,危机四伏。
洞内,火光摇曳,三人各怀心思,在这荒山野岭的寒夜里,暂时维系着脆弱的平静与…同行的默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