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疗伤,夜话与隐秘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稀释的血浆,涂抹在褪去浓雾的黑风岭山脊上,将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树木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间,带着白日里残留的阴冷湿气,也吹拂着洞口那堆勉强燃起的、噼啪作响的篝火。
山洞内,火光摇曳,勉强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铃儿蜷缩在离火堆稍远的角落,身上盖着那件破旧的毯子,已经沉沉睡去,只是偶尔在睡梦中会轻轻抽搐一下,仿佛白天那恐怖的景象还在纠缠着她。
清风徐来盘膝坐在火堆旁,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午后那油尽灯枯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他双手结印,淡青色的灵气如同薄雾,缓缓流转于身周,修补着受损的经脉,恢复着消耗殆尽的灵力。木剑横放在膝上,剑身黯淡,似乎也损耗不轻。
而在火堆的另一侧,张闲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半躺半坐,紧闭着双眼,眉头因痛苦而紧紧锁在一起,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滞涩感。
与白日那吞噬天地的恐怖威势截然不同,此刻的他,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左臂的纱布早已被暗红色的污血浸透,散发出腐败和某种奇异甜腥混合的复杂气味。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隐隐能看到皮下游走着极其细微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纹路,如同蛛网,蔓延向心口。
最麻烦的,是体内。丹田如同一个漏风的破口袋,原本驳杂不纯的灵力几乎涓滴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阴冷、沉重、充满了惰性和侵蚀感的暗红能量,如同冰冷的铅汞,沉甸甸地淤塞在经脉之中,运行缓慢,每一次试图引导,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灵魂层面的冰冷麻木。这股能量,与胸口纸人、指间戒指之间的联系,变得异常紧密,却也异常晦涩,仿佛三者已经初步完成了某种诡异的、不稳定的“融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能量体系。
“铁线阎王”的毒素,被“祛毒丹”暂时压制的部分,似乎也因为这股暗红能量的出现,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化,变得更具侵蚀性,混合在淤塞的能量中,不断冲击着心脉。
可以说,他现在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充满了危险能量的“破烂容器”。
不知过了多久,清风徐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眼中神光恢复了些许,但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他站起身,走到张闲身边,蹲下身,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
“情况很糟。”他低声自语,语气凝重,“灵力枯竭,经脉淤塞,余毒变异,心脉受损…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张闲胸口微微鼓起的位置,和右手食指上那枚暗红色的戒指,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股失控的阴邪之力虽然暂时平息,但已深深扎根,与你的魂魄、肉身初步相合。强行拔除,恐怕会立刻要了你的命。不拔除,又如同附骨之疽,时刻侵蚀,且极易再次失控。”
他拿出水囊,小心地喂张闲喝了几口水。冷水入喉,张闲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依旧疲惫,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清明。他转动眼珠,看向清风徐来,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多…谢。又…连累…你们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清风徐来摆摆手,表情严肃,“张道友,你我虽然萍水相逢,但既然同行,便是缘分。有些话,我必须问清楚,否则,接下来的路,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张闲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你问。”
“你体内的那股力量,”清风徐来盯着张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还有你胸口那东西,以及那枚戒指…究竟是什么?白日里那番景象,绝非寻常走火入魔,倒像是…某种邪道功法的反噬,或者…被极其凶戾的阴魂、魔器侵蚀、附体?”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张闲知道,想要获得清风徐来真正的帮助,坦诚一部分真相是必须的。但全部坦白,风险太大。
“我是一名…纸傀师。”张闲缓缓开口,选择了部分坦诚,“胸口是我的本命纸傀。那枚戒指…是从一处凶地得来,与我纸傀的属性似乎有些契合,之前曾助我渡过一次生死危机,但也留下了隐患。白日里,是我强行催动纸傀,又引动了戒指中未曾炼化的力量,加上此地阴瘴和邪祟刺激,导致…失控反噬。”
他隐去了“幽冥宗”、“吞噬幽冥煞气”、“纸人发生异变”等关键细节,将失控归咎于外力刺激和自身强行催动。
清风徐来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似乎在分辨话语中的真伪。纸傀师?他听说过这个偏门职业,据说早已式微,传承断绝,没想到眼前这位就是。至于那戒指,来自“凶地”,与纸傀属性契合…倒也勉强能解释其阴邪特性。但白日里那吞噬一切的威势,可不仅仅是“反噬”那么简单…
“纸傀师…难怪你对阴气、魂体感知如此敏锐。”清风徐来沉吟道,“你那纸傀,似乎也与寻常记载的不同,灵性极强,甚至…能反噬其主?”
