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像一块湿透的棉被，严严实实捂在身上，喘口气都觉得费劲。

　　知了叫得跟发了疯似的，一声叠一声，活像把电钻顶在脑门上，嗡嗡嗡地往骨头缝里钻。

　　陆景山猛地睁开眼。

　　头顶那片天花板，又熟悉又陌生。

　　墙角洇着一圈黄渍，墙纸翘起了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晃晃悠悠地印在玻璃上。一切都旧得刚刚好——旧得他心口一抽。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伸手一捞，床头柜上那本老台历，封面都卷了毛边。他翻开，目光钉在那一页上。

　　2010年6月10日。

　　陆景山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梦。

　　真回来了。

　　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前世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外蹦。

　　父亲陆刚在工地上扛水泥包，三伏天的日头底下，汗珠子砸在地上滋滋响。后来腰坏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母亲王秀芝咳嗽了半年，舍不得去医院，硬扛着。最后一口血吐出来，人才慌了，可那会儿已经晚了。

　　还有裴子默那张脸。

　　陆景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一个激灵。

　　疼就好。疼说明还活着，说明一切还没开始。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动他的人。

　　晚上六点，饭菜的味道从门缝里溜进来。

　　是母亲拿手的青椒炒肉，油烟气里裹着蒜香，勾得人胃里一阵翻涌。这味道他太熟了，熟得鼻子发酸。

　　陆景山深吸了两口气，把那些翻腾的东西全压回去，这才推门出去。

　　陆刚正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跨栏背心洗得薄如蝉翼，肩胛骨的轮廓都透得出来。他的腰板还挺得笔直，脸上的颜色也还算鲜亮——跟前世那个被病痛磨成一团灰的影子，判若两人。

　　王秀芝坐在桌边择豆角，嘴里念叨着什么，手指翻飞间，豆角的筋络扯得嗤嗤响。头发还是乌的，眼角的纹路也浅，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暖的。

　　陆景山喉头一滚，赶紧转身去倒水。

　　他怕再看下去，眼泪就兜不住了。

　　“景山，杵那儿干嘛呢？赶紧过来吃。”王秀芝抬头瞧见他，笑着招手。

　　陆景山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筷子炒肉塞进嘴里。

　　是这个味儿。

　　活了两辈子，就这口饭最香。

　　陆刚放下筷子，拿啤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泡沫咕嘟嘟冒起来。

　　“景山，高考估了多少分？”

　　陆景山又扒了两口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王秀芝手里的豆角不择了，抬起头来。

　　“哟，啥事啊？还整得正儿八经的。”

　　陆景山看着他们，眼神沉得不像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那五万块钱，我想先用去做点投资。”

　　话一出口，桌上像被按了暂停键。

　　陆刚倒酒的手悬在半空，啤酒顺着瓶口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

　　王秀芝的眉头慢慢拧起来，眼神里爬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投资？”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景山，你烧糊涂了？那是你上大学的钱！”

　　陆景山早料到了。

　　前世他就是个乖孩子，这种“不着调”的话，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爸，妈，你们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楔在地上。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看书，金融方面的。现在经济形势往上走，好多行业都在风口上。我想拿这笔钱试一试，赚点钱，帮家里减减担子。”

　　他说得不快不慢，不像是在解释，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陆刚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像块铁板。

　　“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投资？电视上那些炒股跳楼的还少？你少给我整这些歪门邪道。”

　　王秀芝也跟着劝。

　　“就是啊景山，你爸说得对。咱家就指着你出息了，可不敢瞎折腾。”

　　陆景山没急。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开口。

　　“爸，妈，我知道你们怕。可你们想没想过，如果我能用这五万块钱，在大学开学之前就赚够学费，甚至更多——”

　　他顿了顿，把“更多”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到时候，你们就不用这么累了。爸也不用天天蹲工地，妈也不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王秀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话戳在了她心窝子上。

　　陆刚没吭声，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重新打量自己的儿子。

　　这小子今天的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毛毛躁躁、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而是一种沉到底的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有什么打算？”陆刚问。语气里的铁板裂了一条缝。

　　陆景山知道，机会来了。

　　“我看中一只股票，叫中青宝。做移动互联网的。”

　　“现在股价还在低位，如果踩准了点，翻几倍甚至十几倍，不是没可能。”

　　他把前世看到的所有走势图、所有新闻，全部嚼碎了，揉成今生的逻辑，一句一句吐出来。

　　陆刚听不懂什么移动互联网，但他看得懂儿子眼里的光。

　　那不是赌徒押宝的狂热，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的从容。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端起剩下的半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行。”

　　陆景山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爸——”

　　“我信你这一回。”陆刚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抬起头来，眼眶里泛着血丝。“这五万块，是咱家压箱底的钱，是你妈跟我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赚了，是你的本事。亏了——”

　　他没往下说。

　　但陆景山全明白。那是他们一家人最后的底，是父母弯了一辈子腰换来的。

　　“爸，你放心。”

　　陆景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却像刻进了石头里。

　　“我不会让你们再等太久了。”

　　王秀芝叹了口气，没再拦。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你呀，从小主意就正。妈也不懂那些，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让人坑了。”

　　陆景山冲她笑了笑。

　　“妈，你放心。谁也坑不了我。”

　　第二天一早，爷俩去了银行。

　　存折上那串数字，五后面跟着四个零。陆景山把存折揣进兜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薄薄一本的分量。

　　走出银行大门，太阳正毒，白花花的日头砸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景山眯起眼，脑子里翻涌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2010年6月。中青宝这只妖股刚刚冒头。

　　移动互联网——这四个字在当年还只是个新鲜词儿，没几个人看得懂。可正是这种谁也看不懂的东西，才藏着最大的机会。

　　前世的自己只知道埋头读书，等抬起头来，那只股票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倍，成了财经新闻里被人反复念叨的神话。

　　而他只能在屏幕外面，当一个看客。

　　现在，他站到了门的这一边。

　　陆景山拍了拍口袋里的存折，嘴角慢慢翘起来。

　　百亿的盘子，就从这五万块起灶。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裹着槐花的甜腥气。

　　今天的风，确实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