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烂醉愁”酒馆的招牌已经褪色得只剩一个“愁”字上半截还挂在门楣上,风一吹就晃悠,像是个喝多了站不稳的酒鬼。
陆远站在街角,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心里有些发虚。
他记得张三。
当年在钦天监做小吏时,曾听人提起过这么一号人物——据说此人手艺巧夺天工,能把报废的浑仪拆了重装,改得比原先更精准。偏生此人脾气古怪,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竟因为“传动比错了”把上司痛骂一顿,后来又因为私自改动浑仪被赶出钦天监,从此流落市井。
“此人……可靠吗?”陆远忍不住问身旁的沈镜。
沈镜没有回答,只是使了个眼色。身后立刻有两名穿灰衣的汉子悄然上前,一左一右守住了酒馆门口。
“他要是敢耍花样——”沈镜淡淡地道,“四海通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酸腐的酒气混合着烟味。柜台后面坐着个正在打盹的干瘦老头,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懒洋洋地说了句:“客官随便坐,酒钱先付。”
“我们找人。”沈镜抛过去一锭银子,“找一个叫张三的工匠。”
老头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睁开一条缝:“后院最里头那间,自己去找。”
穿过阴暗的走廊,陆远还没走到后院,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他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满地狼藉,全是齿轮、铜丝、碎木片之类的东西,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正蹲在角落,对着一堆零件发呆。他手里攥着一枚铜齿轮,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这里应该这样转……怎么就转不动呢?”
陆远看了一眼沈镜,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
“张师傅?”陆远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些。
男子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头去,继续摆弄那些零件,嘴里嘟囔着:“别吵,别吵……马上就成了……”
沈镜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会意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在那男子眼前晃了晃。
《机关要术》!
男子的手突然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开始有了焦距,然后猛地跳起来,一把夺过那本册子,翻开扉页的手都在颤抖。
“《机关要术》……真的是《机关要术》!”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我找了这本书二十年!二十年!”
沈镜淡淡地道:“想要?可以。用你箱子里的东西换。”
箱子?什么箱子?
陆远愣了一下,就见那张三跟变戏法似的,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来,里面竟然全是图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关结构。
而最上面那张图纸,画的竟然是多面体的轮廓!
“这……这是……”陆远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秘图还好端端地在那里,但他总觉得这张三像是在暗示什么。
张三可不管他怎么想,一把抓起那张图纸,狂热地盯着上面的图案,嘴里喃喃自语:“五年了,整整五年没有人正眼看过我……所有人只会叫我废物、叫我疯子……但我知道,这东西一定存在!一定存在!”
他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陆远,目光灼灼:“说!你们是不是找到了那个东西?那艘坠毁的飞船?那个多面体?快告诉我!”
陆远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沈镜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同时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多面体,放在桌上。
“多面体”静静躺在那里,表面黯淡无光,看起来就像一块普普通通的金属块。但张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饿狼看见了肉骨头。
他扑上去,双手颤抖着捧起多面体,翻来覆去地看,指尖细细摩挲着表面的每一道纹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就是这个……就是它……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突然,他抬起头,眼神狂热而坚定:“这东西……是‘死’的。但我能把它弄‘活’过来。给我一天。”
一天?
陆远和沈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怀疑。
“你确定?”沈镜微微眯起眼睛,“这东西可不是普通的玩意儿,稍有差池——”
“我确定。”张三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研究了半辈子机关术,就是为了等这么一天。你们不懂,这东西不是死的,它只是……只是睡着了。只要找对方法,我一定能把它唤醒。”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陆远忽然想起利玛窦说过的话——“理论认知与实践破解的结合”——或许,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好。”沈镜当机立断,“我给你一天时间。这东西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不会有差错。”张三小心翼翼地把多面体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明天这个时辰,我来见你们。在此之前,任何人都别来打扰我。”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低头摆弄起多面体来,嘴里嘀嘀咕咕,全是旁人听不懂的术语,什么“能量回路”、“接点传导”、“激发阈值”之类,听得陆远一头雾水。
走出酒馆,陆远忍不住问沈镜:“这个人……真的靠谱吗?”
沈镜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方向,目光深邃难测。片刻,她才缓缓开口:“不知道。但他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东厂的人已经盯上你了,时间不等人。”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此人对机关术的痴迷不是装的。我让人查过他的底细——当年在钦天监,他就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齿轮传动问题,跟上司大吵一架。这样的人,要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个真正的天才。”沈镜的语气有些复杂,“不管是哪一种,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坏处。疯子更好控制,天才更有价值。”
话音刚落,她忽然使了个眼色。两名手下悄无声息地封住了酒馆前后门,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
“你这是——”陆远皱眉。
“以防万一。”沈镜淡淡地道,“万一他在里面搞什么花样,至少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陆远回头望了一眼那破旧的酒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多面体时的震撼,想起了利玛窦说过的话——“这件器物蕴含的能量形式,与我们所知的任何一种自然力都截然不同”。
而现在,这个叫张三的疯子,也被卷入了这场漩涡。他是真的能唤醒这件天外之物,还是只是在做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答案,或许就在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