“是。”张闲没有否认,“它很特殊。这次失控,也与我自身修为不足,无法完全驾驭有关。”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清风徐来问,“你体内的状况,必须尽快处理。余毒和那股淤塞的阴邪之力,拖得越久,越麻烦。尤其是心脉受损,一旦再次爆发,神仙难救。”
“我…需要时间,和…能量。”张闲艰难地说道,“我需要炼化、理顺体内的力量,驱除余毒。但此地灵气稀薄,又危机四伏…”
清风徐来明白他的意思。张闲需要一个相对安全、安静,最好还能有灵气(或阴气)滋养的地方,闭关疗伤。可这黑风岭,显然不是理想之地。
“往前再走一日左右,翻过这道山梁,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清风徐来思索片刻,说道,“那里地势较高,相对干燥,庙宇虽破,但残留着些许微弱的香火愿力,或许能稍微压制你体内的阴邪之气,也比你在这山洞里强。而且,那里偏离主道,人迹罕至,较为隐蔽。”
废弃山神庙?张闲心中一动。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香火愿力,虽然微弱,但毕竟是正向的、安抚性的力量,或许能对他体内暴走的阴邪能量起到一点中和作用。
“好。”他点头同意。
“不过,在去那里之前,”清风徐来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龙眼大小、一青一白的丹药,“这粒‘青灵丹’,是补充元气、滋养经脉的上品,你先服下,稳住心脉,恢复一点行动力。这粒‘雪蟾解毒丸’,虽然未必能根除你体内那变异的余毒,但应该能暂时压制,延缓其侵蚀速度。”
他将两粒丹药递给张闲。丹药清香扑鼻,灵气盎然,一看就不是凡品,价值绝对不菲。
张闲看着丹药,又看看清风徐来,没有立刻去接。萍水相逢,对方已经救了他两次,还拿出如此珍贵的丹药…
“清风道友,这太贵重了。我…”
“别婆婆妈妈的。”清风徐来直接将丹药塞进他手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就当是投资了。我看张道友你绝非池中之物,今日结个善缘,日后等你发达了,别忘了提携贫道一把就成。再说了,你要是现在死了,或者彻底变成刚才那副鬼样子,贫道这趟不就亏大了?还得带着铃儿跑路,多麻烦。”
话虽如此,但张闲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真诚。他不再推辞,将两粒丹药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两股温和而精纯的暖流,迅速扩散开来。“青灵丹”的药力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受损的脏腑,带来久违的暖意和一丝丝气力。“雪蟾解毒丸”则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循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股混合了余毒的阴冷刺痛感,似乎真的被压制、缓解了一些。
虽然无法根除,但至少让他感觉好受了许多,精神也振作了一些。
“多谢。”张闲再次郑重道谢。
“行了,先好好休息,尽量引导药力。”清风徐来摆摆手,重新坐回火堆旁,添加了几根柴火,“今夜我守夜,你抓紧时间恢复。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去那山神庙。”
夜色渐深,洞外山风呼啸,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更添几分荒野的苍凉与危险。洞内,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
沉默了片刻,张闲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平稳了许多:“清风道友,你…似乎对这黑风岭很熟悉?连废弃的山神庙都知道。”
清风徐来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游方道士嘛,走的地方多了,总有些道听途说。这黑风岭虽然凶险,但也是通往东边几座大城的必经之路之一,早年也有些行商、猎户走动,留下些零碎信息,不奇怪。”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张闲却觉得没那么简单。白日里面对“嬉童怨”时,清风徐来表现出的镇定和应对手段,绝非普通游方道士能有。还有他对“铁线毒蚰”、“阴瘴”、“嬉童怨”等事物的了解,以及对丹药、疗伤的熟稔…都显示出他不凡的来历和见识。
“清风道友师承何派?”张闲换了个方式问道。
“无门无派,散修一个。”清风徐来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淡,“家传的一点微末道法,加上自己东拼西凑学来的,上不得台面。比不得张道友的纸傀秘术,玄奇精妙。”
他明显不愿多谈自己的来历,将话题又抛了回来。
张闲也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转而问道:“那铃儿…是你的妹妹?”
