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当云浅从那座岩洞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身后的洞穴还残留着风盘龙卷肆虐过的痕迹——岩壁上那些被风刃削出来的平整切面，地面上散落的黑畜妖残骸碎片，以及那股即便站在洞口依然能隐约闻到的、令人作呕的诅咒气息。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斩空拎着白阳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历练结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通知食堂开饭时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不是“今天先到这里”，不是“暂时休整”，是结束了。悬赏任务完成了，历练考核画上了句号。

　　全员A级。

　　当这个结果公布的时候，一百个学生站在雪山小寨的广场上，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抱在一起尖叫，有人瘫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有人红着眼眶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哽咽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王三胖蹲在旗杆底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他说是汗水进了眼睛，但坐在他旁边的张树华看见，那袖子擦完眼睛之后颜色深了一块。没有人笑话他。这十天里，二十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走了六十多公里，爬山、过谷、绕峰，睡在冰冷的帐篷里，听着远处的兽吼声入睡，被河谷上空的妖风糊了一脸腥臭的水雾，在百草谷的狭道里面对过那些会动的妖藤，在山洞洞口直面过一头大奴仆级别的幽狼兽。对于这群觉醒不到一年的预备部学生来说，这十天里的每一分钟都在告诉他们一件事：教室里那些木偶靶子，和真正的妖魔之间，隔着一条用命填出来的鸿沟。

　　而云浅和莫凡的名字后面，缀着的字母不是A，是S。

　　全组二十个人，两个S级评价。这个结果出来的时候，连负责登记成绩的潘丽君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她在雪山驿站待了好几年，带过的历练生少说也有十几批，S级评价出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魔法中考的时候，S级历练评价可以直接换算成额外的加分——对于想冲击十大学府的学生来说，这几分可能比理论考试多拿十分还管用。

　　至于悬赏任务完成后斩空承诺的那件防御魔具，云浅连看都没仔细看就递给了张小候。那是一面镰骨盾，由某种奴仆级妖魔的骨骼炼制而成，盾面呈暗灰色，边缘镶着一圈已经有些磨损的金属包边，正中央还刻着一个低级加固法阵的纹路。放在拍卖场上，这种级别的盾魔具大概能卖个几十万。对于普通初阶法师来说，几十万不是小数目，能有一件防御魔具傍身，在面对小奴仆级妖魔的时候至少多了一条命。但云浅只是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感觉了一下魔能注入时的阻力大小，就摇了摇头。这种便宜货，来个进阶期奴仆，一爪子下去就报废了。挡挡小奴仆还行，真要遇到像云山那条半步战将的青蛇，这面盾牌连一次攻击都扛不住。

　　他把盾牌往张小候怀里一塞。“送你了。”

　　张小候抱着那面比他上半身还宽的盾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盾，又抬头看了看云浅，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感谢大哥送来的盾魔具！”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向日葵。几十万的东西说送就送，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莫凡站在旁边，看着张小候抱着盾牌傻乐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一下。不过他的心思没在盾牌上。就在昨天，他终于完成了那件他惦记了很久的事——和那头幽狼兽签订了次元召唤契约。

　　白阳被斩空带走之后，那头幽狼兽因为契约主的召唤系星尘被封印，成了无主的次元生物。按照正常流程，一头失去契约主的次元召唤兽会在召唤位面与魔法位面之间徘徊一段时间，然后被召唤位面的法则之力拉回去。但莫凡没让它回去。他在斩空默许的目光下，把自己的精神力探入了那头幽狼兽的意识核心，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抹去了白阳残留的契约印记，然后把自己的精神烙印刻了进去。整个过程比他想象中要顺利——小泥鳅吊坠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微微发光，青龙的魂魄气息似乎对幽狼兽有着天然的压制力，那头在白阳手底下桀骜不驯的大奴仆级战兽，在莫凡的精神力面前温顺得像一条刚断奶的狼崽。

　　契约完成的那一刻，幽狼兽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莫凡身边，然后安静地趴在了他的脚边。它脸上被火滋爆裂炸出来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焦黑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粉色嫩肉。但它没有表现出任何怨恨或者抗拒——次元召唤兽的感情比人类简单得多，谁征服了它，它就认谁。

　　现在莫凡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给这头幽狼兽找资源。召唤兽的成长需要大量的喂养——不是普通的肉食，而是富含魔法能量的灵物。幽狼兽正处于大奴仆向战将进阶的关键期，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资源帮它冲过去，他就能拥有一头真正的战将级召唤兽。但如果资源跟不上，这头幽狼兽可能一辈子卡在大奴仆的瓶颈上，那他费这么大劲契约它就有点亏了。

　　唐月的办公室在教师楼的第三层，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是普通的木门，上面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云浅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便推门走了进去。

　　唐月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学生档案和历练成绩登记表。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和平时上课时那个妆容精致、气场凌厉的唐老师判若两人。看见进来的人是云浅，她放下了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中阶了？”

　　她问得很直接。审判员的身份让她不需要像普通老师那样拐弯抹角，也让云浅不需要在她面前伪装。

　　“嗯。”

