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把想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再次给金泽峰倒了壶茶，做了个“您请讲”的手势。

　　金泽峰喝完一杯新茶后，说：

　　“贷款给‘派森生物’这笔五百万，在出现逾期，杨勇消失的那一天起，就发生了质变。

　　我们银行内部有一套五级分类体系，把贷款按风险程度分为正常、关注、可疑、不良、坏账。

　　什么叫关注类？简单来说，‘贷款企业目前有能力偿还，但存在一些可能对偿还产生不利影响的因素’。一旦发生逾期，这笔贷款会自动标记为关注类了。

　　但是，’派森生物‘立马就列为可疑类风险，接着，我们授信审批部提了报告后，便直接成了不良类风险。

　　我被分行约谈，被人事轻质调岗，对这笔不良资产案子的追债的，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说到这，金泽峰停顿了下。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忙着追债，忽视了一个巨大的疑点。

　　那就是，‘派森生物’的风险等级提升得太快了。

　　通常，正常一个逾期的企业贷款，授信贷款部会给足时间让负责那家企业的客户经理去调查或者和企业协商还款计划，风险等级则始终保持在可疑类。

　　但这次，信民银行澄州分行授信部的风险经理季萧乾，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金泽峰把这个疑点先放在了肚子里，继续对着杨先说：

　　“目前‘派森生物’拖延贷款超过90天，根据东国金融机构的规矩，这笔贷款必须至少归为可疑类，正式进入不良资产名单。

　　而等到风险等级上升到不良类后，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负责清收贷款的资产保全部直接介入，风控部门启动专项检查。

　　进入清收流程后，银行的手段是层层加码的。

　　首先是电话催收和上门催收，银行会专门派人对贷款人和担保人施加压力。在这个阶段，客户经理还要再次摸查股东的财产线索，也就是说，您每拖一天，您的资产状况就多暴露一分。

　　如果催收无效，就会升级到联合清收、委托专业清收公司，甚至通过调解委员会介入，向您发出正式的《履行债务催告书》，提示企业要有心理准备，随时可能被查封。

　　当这些手段全部失效后，银行便会向法院起诉，并同时提出财产保全。

　　这是法院批准的措施，企业的银行账户、资产、设备，都会被查封冻结。

　　杨先生，您知道东国法院的执行效率有多高吗？您以为美国那种起诉后拖一两年的流程，在东国是不可能的。

　　我们银行只要提交申请，法院最快可以在几天内作出裁定。

　　银行需要提供的只是申请书和财产线索。而财产线索便是银行资产保全部深入调查企业时找到的所有线索。

　　更重要的是，法院在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后，银行必须在30天内向企业正式起诉，一旦资不抵债，这家企业便进入破产程序。

　　您以为延期只是缓兵之计，或者您有什么自己的想要实现的计划。

　　但您没想到的是从这家企业贷款逾期的第一天起，就已经踩进了银行系统预设的沙漏里。

　　每拖延一天，沙漏就往下漏一点，直到最后那一刻，所有的保障措施同时被触发时，这家企业便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现在杨先生您能明白为什么你所说的拖延半年时间，是很难做到的么？”

　　杨先沉默不语，他似乎在仔细理清金泽峰说的所有事情。

　　金泽峰叹了口气，说：

　　“但是，您知道对我来说，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杨先看着金泽峰，问。

　　“虽然你接手了杨勇的企业，却完全不了解脚下的这片土地上的规矩。

　　您以为您是在跟银行做一笔交易，实际上，您是在跟一个金融系统在对抗。

　　这个金融系统不会跟您谈条件，不会跟您讲人情，它只有一个逻辑：贷款必须还。

　　您不还，它就一步一步收紧，从关注到不良，从催收到保全，从诉讼到执行，从起诉到破产……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规则、明确的时间节点、明确的后果。而我这个被你们这样的大人物忽视的银行客户经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您要对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制度，是东国企业经营无法避开的一环。”

　　杨先沉默良久，开口说：

　　“谢谢你金泽峰先生，您给我上了一课，这一课的代价非常大，这是我个人思路没有转变过来，是我文化属性上一个死结。

　　刚刚金先生提到，东国银行审批贷款的部门也会将个人担保作为条件给企业审批贷款。

　　我想问，如果这次以我个人或者减肥药的专利来担保’派森生物‘，能否把额外1000万贷款出来？

　　我想你也关注到了，目前我在派森生物的持股是40%。但事实上，它的持股平台也转让给我来控股，所以我目前的实际股份占到了70%，是这家企业的实控人。”

　　所谓的持股平台，是企业家设立一个合伙企业来间接控制并持有公司的股权。

　　通常，设立这样的股权架构，往往是为了日后上市而准备，因为在东国公司制度下，合伙企业交叉持股可以突破股东人数的上限，方便不同投资机构以拿到持股平台的股份形式，来对这家企业进行股权投资，企业也能更好实现融资，拿到现金。

　　金泽峰笑了，说：

　　“杨先生，如果是杨勇博士能签署‘派森生物’个人连带担保后，我倒还可以去试试能不能说服授信审批部，因为杨勇博士在东国是有头有脸的引进人才。

　　但是您？抱歉，目前您的履历上只有伯克利大学终身教授一职，在东国这您没有任何身份可言。

　　如果以您来对’派森生物‘进行个人连带担保，那对于我来说，无异于是下了一次1500万的赌注，赌你在日后能还上这笔借款。

　　至于减肥药管线，我们审批官从不看那玩意。

　　不过，坦白来讲，我对您有所了解，所以我愿意赌赌看，但我们分行审批部那几个家伙可不会陪我赌一把。”

　　杨先问：

　　“金先生，我想问，你们审批贷款的领导，清楚‘派森生物’那个减肥药管线的价值么？他们有做过哪怕一点点的研究么？”

　　金泽峰摇摇头，当初针对“派森生物”授信报告都是他跑前跑后写完的，但分行机构那帮坐办公室的甚至可能连他的报告都没看完。

　　杨先举起一根手指，说：

　　“我以美利坚金融机构举例。如果我去向银行申请贷款，那边有顾问会去深入了解和评估药品管线未来的价值，然后给出相应的贷款。

　　’艾美瑞克‘减肥药这个管线，至少能贷出1亿美元的资金。”

　　金泽峰苦笑了一下，说：

　　“杨先生，东国这边经营金融机构贷款的审批人中，没人看得懂这个价值，也不会拿估值去赌。

　　在他们眼里，你的减肥药专利许可就是一堆废纸。”

　　杨先沉默了下来，金泽峰突然想起了什么，说：

　　“不过，现在可能只有一种可能的办法可以在我们信民银行这儿，帮您额外贷出你要的这1000万。”

　　“哦，是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