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漫野。
黄巢大军四路分兵,如四条黑色洪流,分别扑向郓州东、南、西、北四门。漫山遍野,人头攒动,云梯层层架起,冲车隆隆推进,喊杀之声震彻四野,杀气凝于半空。
经昨夜粮营被焚,黄巢心头怒火焚身,已然下定决心,不惜人命代价,要强破郓州。他将麾下嫡系精锐拆分四门统领,每一门都配上猛将坐镇,以流民为前驱,精锐压后,一波接一波,不分时辰,轮番仰攻。
不求巧战,只以人命硬耗。
郓州四门城头,甲士林立,强弓硬弩列满垛口,滚石擂木、火油金汁堆叠如山。经过一夜休整补充,守军士气非但未衰,反倒因张辽夜袭焚粮大胜,人人战意昂扬,眼神坚定。
陆峥不居城楼中枢,一袭玄甲,按临北门最激烈之处,坐镇城头,从容调度全局。
“传令四门守将!”
陆峥声传四城,字字沉稳有力,“贼军以人海疲我,我便以轮值守御对应。每队将士半个时辰轮换一次,休整进食、补水调息,不许硬撑,不许逞强。民夫助战搬运器械,医者巡走城头,救治伤后。”
“凡死守不退、斩敌立功者,战后重赏;若有临阵退缩、乱军心者,军法从事!”
军令层层传下,四门守军立刻依令排布,形成规整轮换之制。兵有休整,城无空档,任贼军如何狂攻,城头防线始终稳如磐石。
北门外,贼军大将葛洪亲领十万兵马,为首冲锋。
密密麻麻的流民被刀兵驱赶着冲到城下,肩扛云梯,狂奔架墙。一架架木梯紧贴城墙外壁竖起,无数贼兵争先恐后攀爬,密密麻麻附在墙身,如同蚁群攀壁。
“放箭!”
城头将官厉声大喝。
刹那间箭雨破空,如漫天黑雨倾泻而下。冲在前排的流民成片倒地,惨叫哀嚎此起彼伏,后面的人依旧被强行驱赶,踩着尸骸继续前冲,丝毫不在意生死。
黄巢麾下根本不把流民当人,只用这些饥民血肉,去消耗城上箭矢、滚石与守军体力。
待贼兵攀至城墙中段,城上滚石擂木轰然砸落。
巨石呼啸下坠,砸中云梯,木梯瞬间断裂崩碎,梯上贼兵连人带梯重重摔落,骨碎筋折,鲜血喷溅。粗大圆木横扫而下,但凡近身攀爬者,无一幸免,尽数被砸落城下。
更有陶罐盛火油,自城头倾倒,火油顺着城墙流淌,再以火把引燃,瞬间燃起熊熊火墙。烈焰腾空,攀爬的贼兵被烈火裹身,哀嚎惨叫,在火光中翻滚挣扎,场面惨烈至极。
北门血战正酣,东门、西门、南门亦是同样光景。
东门由黄巢麾下猛将率部猛攻,贼兵冒着箭雨,推着撞木猛撞城门。厚重木门被撞得轰轰震颤,木屑纷飞,城头守军以长矛下刺,以巨石投掷,死死压住冲锋势头,不让贼兵靠近城门半步。
西门外,贼军效仿北门战法,轮番架梯登城,一波退下一波又上,连绵不绝,丝毫不给城头喘息之机。城上盾兵死死护住垛口,弓手不停射箭,民夫冒着流矢,不停搬运防御物资,前仆后继,毫无惧色。
南门地势稍缓,贼军便集结大量弓箭手,远远排布阵前,箭雨漫天射向城头,压制守军身形,掩护攻城士卒架梯冲锋。守军伏于女墙之后,避过箭雨,待贼兵近墙再起身反击,攻守拉锯,惨烈异常。
整日之间,杀声从未停歇。
白日烈日当空,城头将士披甲浴血,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袍;待到午后风起,黄沙漫卷,遮蔽视线,更添几分肃杀;直至暮色降临,残阳染血,城下尸骸早已堆积成丘,血水顺着沟壑蜿蜒流淌,染红大地。
贼军死伤不计其数,却依旧没能踏上郓州城头半步。
黄巢立于中军高台上,自晨至昏,冷眼望着四门战况,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本以为以五十万大军压境,一日便可破城,哪知足足猛攻整日,付出数万死伤,竟连城墙都摸不上去。陆峥治军之严、城守之固、将士之勇,远超他预料。
尚让立于一旁,神色忧虑,低声劝道:“王上,这般硬拼不值当。我军粮草昨夜被焚,存量本就不足,再如此不计代价强攻,徒耗兵马粮草,一旦久拖不下,军心必乱。不如暂且放缓攻势,围而不攻,另寻计策破城。”
黄巢咬牙摇头,目光死死盯住郓州城头那面迎风不倒的帅旗,眼中满是偏执与凶戾:“我数十万大军,困一座孤城,若迟迟不破,何以威服天下?今日死伤虽重,却已磨掉守军大半体力,今夜继续通宵佯攻,不让城中将士安眠,待到明日,再倾力大举强攻!”