　　云浅点了点头。他没打算瞒，也瞒不住。唐月虽然表面上只是天澜魔法高中的一名实践课导师，但她真正的身份是审判会的正式审判员。军部内部出了黑教廷的卧底这件事，审判会不可能不介入。而一旦审判会介入，百草谷岩洞里发生过的一切都会被翻出来重新审视——地面上那两堆黑畜妖的残骸，墙壁上被风盘龙卷削出来的切痕，以及释放那道风盘龙卷的人是谁。这些信息从斩空报到审判会的那一刻起，就等于直接摆在了唐月的桌面上。

　　所以当唐月问出“你中阶了”这四个字的时候，她不是在试探，她是在确认。

　　唐月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学生。云浅入学的时候，她的判断是“天赋不错，火系亲和度高于平均水平，有培养价值”。年度考核的时候，她的判断升级成了“天赋优秀，修炼速度远超同龄人，值得重点关注”。而现在，距离年度考核才过了不到三个月，她的判断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了。中阶。一个觉醒不到一年的预备部学生，突破到了中阶。而且根据斩空提交的报告描述，他释放的风盘龙卷威力明显超出了普通中阶魔法的范畴——那是吸收了灵种之后才会有的强度。

　　让那些所谓的魔法天才情何以堪啊。

　　云浅看着唐月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没有等她继续问，直接开了口。

　　“我想加入审判会。我知道你是审判员。”

　　唐月的眉毛动了一下。她确实准备就此打住了——云浅既然不想主动解释自己的修为，她也不会追问。审判会从不管成员的来历，只管成员的能力和忠诚。但他不仅没隐瞒，还直接把自己的目的摆在了桌面上。

　　“击杀两头黑畜妖，协助揭发并抓捕一名潜伏在军部内部的黑教廷黑衣教士。”云浅的语气平静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按照审判会的规定，这份功勋已经足够让我获得成为一名实习审判员的资格。”

　　唐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得没错。审判会招募新人从来不看资历和出身，只看两样东西——实力，以及证明过实力的功勋。击杀黑畜妖证明了他的实力，协助抓捕黑衣教士证明了他的功勋。而且根据斩空报告里提到的细节，云浅的第一系是火系，风系是他突破中阶之后觉醒的第二系。这意味着他在觉醒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不仅把主修的某一系修炼到了中阶，另一个系也至少达到了初阶三级以上的水准。双系中阶，拥有灵种——这样的履历放在任何一个城市的审判会分部，都足够让他敲开那扇门。

　　“你的功勋我会上报的。”唐月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笔，翻开了一份空白的审判会内部报告模板，“这些在你正式加入审判会之后，会按照对应的系数折算成贡献点。实习审判员的初始贡献点不多，但击杀黑畜妖和协助抓捕黑衣教士这两项，足够让你在实习期就兑换一些初级资源了。”

　　云浅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欢呼声。云浅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没想到这么快就搭上审判会这条线了。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突破中阶，然后通过完成猎者联盟的高难度悬赏积累名气，等名气够了再找机会接触审判会的人。黑教廷这一出虽然在意料之外，但结果反而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审判会掌握的资源，和市面上流通的那些普通修炼资源完全是两个概念。拍卖场上抢破头的灵种碎片，在审判会的贡献点兑换列表里只是最基础的物资。那些被世家垄断的高纯度元素结晶、只有在特定秘境中才能采集到的特殊材料、甚至是一些从被剿灭的黑教廷巢穴中缴获的违禁品——这些东西，只有在审判会内部才能接触到。和审判会比起来，那些所谓的世家算个球。

　　不过云浅心里也清楚，只是追捕一个黑衣教士的话，贡献点虽然不少，但距离兑换真正顶级的资源还差得远。黑衣教士在黑教廷的体系里只是最基层的执行者，上面还有灰衣教士、黑衣主教，每一个级别的功勋值都相差一个数量级。想要用贡献点换到能让火系突破中阶的顶级资源，光靠这一份功勋是远远不够的。

　　好在，他还有别的牌。

　　从唐月办公室出来之后，云浅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后山那个他和莫凡经常碰头的小山坡上。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雪峰山在晚霞里呈现出一种介于紫色和灰色之间的暧昧色调。他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将精神沉入了精神之海。

　　那本书还在那里。金色书页居中，白色书页在左，黑色书页在右。自从上次突破中阶时翻开它之后，这本书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微展开的姿态——不是完全合拢，也不是完全摊开，而是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安静地悬浮在他的精神之海中。从翻开它的那一刻起，两股新的力量便开始在这片意识空间中生根发芽。一股透明如清水，是召唤系；一股黑红如凝固的血，是诅咒系。它们不需要云浅主动去修炼——那本书在替他温养它们，以一种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将某种古老的法门一点一点地灌入这两个新生星尘的核心之中。

　　在精神之海内那本书的帮助下，召唤系和诅咒系都已经达到了初阶二级的程度。这个进度不算快——和他在虎牙吊坠与朱雀镯双重加持下突飞猛进的风火两系相比，初阶二级简直像是乌龟在爬。但云浅一点都不着急，因为这两个系，和教科书上写的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召唤系、诅咒系魔法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