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广场集合。”

　　罗云波一嗓子喊出去，声音在山谷两侧的崖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震得几只停在崖壁缝隙里的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集合了，集合了！”

　　潘丽君跟着催促了两声，手里的哨子含在嘴里吹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散落在驿站各处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小跑过来，校服的衣摆在风里翻动着，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不到两分钟，一百个人便全部聚集在了雪山小寨的中央广场上。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驿站内部一片被压实了的空地。地面没有铺砖，但被来来往往的卫法师和猎人们踩了不知道多少年，泥土硬得像石头，表面泛着一层被鞋底打磨出来的暗沉光泽。广场正北方向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军旗，边缘已经被山风吹得起了毛边，在风中发出啪啪的声响。

　　一百个学生站成了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二十人，穿的都是天澜魔法高中预备部的校服。深蓝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裤，胸口绣着学校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爪子底下踩着一本翻开的书。这些校服在博城的街道上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可穿到了雪山驿站这种地方，就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稚嫩来了。卫法师们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目光扫过这些穿校服的少年，嘴角偶尔会带上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们好。”

　　一个声音从旗杆下面传过来，不算大，但很清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波纹不显，落点却准。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军装外套，扣子没系，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下巴上留着一点胡渣，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人第一眼注意到，又不至于显得邋遢。他站姿随意，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劲，像是刚睡醒午觉被人从床上拽起来似的。

　　但没有人敢因为他这副懒散的样子就小看他。

　　斩空。雪峰山驿站屠妖魔数量最高的火法师。双系高阶，火系第三境。这些名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足够让这群连中阶门槛都没摸到的学生把嘴闭上。

　　“我是你们这次历练的总教官，斩空。”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愉快，“你们应该是很幸运的一届了——因为你们是我在这里任职以来，带的第一届历练生。”

　　学生们笔挺地站在那里，没有人敢说话。

　　一百个人站在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山风从崖壁缝隙里挤过去时发出的呜呜声。这些学生在学校里一个比一个能说，课间十分钟能把教室吵成菜市场。但此刻站在雪山驿站的广场上，面对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懒洋洋的男人，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以往和他们接触的是导师——张建、薛木生、唐月，那些老师知识很丰富，讲起魔法理论来头头是道，可传授给他们的永远都是书本上的东西。星子的排列方式，魔能的输出节奏，魔法释放的标准手势——这些在教室里学得再熟，放到野外也不一定能救命。

　　而眼前这个人和那些导师不一样。

　　他身上有一种和妖魔厮杀之后才会留下的气息。那不是什么肉眼可见的东西，不是伤疤，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对危险已经习以为常的从容。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上走了几十年的人，站在平地上时的姿态，和一辈子都待在平地上的人是不一样的。

　　学生们未必能清晰地描述出这种感觉，但他们的身体比大脑更诚实。一百个人，没有一个敢造次。

　　即便那个叫斩空的总教官看上去还满温和的。

　　“放心。”斩空把目光从学生们的脸上扫过去，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在打量一群刚出窝的幼兽，“你们既然是我带的第一届历练生，为了能让你们顺利通过这次关系到考学府的历练考核，我会给你们一个优待。”

　　他说“优待”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稍微变大了一点。

　　历练考核这件事，这些学生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过了。天澜魔法高中的历练考核，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拿到进入十大学府的推荐资格。考核不合格，或者评估等级太低，对他们成绩的影响太大了。往届就有学长，修为明明够，理论成绩也拔尖，就因为历练考核拿了个C，最后和心仪的学府失之交臂。一生的命运，可能就因为这一次历练评估而拐上完全不同的方向。

　　所以当斩空说出“优待”这两个字的时候，广场上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都是我们拓城最出色的少年法师。”斩空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是夸奖还是调侃的意味，“也相信你们拥有足够的实力对付这次历练考核。所以呢，这次大历练，非常非常的简单。”

　　他笑了。

　　人畜无害的那种笑。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向上弯，露出几颗白牙，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好脾气的邻家大哥在跟你说“没事的，一点都不难”。

　　罗云波和潘丽君两个人却在这个时候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他们跟斩空的时间不算短了，对这位老大的脾气摸得比那些学生清楚得多。每一次，每一次他们老大露出这个笑容的时候，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多半就没有好事。上一次他这么笑，是把一个猎法师团队忽悠去猎杀了一头刚刚突破统领级的岩蟒；上上次他这么笑，是让罗云波自己一个人去给一窝翼妖的老巢画地图。那两次，最后的结果都不算太坏——岩蟒确实被猎杀了，翼妖巢穴的地图也确实画出来了——但中间的过程，罗云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我这里刚刚接到一份悬赏。”斩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竖起一根手指，“难度嘛，在我们这悬赏榜上是最低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个方阵之间慢慢扫过去。

　　“你们全校一共有一百名魔法历练生对吧？”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

　　“这样。”斩空把那只竖着的手指收回去，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跟朋友商量晚上去哪家馆子吃饭，“只要你们这一百名学生中，有任何一支队伍，或者任何一个人，完成了这项悬赏——那么，你们所有人的历练评估，将全部通过。并且，得A。”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广场上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炸了。

