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浅在和薛木生请假之后，就独自一人前往了灼原。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踏上这条路了。第一次是坐着火车到云城，再从云城转乘载具到敦煌，在猎者联盟大厅里被张兆当成一个初阶二级的火系法师捡进队伍，骑着租来的骆驼穿过沙惘河边缘，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赤红色的大地。第二次是和莫凡一起，骑着鹰隼从沙惘河上空大摇大摆地飞过去，把灼原北角挖了个底朝天。而这一次，鹰隼的翼展比上次又宽了一截，深青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青铜般的光泽，载着他一个人飞得比两个人时更快更稳。从博城到敦煌的航程缩短了将近一半，穿过沙惘河的时候，底下的白沙妖甚至来不及从沙子里探出头来，鹰隼的影子就已经从它们头顶掠过去了。

　　他手上剩下的钱，刚好够买一个高品质的星河之脉。这东西在赵氏拍卖行的贵宾密册上标的价格是一亿三千万，比市面上流通的普通星河之脉贵了将近三成。贵出来的这三成，贵在纯度上——普通星河之脉是用三到五条星河级地脉的能量凝结而成的，能量驳杂，不同地脉的能量在融合过程中会产生相互抵消和污染，最终成品的纯度能到七成就算良品了。而高品质的星河之脉，用的是同一条星河级地脉中连续数年采集的能量，来源单一，属性纯净，不需要融合，只需要压缩，纯度可以达到九成以上。九成纯度的星河之脉和七成纯度的星河之脉，对突破高阶的成功率提升不是两成，是翻倍。云浅把那张贵宾密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把账户里的余额算了又算。一亿三千万，买完这枚星河之脉之后，他全身上下剩下的钱连买个最便宜的灵种碎片都不够。

　　所以只有一次机会。不是星河之脉只有一次机会，是他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这次突破失败，他需要再攒一亿三千万——在灼原的灵种已经被他和莫凡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埋在平顶山统领级妖魔领地深处的情况下，再攒一亿三千万所需要的时间，够他把火系高阶的契机等上好几遍了。他必须把火系锤炼到绝对可以突破的状态，把星云内部的每一颗星子都温养到最饱满，把星云的边界撑到扩张的极限，把那道横亘在中阶与高阶之间的壁垒打磨得尽可能薄。然后再借助灼原核心区域那种高达二十倍的火元素浓度，以及这枚九成纯度的星河之脉，一举冲破高阶的门槛。

　　而且云浅很确定一件事。这次突破高阶之后，觉醒的新系数量不是两个。

　　正常的法师从中阶突破到高阶，星云化星河，精神之海在修为跃迁的瞬间会经历一次剧烈的扩张，这次扩张会激活精神之海中沉睡的潜能，从而觉醒一个新的魔法系。一个。这是魔法协会教科书上写着的标准答案，千百年来无数法师的共同经验。但云浅的情况和标准答案从来不沾边。他在吞下那枚火劫果实的时候，把还没诞生的半吊子炎姬之魂用诅咒系缝合到了自己的灵魂上。那团炎姬之魂极其微弱——火劫果实虽然被朱雀的赐福催熟了，但里面孕育的炎姬胚胎本身还处于刚刚成型的阶段，连独立的意识都没有，只是一团纯粹的、还没有来得及凝聚成人形的火焰本源灵魂。如果他不把它缝到自己灵魂上，它会在小炎姬破壳而出的那一刻自然消散，回归到星语天树残留的本源之中，成为小炎姬成长的养料。但他没有让它消散。他用诅咒系的力量，把那团微弱的、渺小的、连“自我”都还没有诞生的炎姬之魂，一针一针地缝在了自己的灵魂边缘。

　　就像给一件衣服缝上一小块新的布料。布料很小，颜色也和原来的衣服不太一样，但缝上去之后，它就变成了这件衣服的一部分。哪怕这块布料再怎么薄，再怎么不起眼，它也改变了这件衣服的性质——它不再是一件纯色的衣服了，它多了一小块新的颜色。灵魂也是一样。云浅的灵魂原本是纯粹的人类之魂，双魂融合之后也只是两个人类的灵魂融合在一起，本质没有变。但缝上了那团炎姬之魂后，他的灵魂就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之魂了。那块火焰本源构成的小小布料，在他的灵魂边缘安静地燃烧着，让他的灵魂本质多了一层元素圣灵的底色。这层底色在平时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还是他，思维、记忆、情感，一切都没有变。但在修为突破、精神之海扩张、灵魂本质被激活的时候，这块小小的火焰布料会像一面被点亮的旗帜一样，向精神之海宣告它的存在。精神之海会把这面旗帜当成一个独立的“系”来对待，为它开辟一个新的星尘。多出来的那个系，就是这么来的。

