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谷口密林深处,那枚青铜钟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嗡鸣,渐渐归于沉寂。
韩元立在药圃旁,目送那条蜿蜒的山路良久,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恭顺的模样。直到山风送来远处林涛的呜咽,再无半点人声,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弟子石屋。
韩立正蹲在屋檐下翻晒药材,见韩元过来,低声道:“哥,墨老这一走,怕是要不少日子。”
“嗯。”韩元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平静,“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药圃的草今日该除了,库房里的药材也需翻晒。墨老回来,总得让他瞧见谷中井井有条。”
张铁从屋里探出头来,憨声道:“韩元哥说得对!墨老不在,咱更得把活儿干好,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韩元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拿起竹篓走向药圃。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
墨老离谷的头几日,韩元一切如常,白日里带着韩立、张铁料理药圃、翻晒药材,夜间待二人熟睡后,便悄然起身,盘膝修炼《长春功》,并以玉碟映照自身,继续修复经脉。一如既往,他每日都会从枕下摸出那枚紫鳞蟒蛋,以《御兽秘典》中记载的“温养法”默默温养。这秘法需每日以法力孕养灵卵,每四十九日用一丝精血温养,再置于灵气充沛之地,直至灵卵破壳,再结灵契。
蛋壳已经变了模样,温润如玉,泛着丝丝紫色。其内的生命律动一日强过一日,隐约能感知到一团微弱的灵光在壳中缓缓蠕动。但韩元感知到,孵化之期仍需年许。这紫鳞蟒难道有啥不俗血脉,与记载中凡卵破壳之机差距颇大。只希望,能赶上。
这日深夜,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入石屋。
韩元盘坐于草铺之上,双手捧着那枚紫鳞蟒蛋,识海中玉碟滴溜溜一转,蓦然悬浮于蟒蛋和韩元心口之间,洒下一片清辉,将蛋壳照得半透明。壳内,一条细如发丝的紫色小蛇蜷缩成一团,鳞片隐约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咬破指尖,以精血在蛋壳上缓缓勾勒出一个古朴的符文——《御兽秘典》中所载的“契灵印”。这符文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法力为媒,与蛋中幼兽的神魂建立联系。若幼兽抗拒,轻则契约失败,重则反噬己身;若幼兽接纳,则主仆之契便算初成,之后不断用自身法力温养,提升其根基。
韩元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法力缓缓注入符文。蛋壳上的血痕微微发亮,一股奇异的波动从蛋中传出,似是疑惑,又似是好奇。
蛋中的幼蟒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气息,蜷缩的身体微微舒展,一条细小的蛇信轻轻探出,触碰着蛋壳内壁。
韩元不敢分心,将那缕法力缓缓渡入。幼蟒并不抗拒,韩元的法力温润平和,带着《长春功》特有的木属性生机,与蟒蛇一类的灵兽天生契合。片刻之后,幼蟒渐渐安静下来,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传入韩元识海——那是一种懵懂的、本能的亲近,如同初生婴儿对母亲的依恋。
成了。
韩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他小心地将蟒蛋放回枕下,闭目调息半晌,才重新睁开眼。
“紫鳞蟒……”他轻声自语,“日后便叫你‘小紫’吧。”
蛋壳内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似是在应承。
张铁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每日早起晚睡,劈柴挑水,将石屋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偶尔还去药圃帮韩立除草,憨厚勤快,之后便去瀑布下练功,从不偷懒。韩元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有张铁这般老实人在侧,便是最好的掩护。同时,也很惋惜,不知能不能救一救他呢!?毕竟当年看到他的死也是意难平。
转眼间,墨老离谷已近一月。
这一日午后,韩元独自在药园中侍弄药材。盛夏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后背发烫,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人心烦。
韩元正弯腰拔除一株杂草,忽然动作一顿。
他修炼《长春功》以来,五感较之从前敏锐了许多,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更是细腻。最近一月,时常能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恰如此刻。
韩元没有抬头,依旧不紧不慢地除草,只是借着弯腰的动作,眼角余光悄悄扫向四周。
谷口方向,一棵老松树的枝桠上,停着一只小鸟。
那鸟不过拳头大小,通体淡黄,翅尖色似白云。那鸟的脑袋始终朝向药圃方向,从这个枝头蹦到那个枝头,但是两只黑豆般的小眼睛始终盯着自己。
“是墨老留下的耳目?那只云翅鸟?!”韩元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埋头干活,仿佛浑然不觉。
当夜,待张铁睡熟后,韩元将韩立悄悄唤到屋外角落。
“哥,怎么了?”韩立见韩元神色郑重,低声问道。
“你近日可曾注意到一只黄色小鸟?”韩元问。
韩立微微一怔,想了想,点头道:“还真有。我这几日翻晒药材时,也瞧见一只黄翅小鸟在咱们石屋附近转悠,瞧着甚是可爱,曾想同张铁抓下来养,一惊飞走了,过一会又会回来…”
韩元目光微凝,沉声道:“那不是寻常雀儿。我怀疑是墨老留下的耳目,专门监视咱们的。”
韩立脸色微变:“耳目?一只鸟?”
“我最近一年来,书读得甚杂,传言江湖上有些秘法,能驯养飞禽走兽为己用。”韩元道,“墨老此人深藏不露,会这等手段并不奇怪。他离谷寻药,却放心不下咱们,留下这只鸟暗中盯着,也是情理之中。”
韩立沉默片刻,低声道:“为什么?难道…墨老收我们做记名弟子,别有目的吗?”
“先佯作不知吧。”韩元道,“从今往后,白日里言行举止更要谨慎,凡是不想让墨老知道的事,绝不在鸟目所及之处谈论。夜间倒无妨,那鸟入夜便歇,听不见咱们说话。”
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韩立点头应下。
此后数日,那只黄翅小鸟果然每隔一两日便会出现,有时停在谷口树梢,有时落在石屋顶上,那双黑豆般的眼睛始终盯着谷中动静。韩元与韩立心知肚明,面上却一切如常,该除草除草,该翻晒翻晒,偶尔还说说笑笑,全然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张铁浑然不知,依旧憨头憨脑地劈柴挑水,倒是最自然不过。
约莫过了一个月,那只云翅鸟便不再出现了。韩元又暗中观察了数日,确认谷中再无监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墨老这是放心了,还是另有安排?”他心中思忖,却也不再多想。
云翅鸟虽去,但韩元心中的警惕却更深了一层。墨老此人,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沉得多。
好在,这笼中鸟雀,终究是挣得了一线空隙。
窗外月色如水,韩元盘坐于草铺之上,指尖轻轻拂过枕下那枚蟒蛋,其上紫色逐渐由淡转浓。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一步步都会好起来!
路还长,不急。
墨老离谷觅药行,
蟒卵暗孵契约成。
云翅窥探佯不觉,
谨言慎行度晨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