提到铃儿,清风徐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和无奈。
“算是吧。”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熟睡的小小身影,声音也轻柔了些,“几年前,在某个被妖兽袭击、十室九空的小村庄废墟里捡到的。当时她才这么点大,”他比划了一下,“躲在倒塌的灶台下,饿得只剩一口气了。我见她可怜,又有缘,便带在身边了。这孩子,命苦,但很懂事,对阴邪之物的感应,似乎也天生比常人敏锐些…”
原来如此。张闲了然。难怪铃儿之前对“哀魄”和“嬉童怨”的反应那么大。或许是因为童年的悲惨经历,让她魂魄不稳,或者天生灵觉过人?
“她跟着你,东奔西走,很辛苦吧。”张闲说。
“是啊。”清风徐来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又喜欢到处乱跑,探查些奇闻异事,寻找些虚无缥缈的机缘。带着她,风餐露宿,担惊受怕。有时候想想,是不是该给她找个安稳的人家寄养…可她不肯,我也…舍不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铃儿的疼爱,以及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
张闲默然。在这危机四伏的《诡界》,能有这样一个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妹妹”陪伴,或许也是清风徐来浪迹天涯的一种慰藉吧。
两人又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洞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铃儿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张闲忽然问道:“清风道友,你对‘幽冥宗’,了解多少?”
“幽冥宗?”清风徐来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看向张闲,“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他的反应,比张闲预想的还要大。
“只是…偶然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个很厉害的宗门?”张闲含糊道,心中却是一紧。看来这“幽冥宗”,果然非同小可。
清风徐来盯着张闲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问这话的意图,最终,缓缓说道:“幽冥宗…何止是厉害。那是真正雄踞一方的庞然大物,行事诡秘,手段狠辣,门人弟子遍布各地,主要从事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暗杀、情报、走私、盗墓、炼尸、驭鬼…只要有利可图,没有他们不敢干的。是连许多名门正派和大型王朝都不愿轻易招惹的煞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警告的意味:“张道友,你若与幽冥宗有什么牵扯,我劝你,尽早斩断。他们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他们的人,更不是那么好惹的。一旦沾上,甩都甩不掉。我曾在西南边陲,见过一个不小心得了幽冥宗外门弟子遗物的散修,不出三日,便暴毙荒野,死状凄惨,魂魄都被抽走了。而那件遗物,也不翼而飞。”
张闲心头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鬼影的戒指…果然是烫手山芋!不,现在这山芋已经和他,还有纸人,长在一起了!
“我…明白了。多谢提醒。”他涩声道。
清风徐来看他脸色难看,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自为之。先顾好眼前吧。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夜深了。
张闲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但睡梦中,并不安稳。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红色的漩涡中心,冰冷、贪婪的力量在体内奔流,无数怨魂的哀嚎在耳边回荡,纸人暗红的眼睛,戒指冰凉的触感,还有一双双来自黑暗深处的、充满恶意的窥视…
清风徐来坐在火堆旁,目光时而扫过洞外浓稠的黑暗,时而落在张闲和铃儿身上,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捡到的这个“同伴”,身上背负的秘密和麻烦,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危险。
但既然已经同行,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摸了摸腰间黄布口袋里,那对“铁线毒蚰”的螫牙和“毒腺结晶”,又看了看沉睡的张闲,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投资…风险可真不小啊。但愿,别血本无归才好。”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橘黄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