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山神庙前的最后一丝阴霾，却也照亮了庙内更加诡异莫测的局面。血腥味和肃杀之气已经随着“血煞帮”众人的狼狈逃窜而淡去，但另一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压力，却弥漫在空气中，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柳如烟依旧半倚在墙角，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仿佛刚才那轻描淡写一“按”，便让凝气后期高手跪地求饶的恐怖手段，与她这副重伤垂死的模样毫不相干。可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更让清风徐来和张闲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庙内一片寂静。铃儿紧紧挨着清风徐来，大气都不敢出，小眼睛偷偷瞄着柳如烟，充满了畏惧和好奇。

　　清风徐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和后怕，上前一步，对着柳如烟，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柳掌柜援手之恩。若非柳掌柜，今日我等恐难逃一劫。”

　　柳如烟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道：“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了救你们，只是看那‘幽冥戒’有些意思，不想让它落在‘血煞帮’那群废物手里而已。”

　　她的话毫不客气，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戒指，或者说，为了张闲身上与戒指相关的秘密。

　　清风徐来被噎了一下，但也不敢反驳。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脸色灰败、眼神复杂的张闲，心中暗自叹息。这位张道友，身上麻烦是真的大，先是被“隐刃”和“影楼”盯上，接着又是幽冥宗（疑似）的戒指引来“血煞帮”这等凶人追杀，现在又被“听雨轩”这位深不可测的柳掌柜看中…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而且，这“虎”看起来，比之前的“狼”，还要恐怖得多。

　　“无论如何，此恩我二人铭记于心。”清风徐来坚持道，随即话锋一转，试探着问，“不知柳掌柜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柳如烟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再次落在张闲身上，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剖开看个清楚，“自然是带他回黑石城，‘听雨轩’分号。他身上的伤，尤其是那股驳杂不纯、却又隐隐触及某种‘禁忌’的阴邪之力，以及这枚‘幽冥戒’的来历和现状，都很有研究价值。当然，若他识相，愿意合作，我‘听雨轩’也不是不能给他一条生路，甚至…一些好处。”

　　她的话语直白而冷酷，将张闲完全视为了一件有待研究的“物品”或“交易品”。但她提到“生路”和“好处”时，却又给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张闲靠在墙边，听着柳如烟的话，心中冰冷，却又升起一丝异样的波澜。研究？合作？生路？好处？

　　这女人，或者说她背后的“听雨轩”，显然对“幽冥宗”和这戒指了解很深，甚至可能对他体内那诡异融合的力量也有所察觉。跟着她走，或许真的能解开戒指和纸人的部分秘密，甚至找到控制和利用那股力量的方法，解决体内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而且，有“听雨轩”这面大旗暂时遮着，至少“血煞帮”这类追杀，短期内应该能避开。

　　但代价呢？失去自由，沦为研究对象，甚至可能被彻底控制，身上的所有秘密被榨取干净后，被当成弃子或…试验品处理掉？

　　这是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风险巨大，但收益，也充满了诱惑。

　　他艰难地抬起头，迎向柳如烟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嘶哑地开口：“柳掌柜想要…怎么合作？”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还算识趣”的光芒，语气依旧平淡：“很简单。第一，交出‘幽冥戒’，让我初步检查，确认其状态和隐患。第二，跟我回黑石城，在‘听雨轩’的监控下，配合我对你体内那股力量，以及你那特殊纸傀的研究。期间，我会提供必要的疗伤丹药和资源，助你稳定伤势，甚至…尝试引导、控制那股力量。第三，在合作期间，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不得泄露任何关于‘听雨轩’及研究内容的信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作为回报，在合作期间，‘听雨轩’会提供庇护，解决类似‘血煞帮’的麻烦。若研究成果显著，或你表现出足够的价值，我不介意给你一份‘听雨轩’外围客卿的身份，让你在黑石城有个立足之地。甚至，若你能彻底掌控那股力量，成为我‘听雨轩’的助力，更优厚的待遇，也不是不可能。”

　　条件苛刻，但似乎…也并非全然没有余地。至少，明面上给了“生路”和“好处”的承诺。

　　张闲沉默着，心中快速权衡。交出戒指？戒指已经与他、与纸人初步融合，强行剥离，恐怕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甚至立刻丧命。但若不交，以柳如烟展现出的实力和决心，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戒指…恐怕暂时无法交出。”张闲斟酌着词语，缓缓说道，“此物已与我本命相连，强行剥离，我必死无疑。而且，它与我体内那股力量，以及我的纸傀，似乎产生了某种…共生关系。柳掌柜若想研究，或许…可以通过我，间接进行。”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争取主动权。戒指绝不能轻易交出，那几乎等于把命交出去一半。

　　柳如烟听了，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早有预料。她点点头：“可以。暂时由你保管。但需要定期让我检查其状态，并且在研究需要时，必须配合。”

　　这算是默认了张闲的说法，也给了些许回旋余地。

　　“至于跟你回黑石城，配合研究…”张闲继续道，“我可以答应。但有两个条件。”

　　“说。”柳如烟言简意赅。

　　“第一，研究必须保证我的基本安全和神智清醒，不得进行可能导致我死亡、伤残或丧失理智的危险试验。若有此类需求，需事先征得我的明确同意。”张闲盯着柳如烟的眼睛，这是他必须争取的底线。

　　柳如烟略一沉吟，点头：“可。‘听雨轩’并非邪魔外道，只要你不主动作死，配合研究，自然不会害你性命。但若你体内力量失控，或研究过程中出现不可控风险，我会采取必要措施，届时，生死自负。”