　　而且他可以肯定一件事。如果不是他吃下了这颗火劫果实，成为了火焰圣灵，这个灵魂对他来说绝对只有反噬，没有任何增益。炎姬之魂哪怕再怎么微弱，也是元素圣灵的魂魄碎片。元素圣灵是天地生成的纯粹元素生命，它们的灵魂结构比人类的灵魂简单得多，但也霸道得多。人类的灵魂是一张复杂的网，各种情感、记忆、理智、本能交织在一起，彼此牵制，彼此平衡。元素圣灵的灵魂是一团纯粹的火，它不需要平衡，它只需要燃烧。把一团纯粹的火缝到一张网上，正常情况下只有一个结果——网被烧穿。但云浅吃下了火劫果实，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火焰圣灵，他的灵魂在吞下果实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火焰本源从头到脚淬炼过了一遍。他本身就是一团火，一团火缝上另一团火，不过是火焰的颜色多了一层而已。

　　这也意味着，如果以后他还想这么干，代价会远比这次大得多。比方说，他要缝一个真龙的魂魄碎片到自己灵魂上，他就要把自己的血全部换成真龙血。不是输几滴龙血进去意思意思就行的——是把全身的血液全部抽干，换成真龙的血，让真龙的血在他的血管里流动，让真龙的气息浸润他每一寸血肉，让他的身体从本质上变成半人半龙的存在。只有这样，他的身体才能承受真龙魂魄的霸道，他的灵魂才不会被龙魂烧穿。别说这种操作夸不夸张，就单单是这种操作，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毒系傍身。真龙的血肉对人类的躯体来说本身就是剧毒。龙血进入人类血管的第一反应不是融合，是排斥——人类的免疫系统会把龙血细胞当成外来的入侵者，发起全身上下的攻击。这种攻击本身就是一种剧烈的毒性反应，如果不用毒系把龙血中的毒性一点一点地炼化掉，不用等龙魂缝上去，身体自己就先崩溃了。没有毒系炼化真龙血肉，单缝灵魂，绝对会出事。

　　所以云浅决定高阶的三个觉醒机会，就给空间系、毒系、心灵系这三个系。空间系是为了开辟契约空间——他现在的召唤契约位只有两个，本土妖兽只能契约两头，除非有空间系自行开辟新的契约空间，否则就只能把多出来的妖兽塞进空间魔石里，而一颗能供妖兽长期生活的空间魔石起价一个亿。他自己开辟契约空间，不要钱。毒系是为了以后缝高等妖魂的时候炼化妖兽血肉，真龙、祖虎、或者其他什么君主级帝王级的荒兽，它们的血肉对普通人类来说都是穿肠毒药，没有毒系傍身，连靠近都做不到。心灵系是为了增强对妖兽的亲和——他本身就有妖兽亲和体质，但这种体质是被动的、不可控的，妖兽愿意亲近他是因为他身上有某种让它们安心的气息，而不是他能主动影响妖兽的意志。有了心灵系之后，他可以把这种被动的亲和变成主动的沟通，甚至可以短暂地影响妖兽的情绪和判断。

　　不觉醒这三个特殊的系，以后要整点骚套路都整不了。一个靠契约妖兽打架的召唤师，连契约位都不够用，连妖兽血肉都炼化不了，连和妖兽正儿八经沟通都做不到，那还玩什么。

　　于是云浅在灼原核心区域，花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一个半月里他做的事只有一件：把火系星云原本因为快速突破而略显虚浮的修为，一点一点地锤炼到比绝大多数中阶圆满法师还要稳固的程度。在地圣泉里七天从初阶三级冲到中阶圆满，速度是快，但快有快的代价。星云内部的四十九颗星子虽然都被地脉灵液和朱雀镯温养到了足够活跃的状态，但它们彼此之间的连接还不够紧密，星云的整体结构也不够扎实。就像一个用最快的速度搭起来的脚手架，高度是够了，但连接处的螺丝没有拧紧，风一吹就会晃。

