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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山神庙,意外的香客

  晨光艰难地刺破黑风岭上空积郁的阴云,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线。山间的雾气虽然散去大半,但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寒湿气,却并未随之消减,反而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更加沉凝。

  张闲在清风徐来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走出了栖身的山洞。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体内,“青灵丹”和“雪蟾解毒丸”的药力仍在持续发挥着作用,勉强维系着他近乎崩溃的身体机能。那股淤塞在经脉中的暗红能量,如同沉睡的毒蛇,暂时蛰伏,但每次灵力稍一运转,便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冰冷、沉重,以及那种随时可能反噬的潜在威胁。

  左臂依旧剧痛钻心,敷了“黑玉断续膏”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但纱布下隐隐有暗红色的污迹渗出,混合着药膏古怪的气味。胸口贴着纸人的地方,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心跳般的微弱搏动感,与指间戒指那冰凉的触感相互呼应,让他时时刻刻都处在一种既虚弱无力、又似乎体内蕴藏着某种恐怖力量的矛盾煎熬中。

  铃儿默默地跟在后面,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灵动,只是看向张闲时,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她背着一个明显小了一号、却也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赤着的小脚踩在冰冷的山路上,却走得比两个伤员还要稳当。

  今日的路,比昨日更加难行。山势渐陡,怪石嶙峋,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嶙峋的乱石和倒伏的枯木间攀爬。清风徐来几乎是半背半架着张闲,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他虽恢复了部分灵力,但带着一个几乎不能自理的伤员和一个孩子,在这等险地跋涉,负担可想而知。

  一路上,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昨日的惊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张闲是疲惫和自省,清风徐来是忧虑和警惕,铃儿则是懵懂的恐惧和担忧。只有山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和偶尔从远处密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低沉咆哮,打破这死寂。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一小群游荡的低级尸傀,等级不过一二,行动迟缓。这一次,没等张闲有所反应,清风徐来便抢先出手。他手中木剑青光一闪,几道凌厉的剑气纵横交错,干净利落地将那几个尸傀斩成了碎片,随即指尖弹出几点真火,将残骸烧成灰烬,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不想再让张闲有任何动用力量、刺激体内隐患的机会。

  张闲看在眼里,心中感激,也更加认清了自己此刻的累赘身份。他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要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不能再拖累这对好心的兄妹。

  日头渐高,穿过一片生长着暗紫色、散发着淡淡腥甜气息的古怪藤蔓的乱石坡,前方豁然开朗。

  地势在这里骤然拔高,形成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平台。平台尽头,背靠着陡峭的黑色山崖,矗立着一座破败不堪的建筑。

  那便是清风徐来口中的山神庙了。

  庙宇规模不大,只有一座主殿,殿墙是用黑风岭特有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历经风雨侵蚀,墙体斑驳,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枯死的藤蔓。庙顶的瓦片早已残破不堪,露出下面腐朽的椽子。两扇厚重的、原本应该是朱红色、如今只剩下暗褐色残漆的木制庙门,其中一扇歪斜地半开着,另一扇则不知所踪,露出门内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空间。

  庙门前,有一小片石板铺就的空地,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空地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质香炉,炉身布满裂纹,里面积满了雨水和腐烂的落叶,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息。

  整座庙宇,透着一股浓浓的、被岁月和荒野遗忘的颓败与阴森。但奇异的是,站在这庙前平台上,山风似乎小了许多,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湿气,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开了一些,空气虽然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刺骨的邪意。

  “就是这里了。”清风徐来停下脚步,将张闲扶到庙门前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坐下,自己也松了口气,擦了把汗,“这庙虽破,但当初选址时,想必也请高人看过,建在这处山脊阳位,借地势汇聚了一丝稀薄的阳气,残留的香火愿力,也确实有那么一点驱邪避秽的效果。在此地疗伤,总比在外面强。”

  张闲点点头,打量着眼前的破庙。确实,身处此地,体内那蛰伏的暗红能量,似乎也安分了一些,胸口纸人的搏动感,也变得更加平缓。这地方,或许真的对他现在的状况有利。

  铃儿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小鼻子轻轻嗅了嗅,小声道:“清风哥哥,这里有…香火味,很淡很淡,还有点…其他味道。”

  “其他味道?”清风徐来眉头一挑,也仔细感知了一下。除了破败的木头、苔藓、雨水和灰尘的味道,空气中,似乎确实还萦绕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而且,似乎还混合了一丝…血腥气?很淡,几乎被庙宇本身的腐朽气息掩盖。

  他脸色微凝,对张闲低声道:“张道友,你和铃儿在这里稍等,我先进去看看。小心些。”

  说着,他握紧了木剑,放轻脚步,警惕地朝着那扇半开的庙门走去。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败的屋顶和窗户缝隙里漏下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破碎的瓦砾和朽烂的木料。正对门口的神台上,原本应该供奉着山神塑像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布满蛛网的神龛轮廓。神台前,有一个倾倒的蒲团,也早已烂得不成样子。

  空气凝滞,弥漫着灰尘和腐朽的气息。但正如铃儿所说,那极其微弱的檀香气,似乎就是从神台方向传来的。而那股更淡的血腥气…

  清风徐来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昏暗的角落。忽然,他眼神一凝,落在了神台右侧,一根断裂的梁柱后面。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个人影!