　　这话算是勉强同意，但也留了后手。

　　“第二，”张闲看了一眼旁边的清风徐来和铃儿，“清风道友与铃儿兄妹二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他们与此事无关。我希望柳掌柜能让他们安全离开，并且…不要为难他们。”

　　清风徐来闻言，猛地看向张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张闲还能想到为他们争取。

　　柳如烟也看了清风徐来和铃儿一眼，目光在清风徐来身上稍作停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点破。她淡淡道：“可。他们可以自行离去。今日之事，若他们能守口如瓶，自然无事。”

　　清风徐来心中松了口气，同时也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和铃儿继续跟着，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甚至被卷入更大的危险。张闲此举，是在保护他们。

　　“张道友…”清风徐来想说什么。

　　张闲冲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清风道友，一路照顾，张某铭记于心。今日之事，已非你我能应对。带着铃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活下去。他日若有缘，江湖再见。”

　　清风徐来知道张闲心意已决，也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他重重抱拳，沉声道：“张道友，保重！他日若有需要，只需传讯，清风万死不辞！”

　　铃儿也泪眼汪汪地看着张闲，小声说：“张大哥…你要小心…”

　　张闲点点头，没再多说。

　　交易，初步达成。

　　“既如此，事不宜迟。”柳如烟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迟缓，仿佛真的重伤未愈，但她身上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势”，却让庙内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黑风岭非久留之地。‘血煞帮’的人虽然退了，但难保没有其他眼线，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我们即刻动身，前往黑石城。”

　　她看了一眼张闲的状态，微微蹙眉，对清风徐来道：“你既懂些医术，他身上外伤，再处理一下。我这里有一粒‘小还丹’，可暂时吊住他的元气，支撑到出山。给他服下。”

　　说着，她抛给清风徐来一个碧玉小瓶。

　　清风徐来连忙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淡金色丹药，正是疗伤圣药“小还丹”！价值不菲！这柳掌柜，出手倒是大方。

　　他不再犹豫，立刻给张闲服下丹药，又仔细检查、处理了他左臂的伤口和其他外伤。在“小还丹”磅礴药力的支撑下，张闲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行动之力。

　　清风徐来又将自己的包袱里一些干净的衣物、干粮、清水，分出一部分，塞进张闲的包袱里，低声道：“张道友，路上小心。这柳掌柜…深不可测，你…多留个心眼。”

　　张闲默默点头，将东西收好。

　　另一边，柳如烟也从自己那瘪瘪的兽皮口袋里，摸出了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罗盘，上面刻着复杂的星象符文；一张材质奇异、非皮非纸、触手冰凉、上面用银线绣着复杂地图的绢帛；以及…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似乎用某种黑色木头雕刻而成的哨子。

　　她将黑色罗盘对着庙外辨认了一下方向，又将那张地图展开，指尖在地图上某处轻轻一点，地图上竟泛起淡淡的银光，显示出他们现在所在的、黑风岭山神庙的位置，以及一条蜿蜒向东、标有特殊记号的路径。

　　“走这边。”柳如烟收起地图，指了指庙后一条更加隐蔽、几乎被藤蔓完全掩盖的狭窄小路，“这条路，是早年一条废弃的猎道，虽然难走些，但能避开主道上可能的眼线和危险，直通黑风岭东侧边缘。以我们的脚程，全力赶路，大概两日可出山。”

　　她看了一眼张闲：“能走吗？”

　　张闲咬咬牙，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体内“小还丹”的药力正在化开，带来阵阵暖流，勉强压制着伤势和那股暗红能量的躁动。他点了点头：“可以。”

　　柳如烟不再多言，当先朝着那条隐秘小路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不快，甚至有些虚浮，但每一步落下，都异常稳健，仿佛对这条危险崎岖的山路了如指掌。

　　张闲深吸一口气，对清风徐来和铃儿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迈着依旧蹒跚、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跟了上去。

　　清风徐来和铃儿站在破败的庙门口，看着那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藤蔓和乱石之后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清风哥哥，张大哥他…”铃儿小声问，眼中充满了担忧。

　　清风徐来摸了摸她的头，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张道友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他…吉人天相吧。”

　　“那…我们呢？”

　　“我们？”清风徐来收回目光，脸上重新露出那玩世不恭、却又带着一丝坚毅的笑容，“我们也该走了。黑风岭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先离开这里，找个镇子休整一下，然后…继续我们的旅程。这世界这么大，总得去看看，不是吗？”

　　他背起行囊，牵起铃儿的小手。

　　“走吧，铃儿。我们也该，继续我们的路了。”

　　晨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转身，朝着与张闲他们相反的方向，缓缓走下了山神庙前的平台，消失在山道的另一头。

　　山神庙，重归寂静。只有那残破的香炉，和地上的几点血迹，记录着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冲突，以及一场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交易”的开始。

　　而张闲，这个身怀诡异纸傀与幽冥戒、体内蛰伏着危险力量的“废纸流”纸傀师，在经历了安宁村的逃亡、义庄的生死、黑风岭的绝境后，终于踏上了另一条更加莫测、也更加…身不由己的道路。

　　前方，是神秘而强大的“听雨轩”，是黑石城的未知风云，是体内力量的隐患与诱惑，也是…揭开“幽冥宗”秘密，乃至自身命运谜团的一线可能。

　　他的《诡界》之旅，从被迫接受柳如烟的“交易”开始，似乎才真正意义上，掀开了那诡谲、危险，却也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