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的“观察“状态持续了七十二小时。

　　在那七十二小时里，林远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离开深锚空间站，不能启动裂空，不能进行任何大幅度的能量波动。评委的“注视“像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膜，笼罩在整个空间站周围，既不压迫，也不侵入，只是……在那里。

　　苏晚的感知同步在那七十二小时里被压缩到了极限——从三十秒降到了不足五秒。她没有抱怨，只是在每一次同步窗口打开的时候，紧紧握着林远的手。

　　老K每天来一次，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门口，像是在守夜。

　　刘烬继续写信，给沈暮，给过去的自己，给那些他曾经布局想要消灭的人。

　　归零者的投影在那七十二小时里变得异常安静。它悬浮在研究室的角落里，有时候会轻轻地波动一下，像是在和某个遥远的意识交流。林远知道它在和谁交流——评委。那个曾经制造了它、又让它执行了一万七千年归零任务的宇宙自检机制。

　　七十二小时后，评委的“在场“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不是撤离，而是……变化。

　　它从“观察“，变成了“等待“。

　　“等待什么？“林远问。

　　归零者的回答让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等待你们的下一步。“

　　全息台上，评委传递过来的信息被刘烬和零翻译成了可视化的语言。它不是一个完整的“判决“，更像是一张……试卷批注。

　　四方盟约的“答卷“没有被判定为“通过“或“不通过“。

　　评委只是标注了几个关键词：

　　“已记录。“

　　“关联性待确认。“

　　“后续观察。“

　　以及最后一行——

　　“事件触发阈值：十个宇宙周期。“

　　“什么意思？“林远问。

　　“意思是，“零的声音平静，“评委给我们的观察期是十个宇宙周期。在这个周期内，如果发生了某个'触发事件'——评委没有说明是什么——它会重新启动评估。如果没有触发，它会继续等待。“

　　“十个宇宙周期是多久？“

　　“以当前宇宙时间流速计算，“归零者的投影微微波动，“大约十七万年。“

　　林远盯着那个数字。

　　十七万年。

　　对于宇宙来说，这只是一瞬。对于人类来说——

　　“但是，“归零者继续说，“有一个问题。“

　　它投影出一张星图。

　　银河系边缘外那片空白区域，在星图上只是一个淡淡的圆圈。但现在，圆圈的边缘出现了一圈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评委留下的'观察网络'检测到了一个异常。“归零者说，“在你们应对问句的这段时间里，空白区域的边缘向内收缩了0.003光年。“

　　“收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评委在主动靠近。“归零者说，“不是因为评估——而是因为你们的回应让它产生了……'兴趣'。它开始向银河系方向延伸触角。“

　　林远感到一股寒意。

　　“它在靠近我们？“

　　“是的。但速度极慢。以目前的延伸速度计算，它抵达银河系边缘大约需要——“

　　“三百个宇宙周期。“零接话，“大约五十万年。“

　　“但问题是，“归零者的声音低下去，“它不一定会等那么久。“

　　“什么意思？“

　　归零者的投影在星图上标注了一个点。

　　银河系边缘，距离空白区域大约四千光年的位置，有一个暗淡的光点。

　　那是四方盟约的边境巡逻区域——也是人类、虫族、归零者、机械族第一次共同巡逻的边界地带。

　　“如果评委的'兴趣'继续增长，“归零者说，“它的延伸速度可能会加快。而一旦它抵达边境——“

　　“就会触发那个'事件阈值'。“刘烬说。

　　“是的。“归零者说，“所以我们需要在那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归零者转过头，看向林远。

　　“我们需要确保，评委的'兴趣'不会变成'干预'。“

　　全息台上，空白区域的投影在缓缓旋转。

　　林远看着那片“透明“——它不是黑色，不是白色，不是任何颜色。它是宇宙中不应该存在的“空“。一个信息真空，一个连光都无法反射的洞。

　　“评委在靠近，“林远慢慢说，“不是因为要消灭我们，而是因为它对我们'感兴趣'。“

　　“是的。“

　　“那我们怎么让它只是'感兴趣'，而不是'干预'？“

　　归零者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需要展示给它看，“它说，“你们值得被'观察'，而不是被'归零'。“

　　“怎么展示？“

　　归零者的投影上出现了一串数据——过去被评委评估过的文明，它们的共同点。

　　“所有被'观察'过的文明，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归零者说，“它们在面对评委之前，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处理'文明级别的危机'。不是宇宙危机，不是星系危机，而是——它们能够协调内部的不同种族、不同势力，共同应对挑战。“

　　林远盯着那串数据。

　　“所以评委不只是在评估我们的'存在理由'。它还在评估我们的……“

　　“处理危机的能力。“零接话，“这也是为什么七千文明里，没有任何文明只靠'论证'通过评估。评委要看的，不只是你们怎么想，还要看你们怎么做。“

　　“所以，“刘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需要一个'危机'。“

　　“不，“林远摇头，“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证明'四方盟约内部协作能力'的挑战。“

　　他转向全息台。

　　空白区域在缓缓靠近。四千光年。三百个宇宙周期。

　　但在这之前，也许会有别的挑战先到来——

　　“刘烬，“林远问，“你之前织的那些网——联邦内部有没有什么你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麻烦？“

　　刘烬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有。“他说，“而且很大。“

　　他调出一份加密档案。

　　“联邦议会主战派残余。“刘烬说，“陈明辉销毁了武器项目，但主战派的那些人没有消失。他们只是藏得更深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们一直在和一个'外部势力'接触。“

　　“什么外部势力？“

　　“我不确定。“刘烬说，“但我截获的通讯里，提到了一个词。“

　　他输入了一个词。

　　全息台上，那个词缓缓浮现：

　　“虚渊。“

　　老K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虚渊？“林远问，“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刘烬说，“但联邦议会里有人知道。而且，他们正在计划利用这个势力，对抗四方盟约。“

　　林远盯着那个词。

　　虚渊。

　　又是宇宙边缘的未知存在。

　　“这会不会是评委的……一部分？“苏晚轻声问。

　　“不知道。“归零者说，“但如果它能触发评委的'兴趣'，同时又能被四方盟约协同处理——那就是我们需要的'挑战'。“

　　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在面对评委之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让它来吧。“

　　他转向刘烬。

　　“那份档案——给我看看。“他说，“既然主战派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会议室的门在林远身后关上。

　　全息台上，“虚渊“两个字依然在缓缓旋转。

　　老K看着林远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刘烬。

　　“你觉得他能行？“

　　刘烬没有立刻回答。

　　“二十年前，“他慢慢说，“沈暮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关于她能不能面对评委。“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能。“刘烬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放弃。“

　　老K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林远会放弃吗？“

　　刘烬转头，看向会议室紧闭的门。

　　“他不会。“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任，“因为他和沈暮不一样。沈暮是一个人，而他是——“

　　他停了一下。

　　“他是一个联盟。“

　　距离评委的“事件触发阈值“，还有十个宇宙周期。

　　距离虚渊可能带来的危机，还有——

　　未知。

　　但林远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