他打定主意,要以疲敌之计,昼夜不休,耗垮城内军心体力。
夜幕再次降临,月色凄冷,洒在遍地尸骸之上,寒气刺骨。
寻常兵马入夜便会休整歇息,可黄巢军令下达,四门贼军依旧不点灯火,借着朦胧夜色,分批悄然逼近城下,故作佯攻呐喊,虚张声势。
时而远处号角吹响,时而暗处人声呐喊,时而零星箭雨射向城头,故意制造夜袭假象。
郓州城头守军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轮值值守,甲不解身,刃不离手,警惕盯着暗处动静。哪怕知道只是佯攻,也不敢放松分毫,整夜神经紧绷,难以合眼休憩。
一夜惊扰,整夜无宁。
城内百姓亦能听到城外隐隐喊杀之声,却无人慌乱奔逃。陆峥先前早已安顿民心,分拨粮米,安置老弱,严明军纪,不许兵卒扰民。百姓亲眼看见守军拼死护城,又见贼军残暴嗜杀,人人心中清楚,城破之日便是生灵涂炭,故而自发帮衬城防。
青壮百姓自发扛着砖石木料,连夜修补城墙破损;妇人熬制粥饭,分批送往城头,供给守兵充饥;老者焚香祈福,安定市井人心。
兵民一心,众志成城。
城外是人海狂攻、昼夜袭扰;城内是将士死战、百姓相助。
整整两日两夜,郓州城在黄巢数十万大军轮番猛攻、日夜疲耗之下,依旧屹立不倒,城墙虽布满箭孔刀痕,城下尸骸层层堆叠,可城头旗帜依旧高扬,守军战意丝毫未减。
黄巢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惊又怒,更是生出一丝忌惮。
他转战天下,攻破州县无数,见过死守之城,却从未见过如郓州这般,将士悍不畏死、民心稳固如山、攻守调度滴水不漏的坚城。陆峥统筹有方,诸将各守其位,兵民同心协力,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而他自己这边,隐患却已渐渐浮现。
连日强攻死伤惨重,流民士卒厌战情绪渐起;昨夜粮营被焚,粮草日渐紧张,数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如山,再拖延不起;日夜不休攻城,麾下兵马疲惫不堪,士气悄然滑落,早已没了初来时的盛气。
张辽探得敌情,快马传回中军:“主公,贼军已显疲态,攻坚锐气大减,士卒多有怨心,粮草支撑不过半月。再耗几日,贼军军心必自溃。”
陆峥立于城头,望着北方连绵数十里的贼军营寨,眸色深沉,心中已有定计。
坚城死守,耗其锐气;夜袭扰营,乱其军心;坚壁清野,断其补给。
如今三步已成,黄巢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是外强中干,困于坚城之下,进退两难。
只需再坚守数日,待贼军士气彻底低迷、粮草越发拮据、人马疲惫至极之时,便可集齐精锐铁骑,大开城门,全线杀出,一战击溃黄巢主力,乘胜追击,彻底荡平南下贼寇。
夜色深沉,风声萧瑟。
郓州城头灯火长明,甲士肃立如松。
城外贼营喧嚣渐弱,疲态尽显。
一场漫长的围城对峙,已然走到转折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