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确定之后的第二天，准备工作全面展开。

　　铁锤把裂空拖进了深锚最大的维修舱，开始系统性地检测每一个关节和动力线路。“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会让这台机甲达到它有史以来最高的运转效率。“

　　林远在旁边看着，看着铁锤钻进机甲胸腔，拿着检测仪一点点扫描那些复杂的生物线路，额头上全是汗，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像机器。

　　“铁锤，“林远说。

　　“嗯？“

　　“辛苦了。“

　　铁锤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手上的活。

　　林远转身离开维修舱，心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感受——他以前没有注意到铁锤有多认真。或者说，他以前没有时间去注意这些。

　　现在他有了。

　　因为他知道，打完这一仗，这些人里可能有人回不来。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变得更焦虑，反而让他更清醒了。每一个细节都变得重要。每一个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他开始注意到以前会忽略的东西。

　　霜在通讯室里，已经三天没有离开过。

　　她的桌上堆满了数据板，屏幕上是虫族女王本体的实时轨迹——不是完全实时的，是根据现有数据推算的，每隔几个小时更新一次。霜会根据最新的数据重新计算女王本体的速度和方向，然后把修正后的参数发给铁锤和秦峰，让他们调整机甲的配置。

　　“0.3秒，“她对林远说过一次，“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你只有一次。“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霜说，声音很平，“我不是在给你压力，我是在告诉你现实。如果你的判断晚了0.1秒，收割者就会先锁定你的位置。如果你的判断早了0.1秒，你的炮击会打在空处，女王会发现陷阱，然后她会绕过你的信号源，直接冲向深锚。“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数据能精确到0.3秒吗？“

　　霜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让它精确。“

　　老K在训练场，开始带着林远和苏晚做极限配合训练。

　　不是机甲操作，是身体层面的配合——感知、判断、反应，三个人的动作要像一个人在动一样。

　　“你的盾有盲区，“老K说，“左肩后上方三十度，是盾覆盖最薄的地方。苏晚会在那个角度帮你挡。“

　　“怎么挡？“

　　“她会知道，“老K说，“你们需要建立感知同步。“

　　感知同步，是炼体高阶才能做到的一种能力——两个人的暗物质频率在某个瞬间对齐，然后可以互相感知对方的位置和意图。

　　苏晚是G4基因优化者，还没有突破炼体五重。

　　但她是G4。

　　G4的基因优化，让她的感知能力天然比普通人强三倍。

　　“我们试试，“苏晚说。

　　第一次同步

　　训练场的重力室被调到了5G，灯光调到了最暗，只有地面边缘的微弱轮廓线还在发光。

　　林远站在场地中央，陨星之盾半开着，微弱的暗物质光芒在他周身浮动，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玻璃。

　　苏晚站在他左后方，三十度的位置。

　　老K站在场边，没有说话。

　　“我先试，“苏晚说。

　　她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林远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在向自己靠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靠近，是暗物质频率在某种层次上的靠近。像是两滴水，在慢慢融向对方。

　　然后，某个瞬间，她到了。

　　林远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

　　苏晚的位置，她的身体状态，她的情绪——不是精确的思考，是模糊的感知，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

　　“你在我左后方，“他说。

　　“你感觉到了，“苏晚说，声音里有一丝惊讶，“你真的感觉到了。“

　　“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苏晚说，“但——“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同步断了。

　　两个人同时感觉到了那个断裂的瞬间——像是两根线突然分开，各自弹回了原来的位置。

　　“太短了，“老K在旁边说，声音低沉，“不到两秒。“

　　“我知道，“苏晚说，“再试一次。“

　　“不，“老K说，“你们现在不适合再试。第一次同步失败之后，需要休息至少六个小时再试，不然神经负担太大。“

　　“六个小时——“

　　“这是标准流程，“老K说，“不要急。你们会做到的。“

　　林远看着苏晚，感觉到她刚才那个“再试一次“的冲动。

　　“他说得对，“林远说，“休息。“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行，“她说，“六个小时。“

