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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夜探,不速之客(下)

  “吱呀——”

  那一声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的走廊中显得异常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如同冰冷的铁钩,狠狠刮在张闲的心弦上。他背靠着的那扇原本应该紧锁的书房门,竟然…向内缓缓打开了!

  一股更加浓郁的、清冷的檀香,混合着陈旧纸张、上好墨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幽深气息,从门内弥漫而出。

  张闲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逆流。他想逃,但身体因刚才的冲击和伤势,以及强行催动力量的透支,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动动手指都异常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身后,一点一点,敞开。

  门内,一片漆黑。没有灯火,只有从门缝透入的、走廊尽头小窗那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门口一片区域的模糊轮廓——似乎是书桌的一角,和后面高及屋顶的、排满了书籍的厚重书架阴影。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片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

  不是柳如烟。

  虽然同样高挑,但身影更加纤细,穿着一身素净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玄色长裙,裙摆逶迤在地,无声无息。一头青丝如瀑,未加任何簪饰,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是玉质的,颜色温润,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如同月华般的莹白光泽。面具的样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花纹雕刻,只勾勒出眼睛、鼻梁、嘴唇的轮廓,将整张脸完全覆盖,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的颜色,竟是罕见的银白色!并非白化病人那种浑浊的灰白,而是一种清澈、冰冷、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深处一切隐秘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银白。目光平静无波,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静静地“看”着走廊里狼狈不堪、背靠门框、嘴角带血的张闲,以及地上那滩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黑色灰烬和暗红污迹的诡异残留。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仿佛洞悉了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张闲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如同擂鼓般的狂跳,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以及体内那因透支和伤势而传来的、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的虚弱和剧痛。面对这双银白色的、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挣扎,都无所遁形。

  这女人是谁?!她怎么会从柳如烟锁着的书房里出来?!她刚才一直在里面?目睹了全过程?还是说…那诡异的黑暗轮廓,与她有关?!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却一个也抓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解释,或者质问,但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银眸女子(姑且如此称呼)的目光,终于从张闲身上移开,落在了地上那滩污迹上。她微微侧头,似乎仔细感知了一下空气中残留的那股焦臭甜香和暗红能量的冰冷气息,银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白皙得近乎透明,手指纤长,指节分明,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她对着地上那滩污迹,虚虚一抓。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光芒闪烁。

  但地上那滩混杂着黑色灰烬、暗红残留的污迹,却仿佛受到了无形之力的牵引,如同活物般,迅速蠕动、收缩,最终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颜色驳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粘稠的球体,漂浮起来,落入她摊开的掌心。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污迹球体,银眸中光芒流转,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极其快速而复杂的分析和推演。片刻后,她五指轻轻一握。

  “噗。”

  一声轻响,那团污迹球体在她掌心化为齑粉,随即,连那齑粉也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迅速化作几缕极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再无痕迹可循。连带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甜香,也仿佛被净化了一般,迅速淡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头,再次看向张闲。银白色的目光,落在了他嘴角那丝未被擦净的血迹,和他那因强行催动力量、依旧残留着暗红纹路、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强行催动未驯服之力,引动‘蚀文傀’残留的‘怨咒墨息’,伤上加伤。”银眸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清澈,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以你现在的状态,再有一次,心脉必碎,魂魄将被那股阴死之力彻底侵蚀,沦为只知吞噬的活尸。”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了张闲此刻最糟糕的状况和最深的恐惧。

  张闲心头剧震。“蚀文傀”?“怨咒墨息”?她果然认得那鬼东西!而且,似乎对其了如指掌!

  “你…是谁?”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那东西…是你放的?”

  银眸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银白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张惊疑不定的脸,仿佛在评估着什么。良久,她才缓缓说道:“我姓月,单名一个‘瑶’字。暂居于此。”

  月瑶?张闲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她能出现在柳如烟锁着的书房,身份定然非同小可。

  “至于那‘蚀文傀’…”月瑶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已经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的地面,语气依旧平淡,“是冲着你身上的‘幽冥戒’和那‘异化纸傀’来的。制作粗劣,蕴含的‘怨咒墨息’也稀薄驳杂,应是某个不入流的‘咒文师’学徒的手笔,借了此地残留的些许‘文气’与‘阴隙’,方能潜入。不过…”

  她顿了顿,银眸看向张闲胸口的位置:“你那纸傀的反击,倒是有些意思。竟能吞噬、化解‘怨咒墨息’,甚至…反哺己身?看来,你与那‘幽冥戒’的融合,以及纸傀的异变,比柳师姐和陈医师判断的,还要深,也还要…危险。”

  她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张闲身上的秘密,让他无所遁形,背脊阵阵发凉。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仅对“蚀文傀”、“怨咒墨息”了如指掌,连他体内力量与纸人、戒指的初步融合状态,以及纸人刚才那诡异的反击特性,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想干什么?”张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恐惧,也是身体到了极限的虚弱。