  “谁?!”清风徐来低喝一声,木剑横在胸前,青色灵光隐隐流转。

  梁柱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带着痛苦的闷哼。紧接着,一个身影,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不,不是爬。是那个人,用一只手臂,撑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从梁柱后面挪了出来。动作僵硬,每动一下,都牵动着全身,发出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当那人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时,清风徐来和张闲(透过庙门能看到里面情形)都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沾满泥污和暗红色血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烂劲装,头发散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惨白得吓人,毫无血色。她的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腿被撕烂,断口处用几根脏兮兮的布条胡乱捆绑着,还在不断渗出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发黑的血迹,将身下的灰尘都染红了一小片。

  她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是利爪撕裂的,有些像是被什么腐蚀性的东西灼伤,皮肉翻卷,看起来凄惨无比。气息更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一个重伤垂死、独处在这荒山破庙的女人?

  清风徐来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在这等凶地,一个如此重伤的女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爬到这庙里来的?她是什么人?玩家?还是…NPC?

  那女人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挪出了阴影,此刻正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杂音。她艰难地转过头,散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疲惫,以及…一丝深深的绝望。但在看到清风徐来,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木剑和身上隐隐流转的道家灵气时,那双涣散的眼睛里,极其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丝光芒,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救…命…”她用尽力气,从干裂的、满是血痂的嘴唇里,挤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然后,眼睛一闭,头一歪,似乎彻底晕死了过去,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清风徐来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女人,尤其是她身上的伤口和气息。伤口看起来是实打实的,那血腥味也做不了假。气息微弱濒死,也不像是伪装。但一个能在黑风岭伤成这样、还能爬到这庙里的女人,本身就不简单。

  他看向庙外的张闲。张闲也正看着里面的情形,眉头紧锁。他体内的纸人,在女人出现的瞬间,似乎传递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不像是敌意,也不像是共鸣,更像是一种…模糊的“辨识”?而指间的戒指,依旧冰冷沉寂。

  “清风道友,小心有诈。”张闲低声提醒。在这鬼地方,任何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清风徐来点点头,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清楚,这女人如果真是重伤濒死,放任不管,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在这里。而且,如果能救活,或许能从她口中,得到一些关于黑风岭,甚至关于“幽冥宗”或者其他危险的信息?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医者仁心和对情报的渴望占了上风。他回头对张闲和铃儿道:“你们留在外面,注意警戒。我过去看看。”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女人,木剑并未收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他先是用剑尖轻轻拨开女人脸上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沾满血污、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姣好轮廓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除了疲惫和痛苦,倒没有什么邪异之处。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女人身上的伤口,尤其是断腿处。伤口狰狞,但确实是新伤,而且看那腐蚀的痕迹和残留的微弱妖气,似乎是被某种毒虫或者妖兽所伤。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储物道具或者武器,只有腰间挂着一个瘪瘪的、同样沾满血污的兽皮口袋。

  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是一个运气不好、在深山里遭遇了强大妖兽、侥幸逃得一命、爬到这庙里等死的倒霉女玩家或者流浪武者。

  清风徐来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和解毒散(他自己的存货也不多了),又拿出干净的纱布和清水,开始为这女人处理最致命的几处伤口,尤其是那条断腿。断口处残留着毒素,需要先清理、上药、重新包扎。

  处理外伤,清风徐来手法娴熟。很快,女人的伤势被暂时稳定住了,虽然依旧危在旦夕,但至少不会立刻流血而死。他又给她喂了一粒自己仅剩的、用来吊命的“参茸保命丸”。

  做完这些,清风徐来也累出了一身汗。他站起身,对庙外的张闲道:“外伤处理了,命暂时保住了。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又中了不轻的毒,能不能醒过来,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张闲在铃儿的搀扶下,慢慢挪进了庙里。靠近了,更能感受到这女人身上散发的浓重血腥气和濒死的衰败气息。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女人,尤其是她腰间那个瘪瘪的兽皮口袋,总觉得有些…不协调。

  “她身上,没别的东西了?”张闲问。

  清风徐来摇摇头:“就这个口袋,我检查过了,空的。可能逃命时,东西都丢光了吧。”

  空的?张闲心中那丝怪异感更重了。一个能在黑风岭伤成这样、爬到这里的女人,身上就一个空口袋?连件防身的利器都没有?这不合理。

  但他没有说出来。毕竟,他自己身上也一堆不合常理的秘密。

  “我们就在这庙里休整吧。”清风徐来决定道,“张道友你需要疗伤,这女人也需要观察。此地还算隐蔽,又有残存的香火愿力压制阴邪,比外面安全些。铃儿,你去找点干的柴火来,我们生堆火。记住,别走远。”

  铃儿乖巧地点点头,放下包袱,跑出去捡柴火了。

  清风徐来则将那昏迷的女人,小心地挪到神台侧面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角落,用几块干净的布垫着,又给她盖上了一件备用衣物。然后,他开始收拾庙里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准备生火和安排晚上休息的位置。

  张闲则靠着另一面墙壁坐下,闭上眼,开始尝试运转那粗浅的吐纳法门,小心翼翼地引导体内那股淤塞沉重的暗红能量,同时,也分出一丝心神,关注着那个昏迷的女人,以及…怀中纸人和指间戒指的动静。

  庙内,光线昏暗,尘埃在从破顶漏下的光柱中缓缓飞舞。

  三个重伤者(张闲、清风徐来消耗也很大、陌生女人),一个孩童,在这荒山破庙中,因为各自的原因,暂时聚集在了一起。

  看似平静的休整之下,暗流,似乎并未停歇。

  那个昏迷的女人,紧闭的眼皮下,眼球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嘴角,那干裂的血痂,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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