　　当天下午，第三个信号来了。

　　不是霜的通讯设备，是老K的私人加密频道。

　　“有人请求接入，“老K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不是烛心。“

　　“谁？“

　　“夜枭，“老K说，“但不是夜枭本人。“

　　“什么意思？“

　　老K没有回答，直接接通了通讯。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苍老的脸。

　　女性，七十岁左右，头发灰白，眼睛却很亮，像是某种很久以前就习惯了等待的人特有的那种亮。

　　“你就是第四代宿主。“她说，不是问句。

　　林远点头。

　　“我是夜枭，“老人说，“或者说，我是夜枭的接线人。我本名已经不重要了，叫我夜枭就行。“

　　老K在旁边轻声说：“这是夜枭的接替者。上一个夜枭五年前去世了。“

　　林远再次点头，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烛心发了烛火集的信号，“夜枭说，“我收到了。但我来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被盯上了，“夜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织网者的人三天前到了我所在的空间站。我现在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走不开。“

　　林远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问：“那你怎么联系我们的？“

　　“通过备用频道，“夜枭说，“这个频道他们不知道。但我只能用这一次——下一次他们会追踪到信号源，然后这个频道也废了。“

　　“所以这是你最后一次通讯。“

　　“对，“夜枭说，“所以我需要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她的脸被某种数据流轻微干扰，但她的眼神没有变。

　　“我观察虫族女王本体三十一年，“她说，“她的移动不是随机的。有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她在靠近猎物的时候，会分阶段加速，“夜枭说，“第一阶段是感知期，速度很慢，在收集信息。第二阶段是确认期，速度会突然加快，这个阶段她会派收割者去打前哨，确认猎物的真实位置。第三阶段是本体靠近，速度最快，但一旦进入第三阶段，她就不会再停下来。“

　　“所以，“林远说，“如果在第二阶段打断她——“

　　“她会停下来重新评估，“夜枭说，“这就是你的机会。“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消化这个信息。

　　“还有一个信息，“夜枭说，“关于织网者的。“

　　林远抬起头。

　　“织网者有一个人，“夜枭说，“在他的计划里扮演关键角色，但你还没有见过。“

　　“谁？“

　　“一个D5级的改造者，“夜枭说，“不是虫魔，是另一个人类。代号'灰烬'。“

　　老K的眉毛动了一下。

　　“灰烬？“老K问。

　　“你听过这个名字？“夜枭问。

　　“听过，“老K说，声音很低，“上一代的联邦顶级改造者之一，据说在二十年前的任务中死了。“

　　“他没死，“夜枭说，“他被织网者招募了。现在是织网者手里最强的战力。“

　　林远看着屏幕，心里迅速计算着新的变量。

　　收割者、虫族女王本体、织网者、灰烬。

　　“还有吗？“他问。

　　“没有了，“夜枭说，“我能给的信息就这些。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林远没有想到的话：

　　“活下去。“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有一种重量，像是三十一年的等待凝结成的两个字。

　　“我会尽力，“林远说。

　　夜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柔和。

　　“烛火网络的人都在看着你，“她说，“不只是情报工作，是我们都需要一个结果。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就好，“夜枭说，“信号要断了。再见，第四代宿主。“

　　通讯结束，屏幕黑了下来。

　　林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林远一个人坐在核心舱里，看着墙上的星图。

　　星图上，虫族女王本体的信号在缓慢移动，按照霜的计算，再过六天就会进入第二阶段。

　　烛心的穿梭舱还在路上，按照老K的估计，大概还有四天。

　　四天后，烛心会到。

　　六天后，虫族女王会进入第二阶段。

　　中间只有两天的缓冲时间。

　　两天，不够。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林远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向核心深处。

　　在那里，制造者的意志，依然沉默地存在着。

　　三个词浮现在他意识里——存续，传承，护持。

　　他让自己在那三个词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两天，“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够不够？“

　　没有人回答。

　　但核心在胸腔深处，平静地跳动着，像是给他一个无声的答案。

　　够了，或者不够。

　　反正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