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时间锁解除：6天23小时11分」

　　林远把那串倒计时设成了系统桌面的背景。

　　每天一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七天。不到七天。

　　不是在铁砧星的第一天——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刚下飞船、什么都不知道的列兵。现在他是下士，编号BS-0021，开始接触核心机密，开始知道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他在训练大厅里做了两百个引体向上，然后去早饭。

　　新兵营的饭堂是整个铁砧星最热闹的地方。

　　八百个人类新兵，四百个虫族新兵，六百个机械族新兵，两百多个归零者新兵——他们挤在同一个空间里，用各自的方式补充能量。

　　虫族吃的是特制的有机质饲料，压缩成砖块形状，一口就能咬掉三分之一。

　　机械族不需要吃东西，他们在早饭时间做的是系统更新和数据交换，一排机械族并列坐着，眼眸上的光点周期性地闪烁。

　　归零者是最奇怪的。他们对“吃饭“这个概念本身感兴趣，所以有几个归零者主动拿了人类的食物来观察，研究食物从固体被分解成能量的过程。

　　林远端着一碗热汤，在人群中找到了苏晚。

　　“你昨晚几点睡的？“苏晚皱着眉头看他，“眼圈黑的。“

　　“三点多。“林远把托盘放下，坐对面，“在整理封印石第二核心的数据。“

　　“虚渊活动周期？“

　　“对。“林远喝了口汤，“有规律的。不是随机爆发，是——“他顿了顿，降低了声音，“是脉冲式的。每次大规模入侵前，虚渊都会先发出一波极低频率的先导信号。那个信号会比正式入侵提前七十二小时出现。“

　　苏晚动作微顿。

　　“七十二小时。“她重复了一遍。

　　“对。如果我们能监测到那个信号，就有整整三天的准备时间。“林远说，“但现在联合军的探测阵列对那个频段根本没有布防。“

　　“因为之前没人知道。“苏晚说。

　　“现在知道了。“林远抬头看向饭堂远处的一个角落。

　　方毅坐在那里，独自吃饭。

　　和往常一样，他选择了最靠近出口的位置，背对着大部分人群，视角正好能覆盖整个饭堂的主要动线。

　　那是一个经过训练的老兵的习惯动作。

　　林远把目光移开，平静地喝完了汤。

　　这六天里，林远没有动方毅，也没有动AF-0317。

　　不是因为没机会，而是计划需要等待。

　　方毅每天向外发送三次短脉冲信号，时间固定：凌晨两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每次信号只有三到五字节，内容简短但经过加密。他不知道信号被截获了，仍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行动。

　　在他发送的第十八条信息里，林远的“调离申请“被提及了。

　　林远通过情报部门拿到了那段内容的译文：

　　「目标BS-0021已晋升下士，申请调离前线至后方研究岗。防御空档将在七日后出现。封印石研究小组成员变动，第三核心解锁工作暂停。建议在空档期发动袭击。」

　　这正是他们想让虚渊看到的。

　　林远把文件放下，思索着下一步。

　　虚渊会不会上钩，不确定。但他们已经无法等待确定性——七天后，不管有没有虚渊袭击，AF-0512里的信息都会解锁。

　　那才是真正重要的。

　　下午，林远被叫到了联合军情报室。

　　那是铁砧星地下四百米的一个特殊区域，比新兵营还要深一百米，需要经过三层安检。

　　老K在那里等着他。

　　还有零。

　　机械族的守望者站在全息台旁边，银白长袍和铁砧星地下室格格不入，但他就是不觉得突兀——那个人有一种奇怪的气场，无论站在哪里都像是早就在那里了。

　　“关于AF-0317，我们有了新的发现。“老K开门见山，“林远，你之前提过，它每次出现心率紊乱的时候，'本我'会浮出水面大约三十秒。“

　　“对。“

　　“我们对比了它过去三个月所有的心率数据。“老K调出了一张曲线图，“每七十二小时一次，非常规律。但我们发现，在第一次虚渊袭击的前十四个小时，它的心率出现了一次异常——“

　　那个异常在图上非常明显。

　　不是正弦波，而是一段杂乱的高频振荡。

　　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它在第一次袭击前感到了恐惧。“零说。

　　那个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从银河系的某个深处传来的，带着机械族特有的精准和疏离。

　　“AF-0317知道袭击要来。“林远意识到，“它的本我感受到了威胁，所以——“

　　“所以它挣扎了更长时间。“老K点头，“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知道自己是虚渊的工具，但它的本我不愿意。“林远说，“它不是因为忠诚才替虚渊行事，是因为被控制。“

　　“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零说。

　　他调出了另一张图——这次是频率分析图。

　　“AF-0317的心率紊乱期间，它的神经系统会短暂脱离虚渊的控制。“零说，“在那三十秒的窗口内，它的本我是自由的。“

　　林远看着那张图，感到一种奇怪的共鸣。

　　那种感觉他理解——在陨星碎片刚刚觉醒的时候，他的身体也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在体内涌动，不受控，想要冲出去，而他的本我只能勉强维持着理智的外壳。

　　那种挣扎是他经历过的。

　　“如果我在那三十秒内和它的本我沟通——“林远说。

　　“制造者传承者可以与暗物质载体建立意识连接。“零说，“AF-0317的躯壳是虫族，是生物载体。你的传承者身份给了你这种接触的权限。“

　　“但只有三十秒。“林远说，“而且必须在恰当的时机。“

　　“下次紊乱会在三十一小时后出现。“零把倒计时投影到了空中，“按照节奏，第二次袭击的先导信号如果在七十二小时前发出，那应该是——“

　　三人同时看向同一个时间节点。

　　“三十一小时。“老K低声说，“时间重合了。“

　　“AF-0317的本我将在袭击先导信号到达的同一时间浮出水面。“零说，“这不是巧合。沈暮的时间锁也将在六天后打开。三个节点在同一个时间窗口内汇聚。“

　　林远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奇怪的既视感。

　　就好像有人早就把这一切安排好了，然后悄悄站在阴影里，看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老K，“林远说，“你觉得沈暮知道这些吗？“

　　老K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对着林远，看向全息台上那张铁砧星的星系图。

　　“沈暮活了一万二千个宇宙周期之前，“老K说，“那时候没有虚渊，没有联合军，没有铁砧星。但他留下了信息，留下了AF-0512，留下了一个精确到几天的时间锁。“

　　“那就是答案。“林远说，“他知道。“

　　“他知道会有一个传承者，在一场战争的中途，在一颗荒凉的星球上，需要他留下的东西。“老K转过身来，神情里有什么东西林远没办法准确描述——不是悲伤，不是感慨，像是一种绵延了很长时间的、沉甸甸的敬意，“他选择在最需要它的时候，把它交出来。“

　　林远走出情报室的时候，倒计时又少了几个小时。

　　「距时间锁解除：6天01小时44分」

　　他站在地下通道里，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的碎片核心。

　　它还在跳动。

　　稳定的，有节奏的。

　　像是某种宇宙尺度上的心跳。

　　林远把眼睛睁开。

　　三十一小时。

　　他需要准备好和AF-0317的本我见面。

　　那个本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被虚渊抹去了记忆，植入了假的过去。

　　但它在挣扎。

　　它一直在挣扎。

　　林远握紧拳头，往训练室的方向走去。

　　三十一小时。

　　他要比虚渊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