　　最先骚动的自然是这一百名站在广场上的学生。他们顾不上什么纪律了，顾不上教官还在前面站着了，一百颗脑袋几乎同时转向了自己身边的人，嘴巴里蹦出来的话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全场在欢呼，庆贺着提前通过了老师口中那个难以越过的考核

　　“悬赏？！”

　　“他刚才说的是悬赏？就是猎者联盟里挂着的那个悬赏？”

　　“开什么玩笑！那东西不是只有成年魔法师团队才会去接的吗？我叔叔就是猎人，他说悬赏任务最低也要初阶三级以上的法师组队才敢碰，我们才刚觉醒不到一年啊！”

　　“完了完了完了，我连二级火滋都放不稳，让我去打悬赏任务？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历练这件事，他们在学校里就听学长学姐们反复讲过了。学长们说得很轻松——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去雪山驿站住几天，跟着教官在山里转一转，看看妖魔长什么样，运气好的话能遇到一只落单的小奴仆，教官会把它控制住，让学生们轮流上去放几个魔法练练手。只要在这驿站里混混日子，别冲撞教官，别到处乱跑，基本上就能通过。表现突出一点的，比如主动帮教官干点活，或者在面对妖魔时表现得比别人镇定一点，拿个B、拿个A根本没什么问题。

　　可从来就没有人说过要完成什么悬赏啊！

　　悬赏这东西，是猎人协会挂在猎者联盟大厅里的正式任务。每一个悬赏任务的背后，都是实打实的妖魔威胁——可能是某条商路被一群妖魔堵了，需要猎人开路；可能是某个村镇附近出现了一只战将级的妖兽，需要组队猎杀；也可能是某个贵族悬赏某种稀有妖魔身上的材料，开价高得离谱，但危险程度也同样离谱。接悬赏的都是什么人？是张兆那样在野外摸爬滚打了好多年的老猎人，是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猎法师团队。让他们这群连血都没见过的学生去完成悬赏？神经病啊！

　　而在广场之外，那些长期在驿站里进出、靠猎妖和采集为生的猎者们也淡定不了了。他们本来只是路过，有的靠在石墙上抽烟，有的蹲在地上整理装备，听见斩空的话之后，抽烟的忘了弹烟灰，整理装备的停了手，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望着广场中央那个穿着军装、敞着怀的男人。

　　什么情况？

　　让这班学生去完成悬赏任务？

　　那些悬赏任务，连他们这种成熟的猎法师团队都未必能完成。上个月有个猎团接了猎杀三只大奴仆青蛇的任务，去了五个人，回来三个，还有一个是被人背回来的，腿上的肉被蛇毒烂了一大片，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让这些乳臭未干的学生去？他们能完成个毛线？

　　“那我们要是没人能够完成悬赏呢？”站在方阵比较靠前位置的许昭霆开口问道。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攥着校服裤缝的手指关节已经泛了白。

　　斩空看了他一眼，淡然回答道：“那就全部不合格。”

　　六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回答今天食堂吃什么菜。

　　广场上的骚动声又往上蹿了一个调。就连站在方阵两侧维持秩序的几位导师，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

　　“总教官！”种子班的班长周敏从方阵里站了出来，她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不如直接判我们全部不合格好了！”

　　她是个好学生，成绩拔尖，理论考试从来没掉出过前三，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优等生特有的从容。但此刻她站在雪山驿站的广场上，面对着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总教官，那份从容碎了一地。

　　“是啊，这跟直接判我们全部不合格有什么区别！”旁边几个学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愤懑和不甘。

　　张建、薛木生、唐月、陈伟亮，几个带队导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怎么回事？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这边的关系已经提前打点过了，历练考核就是走个过场，让学生们见识见识就完事了。为什么这个总教官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悬赏，这是学生们能够做的事情吗？

　　斩空等广场上的声音稍微落下去一点，才重新开口。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人畜无害的笑意，也没有了漫不经心的懒散。

　　“要是完不成悬赏，你们和没觉醒魔法的初中生也没什么区别。”

　　广场安静了下来。

　　“你们真以为学了点魔法，就可以前途一片光明？”斩空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每一个被他看到的学生都觉得那目光像是一根针，不重，但扎得人没法躲，“错了。魔法师这个职业，靠的不是你在教室里把控了几颗星子，不是你的理论考试考了多少分。魔法师靠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厮杀。是在妖魔的爪子拍到你头顶之前，先把魔法砸到它脸上。”

　　没有人说话。

　　“混日子的历练，那不如滚回学校看点魔法书，用那屁用都没有的魔法打打木偶就好了。打木偶多安全啊，木偶不会咬人，不会喷毒，不会趁你念咒语的时候一爪子把你的脖子撕开。既然你们只打算做到这种程度，那就没有必要到这个危机四伏的驿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