  “我?”月瑶微微偏了偏头,银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疑惑”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我本在此处查阅一些古籍,感应到‘文气’异动与阴邪侵入,故而出来查看。仅此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诡异惊险的一幕,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点灰尘。

  “那你…”张闲还想问,比如她为何能打开柳如烟锁着的书房,比如她和柳如烟、和“听雨轩”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月瑶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她转身,朝着书房内走去,玄色的裙摆无声地拂过门槛。

  “你的伤势,需立刻处理。在此等候。”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已没入书房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扇打开的门,和门内弥漫出的、更加浓郁的檀香与书卷气,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张闲背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内外衣衫。体内翻江倒海,左臂伤口崩裂的刺痛,五脏六腑移位的闷痛,经脉灼烧的撕裂痛,以及强行催动暗红能量后那股冰冷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反噬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月瑶说得没错,再来一次,他必死无疑。

  他只能等。等月瑶所谓的“处理”,或者…等柳如烟、陈景和发现此地的异常。

  时间,在痛苦和虚弱中,一点点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平稳的脚步声,从书房内的黑暗中传来。

  月瑶再次出现在门口。她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表面铭刻着繁复银色符文的小巧玉盒。玉盒散发着淡淡的、清凉的灵气波动,与之前的檀香、书卷气截然不同。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张闲面前,蹲下身,打开了玉盒。

  盒内,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淡银色、表面有天然云纹流转、散发着清冽寒气的丹药。一根长约三寸、细如牛毛、通体银白、非金非玉、不知是何材质的细针。以及,一小块约莫指甲盖大小、颜色暗沉、仿佛凝固血块、却又散发着奇异檀香和淡淡墨味的…膏状物?

  月瑶先拿起那颗淡银色丹药,递到张闲嘴边:“‘寒玉清心丹’,服下。可暂时镇压你体内暴走的阴寒邪力,清心宁神,护住心脉。”

  张闲看着那枚散发着寒气的丹药,没有犹豫,张口吞下。丹药入口,并未融化,而是如同一颗冰珠,顺着喉咙滑下,落入腹中。随即,一股清凉到极致、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寒气,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所过之处,那股冰冷暴戾的暗红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哀鸣”,迅速收缩、龟缩,被那寒气强行“冻结”、“禁锢”在丹田和经脉深处,再也无法兴风作浪!而那股寒气,同时也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带来一种刺痛却又异常清醒的奇异感觉。

  紧接着,月瑶拿起那根银白色的细针。她目光平静,出手如电,细针瞬间刺入了张闲眉心印堂穴!针尖入体,带来一股尖锐的刺痛,随即化作一股清凉柔和的暖流,顺着督脉直冲而下,与他体内“寒玉清心丹”的药力汇合,进一步稳固魂魄,驱散那“蚀文傀”残留的、试图侵蚀他神智的微弱“怨咒墨息”。

  最后,月瑶拿起那一小块暗沉膏状物,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抹在张闲崩裂的左臂伤口上。膏体触体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温润的药力,渗入伤口,与之前陈景和留下的药力结合,迅速止血、镇痛,甚至那被“蚀文傀”冲击而略显灰败的伤口边缘,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做完这一切,月瑶收回手,将玉盒盖上,重新站起。她看着张闲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因痛苦和力量冲突而产生的扭曲已经平复,气息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眼中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半个时辰内,不要动用灵力,不要胡思乱想,静坐调息,引导药力。”月瑶清冷的声音响起,“‘寒玉清心丹’可保你三日无恙。三日后,若柳师姐或陈医师无暇顾及,你可来此处寻我。”

  她说完,不再看张闲,转身,重新走回书房。在踏入黑暗之前,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清冷的嗓音,留下最后一句话:

  “记住,在这‘听雨阁’内,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以及…你身上那些,连你自己都未必完全了解的‘东西’。”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再次没入黑暗。那扇打开的书房门,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动,缓缓地、无声地,重新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走廊里,重归寂静。

  只有张闲一人,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坐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股被强行“冻结”的暗红能量,和“寒玉清心丹”带来的清凉生机,以及眉心那点银针残留的、稳固魂魄的暖意。

  月光,依旧惨淡。

  但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惊魂,和月瑶那神秘莫测的出手相助,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月瑶…她到底是谁?

  她的出现,是意外,还是…某种安排?

  她最后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心头。

  但至少,他暂时活下来了。而且,似乎…在这危机四伏的“听雨阁”内,除了柳如烟和陈景和,又多了一个更加神秘、更加难以揣测的…“邻居”?

  张闲缓缓闭上眼睛,依言开始引导体内药力,平复翻腾的气血,修复受损的经脉。

  黑暗中,只有他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竹叶沙沙的轻响。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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