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小时后，林远出现在AF-0317的宿舍外。

　　那不是一次正式的审讯，也不是一次突袭。

　　林远只是敲了门，站在门口等。

　　门开了。

　　AF-0317出现在门后，用虫族特有的复眼打量着他。这个虫族新兵比普通同类高出三分之一，外壳颜色偏深绿，头部骨冠更宽——在虫族里属于“战士型“的特征。

　　但此刻它看林远的眼神，不像虫族，更像是一个不确定来者意图的人。

　　“下士。“它用通用语问，声音通过胸腔共鸣器发出，有些模糊，“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林远说，“例行谈话。下士以上的士官需要定期和特殊类别的新兵沟通，评估适应情况。“

　　AF-0317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进来。“

　　宿舍里很干净，比大部分虫族新兵的整洁。虫族一般不注重整理私人空间的概念，但这个宿舍的床铺叠得有棱有角，物品按照功能分类放置——那是一个接受过联邦标准化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林远在椅子上坐下，AF-0317站在角落里，保持着它认为安全的距离。

　　他们谈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日常内容——训练进度，小队协同，饮食适应，有没有什么反映不习惯的地方。

　　AF-0317的回答简短而准确，不多也不少。

　　然后林远看了一眼时间。

　　「预测紊乱窗口：02分14秒后」

　　他清了清嗓子。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远说，“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自己感到奇怪的事？“

　　AF-0317的复眼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就是，“林远说，“有没有什么时候，你感觉自己做出了某个决定，但做完之后，想不起来为什么那样做？“

　　沉默。

　　「预测紊乱窗口：01分02秒后」

　　AF-0317的前肢轻轻动了一下——那不是攻击的预备动作，而是一种犹豫。

　　林远保持着平静，就像他在做一次平常的谈话。

　　然后——

　　「紊乱窗口开始：现在」

　　心率曲线在林远手腕传感器的角落变成了乱码。

　　AF-0317愣住了。

　　它的姿态在那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那种虫族战士习惯性的警戒站姿，而是微微佝偻，好像一个突然意识到自己很累的人。

　　林远站起来，一步走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AF-0317的高度对齐。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AF-0317的复眼里出现了一种林远没有在虫族身上见过的表情。

　　“我……“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复眼共鸣器发出的机械感，而是更粗糙、更颤抖，像是从更深的地方涌出来，“我在哪……“

　　“铁砧星。“林远说，声音很轻，“你现在安全。“

　　“我……我叫……“

　　林远压制住了想要追问的冲动。

　　三十秒。不能逼。

　　“你不用说名字。“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挣扎，我感受到了。“

　　AF-0317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没法……我没法控制……“

　　“我知道。“林远说，“你不需要解释。“

　　他把手放在了AF-0317的前肢上，那个姿势有点奇怪，虫族的外骨骼是坚硬的，但他能感受到里面的颤抖。

　　他没有用暗物质，没有传承者的力量，只是一双手，放在了那里。

　　“我会来找你。“林远说，“你不是一个人。“

　　「紊乱窗口：结束，剩余：0秒」

　　AF-0317的复眼重新聚焦，那种虫族战士的警戒感又回来了，带着茫然和混乱，像是一个突然从梦中惊醒的人。

　　“下士……“它看向林远，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机械腔调，“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林远站起来，“谈话结束了。好好休息。“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框上。

　　“对了，“他没有回头，“如果有什么感觉不对劲的地方，随时找我。“

　　门关上了。

　　林远在走廊里站了很长时间。

　　胸口碎片核心跳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三十秒。

　　那个叫不出名字的人，在一个虫族的身体里，每七十二小时清醒三十秒，但那三十秒它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感到这种恐惧。

　　但它在挣扎。

　　一直在。

　　林远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岩石顶板——那是铁砧星地下三百米的天花板，地面在更高处，星空在更远处。

　　他在想沈暮。

　　一万二千个宇宙周期。那么漫长的时间，那么遥远的距离，但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此刻还在这里发挥作用。

　　六天。

　　AF-0512里装着的东西，会告诉他答案吗？

　　报告在两小时后送到了老K手里。

　　林远用文字记录了那三十秒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尽量客观，不带情绪。

　　但老K看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按我们的计划做。“老K说，“计划是先确认它的本我还存在，收集信息，然后第二次袭击时协助抓捕。“

　　“我知道。“

　　“但你没问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我知道。“林远说，“我在给它一个坐标。“

　　老K皱起眉头。

　　“坐标？“

　　“它的本我每次浮出水面，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远说，“它在一片虚空里独自挣扎，没有任何参照物。“

　　“如果你每次浮出水面，看到的都是黑暗和混乱，你会怎样？“

　　老K沉默了。

　　“给它一个坐标，“林远说，“让它知道有人看见了它，有人在等它——这样它才能在需要的时候，做出选择。“

　　老K把文件放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方式想问题的？“

　　林远想了想。

　　“大概是在零度区域里。“他说，“那时候噬还在，它告诉我，鬼族其实一直在等一个能看见它们的人。不是能打败它们，而是——能真正看见。“

　　老K把那份报告重新折起来，放进了档案袋。

　　“方毅那边有新动向。“老K换了个话题，“昨晚的信号里出现了一个新词——'收割时刻'。这是虚渊内部的行动代号。“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已经确定了袭击时间。“老K说，“六天后的正午。“

　　六天后的正午。

　　和AF-0512的时间锁解除时刻相差不到三小时。

　　“他们知道信息解锁的时间？“林远说。

　　“不知道。“老K说，“他们只是选了最好的时间窗口——防御空档期。“

　　“但有人知道。“林远说。

　　“什么？“

　　“沈暮知道。“林远说，“他把时间锁设在那个节点上，是因为他知道，那时候会有一场袭击。那时候我们需要那些信息——不是在平静的时候，而是在战场上，在真正需要的那一刻。“

　　那天晚上，林远在宿舍里写了一篇日记。

　　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将来可能读到它的人。

　　【日记·第八天】

　　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失去了自己名字的人。

　　它的身体是虫族的，但它的挣扎是人类的。

　　我不知道它在被改造之前是谁，做什么，有没有想回去的人。

　　但我记住了它在那三十秒里的颤抖。

　　沈暮一万二千个宇宙周期前失去了自己的身体，但他的意识被保留了下来。他一直在等，等那个能读懂他留下东西的人。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那个人。

　　但我在这里，我在走。

　　六天后，我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