　　云浅坐在平顶山核心区域的一块深黑色岩石上。这里是他第一次来灼原时感知到统领级气息的地方，距离炎姬居住的那片空间入口不远。周围的火元素浓度维持在二十倍左右，岩浆河在几十米外缓缓流淌，暗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半长的头发染成了一种介于深褐和暗红之间的颜色。他闭上眼睛，精神沉入火系星云。四十九颗淡金色的星子在星云中缓缓旋转着，每一颗都比刚从地圣泉出来时暗淡了一点点——不是能量流失了，是能量被压缩了。他不再像在地圣泉里那样疯狂吸收周围的火元素，而是反过来，把星云中那些吸收进来但还没有完全融入的能量，一点一点地压进星子内部。就像把一团松散的棉花压成一根结实的棉线，体积变小了，密度变大了，能承受的力也变强了。这个过程极其枯燥。每天冥想十个小时，其中八个小时用来压缩能量，两个小时用来微调星子的排列结构。四十九颗星子在他一个半月的打磨下，从“勉强组合在一起能释放烈拳”的程度，变成了“闭着眼睛都能瞬间构建星图”的程度。

　　然后他开始强行冲击星云壁垒。不是用星河之脉，是用自己的魔能和精神力，一次一次地撞。每一次撞击，星云壁垒都会震颤一下，然后恢复原状，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留下。中阶到高阶的壁垒，比初阶到中阶厚了不止十倍。以他目前的修为，纯靠自己撞击，撞上一年大概能撞出一丝裂纹。但他不需要撞开，他只需要撞出一丝裂纹就够了。一丝，哪怕细到精神力都几乎感知不到的一丝，就够了。

　　在第四十三天的时候，那道裂纹出现了。

　　云浅的魔能凝聚成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一个他打磨星子时无意中发现的薄弱角度刺了进去。星云壁垒在那个点上微微凹陷了一下，然后——裂了。裂纹极细，细到如果不把全部精神力聚焦在那个点上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在那里，像玻璃被一粒沙子击中之后留下的那道白色痕迹，从撞击点向外延伸了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就是现在。

　　云浅从怀里取出那枚花了他全部身家的星河之脉。高品质星河之脉的外形和普通灵种完全不同——它不是结晶体，而是一团被封印在透明水晶球里的光。那光是银白色的，像是一小团被揉碎了的银河，在水晶球内部缓缓流动着，从球心流向球壁，又从球壁流回球心，循环往复，永不停歇。九成纯度的星河之脉，光芒的流动速度比普通星河之脉慢得多——因为能量密度太高了，高到连光本身的流动都变得粘稠。

　　他把水晶球握在掌心，精神力探入其中，将封印法阵一层一层地解开。一股极其纯净而且强大的力量从水晶球中涌出，沿着他的掌心、手腕、手臂，沿着精神力的通道，涌入他的火系星云。不是地圣泉那种温和的、润物细无声的渗透，是灌。像是一个蓄满了水的水库在闸门打开的瞬间，整库的水同时从闸口倾泻出去。银白色的能量洪流冲进星云，将四十九颗星子全部淹没，然后涌向那道他花了一个半月才撞出来的细微裂纹。

　　裂纹在星河之脉的能量灌注下开始扩大。不是碎裂，是融化。星河之脉的能量和火系星云本身的魔能不同——它是纯粹的无属性能量，不携带任何元素倾向，因此也不会触发星云壁垒的自我修复机制。星云壁垒在面对外力冲击的时候会自动收紧、加厚、愈合裂纹，但它面对无属性能量的时候，就像冰块面对温水，不知道该怎么抵抗，只能被一点一点地化开。裂纹从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扩展到两根，从两根扩展到小半寸，从小半寸扩展到一整圈。当整道星云壁垒被星河之脉的能量完全浸润之后，它不再是一道墙，而是一层薄薄的、被水浸透了的纸。

　　几乎没有分毫痛苦地，云浅成功突破了星云壁垒。纸破了。四十九颗星子在壁垒碎裂的瞬间向外扩散，原本拥挤在星云中心区域的星子们像是突然被松开了束缚，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在更大的空间里重新排列组合。七颗为一组，七组为一队，七七四十九颗星子组成了一个远比星云复杂得多的立体结构。那个结构在精神之海中缓缓旋转着，像一条由星光汇聚而成的河流。

　　星云化星河。高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