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望尘楼之上,晁衡、程珲与田耘三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不知不觉间已至酉时。暮色浸漫巷陌,残阳隐没云端,茶楼楼下忽起喧嚣,堂中茶客纷纷起身结账,三三两两沿青石路往昭礼寺而去,或携贺礼,或执请柬,皆是为后日寿宴筹备。
田耘抬眸望向窗外暮色,侧首期盼楼梯处能出现田婉儿的身影,见其依旧未归,心中焦躁难掩,杯盏端起复又放下,眉峰紧蹙,心事难平——半生手足相依,一朝别离便牵肠挂肚,纵有千般从容,也难掩寸寸忧心。
晁衡见状,连忙温声劝慰:“田兄不必过虑,令妹定是在浣花巷见胭脂盈架、粉黛满箱,一时流连忘返,才耽搁了时辰。不如我等再候片刻,静盼佳人归影,待她折返便是。”
田耘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担忧:“唉!晁兄有所不知,我兄妹自小相依为命,父母远在衡山故土打理家业,我疼她胜过自身,视若掌上明珠。今日若非与二位兄弟投缘,相谈投机,我万万不肯让她独行外出。她若有半分闪失,我怎对得起远在故土的双亲,又怎安得过心头愧疚!”说罢,仰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杯盏落案有声,他苦笑着拱手:“烦请二位兄弟陪我一同前去寻婉儿,大恩不言谢!”
程珲当即起身,满脸愧疚,声线铿锵:“田兄言重了,令妹心绪不宁,皆因在下方才鲁莽之举,寻她本是我分内之责,何需相求!”言罢,不及二人多言,噔噔噔匆匆下楼,步履急切如箭,神色焦灼如焚,恨不得即刻寻得田婉儿的踪迹。
田耘望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与晁衡相视一笑,赞叹道:“令弟性情率真,心怀赤子之心;重情重义,颇具侠者之风,这般人物,实属难得!”
二人随后下楼,此时店堂之内已悄无声息,茶客散尽,杯盘狼藉,唯有佣保往来穿梭,默默收拾案几,身影匆匆,步履轻缓。
晁衡上前叫住佣保,佣保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恭敬笑意,躬身问道:“客官可是南郭公子?”
晁衡心中诧异,微微颔首:“正是在下,不知小哥从何得知我的姓氏?”
佣保笑道:“方才有位姑娘临出门前,已付清茶资,并吩咐小人,若是楼上南郭公子问询,便告知她往浣花巷去了。”晁衡了然,温声道:“敢问小哥,浣花巷在何处?”佣保连忙将二人引至门前,指着不远处道:“沿着这条路前行,约莫一里处有座石桥,过了桥再走半里,便是浣花巷了。”
晁衡闻言,当即从袖中取出十文铜钱,递与佣保作为赏钱:“多谢小哥告知,这点心意,还请收下,聊表谢意。”
佣保脸上笑意更浓,连忙点头哈腰接过铜钱,恭敬送二人出门,连连叮嘱:“二位公子一路小心,若寻不到姑娘,可再回小店问询,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耽搁二位。”
二人谢过佣保,不及多言,转身便冲出望尘楼——天色已彻底沉落,巷陌灯火点点,晚风料峭侵衣,心头的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远远便望见程珲在街边疯跑问询,双手攥得发白,声线发颤,逢人便问“可见过梳飞仙髻、插黄花的少女”,所问之人皆连连摇头,他神色愈发慌乱,步履愈发仓促,险些撞上前路行人。晁衡连忙拽住田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却满是急切:“快,追上珲弟,速去浣花巷!天色已晚,浣花巷偏僻僻静,人心难测,万万不可大意,迟一分便多一分凶险!”
晁衡几步追上程珲,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沉声道:“珲弟,止步!婉儿往南市浣花巷去了,那处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再乱寻下去,只会徒误辰光,反误大事!”程珲浑身一震,焦灼的眼底终有焦点,却仍急得顿足:“衡哥,一个姑娘家独行偏僻小巷,何其凶险!若被奸人哄骗、恶人欺凌,可如何是好!”田耘早已按捺不住,未等晁衡再言,转身便向浣花巷奔去,背影仓促如飞,声线发紧:“婉儿年幼,不知人心险恶,恐遭意外!某先去,你二人速随!”晁衡见状,当即拉过程珲,步履如风,紧随田耘身后疾驰,三人身影穿梭于昏巷之中,耳畔唯有急促的足音。
穿过田婉儿途经的青石板石桥,远远便见浣花巷口,田婉儿正与人争执不休,神色委屈含愤,眼眶泛红却强撑着未落泪,双拳紧攥绣裙衣角,一身倔强难掩满心无助,几分娇弱亦藏不住眼底锋芒。
田耘看清那人模样,眉头骤蹙,眼中怒火熊熊,脱口斥道:“是他?怎会是他!旧怨未消,今日又来寻衅,当真是可恶至极!”
晁衡心有疑惑,急问道:“田兄,你识得此人?此乃何方人氏,竟让田兄如此动怒?”田耘忿忿道:“此人乃广陵一霸,吴王外孙谷梁夏,无恶不作,我二人昨日进城时,见他当街欺辱百姓,险些便与他起了争执。”
话音未落,便见巷尾处,小王爷刘礼携两名随从缓步走来,衣袂轻扬,神色淡然,唯有先前随其左右的粉衣女子不见踪影,不知去向,晚风卷着暮色,添了几分诡异。
晁衡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前方刘礼与谷梁夏,神色愈发凝重,当即压低声音对二人道:“既然如此,你二人暂且隐在巷口暗处接应,握紧兵刃,一旦有变即刻出手,我去正面周旋,自有分寸!”
程珲与田耘对视一眼,急声道:“你一人前去恐有不妥,我二人在你身边,也好多有照应。”晁衡沉声道:“不必,你们在此接应,既防谷梁夏狗急跳墙,也免了刘礼多生疑心,切记不可擅自露面,待我信号再动!”
二人不敢迟疑,深知晁衡自有考量,只得压下心中焦灼,闪身隐入巷旁阴影之中,握紧腰间短刃,双目紧盯巷内动静,随时准备出手接应。晁衡未多解释,言罢便匆匆上前,神色急切却不失从容,步履匆匆却不显慌乱,生怕耽搁片刻,田婉儿便遭不测。巷口的风卷着暮色,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绝,而田婉儿的目光,亦紧紧追随着他,满是忐忑与期盼。
晁衡快步上前,目光始终未离田婉儿半分,既防谷梁夏再生事端,亦暗中观察刘礼的神色变化,脸上瞬间堆起爽朗笑意,向刘礼躬身拱手作揖,语气亲和且恭敬:“小王爷,未料你我这般快便再相逢,真是有缘千里相逢,不分陌路生疏!”
刘礼正欲对谷梁夏吩咐什么,闻听此言,神色微怔,转头看清来人是晁衡,当即敛去嘴角冷笑,转而露出笑意,拱手回礼:“哦,原是南郭兄!当真是巧得很!方才见兄台匆匆离去,还以为兄台有要务在身,未想竟在此处相逢,实乃天意使然,缘分所致。”
晁衡微微笑道,再行一揖:“小王爷如此抬爱,令在下诚惶诚恐,然尊卑有别、上下有序,在下怎敢妄自越礼,与小王爷平辈相称?”刘礼神色一怔,似有萧索:“也罢,不过一个称谓,便依兄台便是,不必过分拘礼。”
一旁的谷梁夏见状,忙向刘礼抛去谄媚一笑,继而猛地敛容,伸手指向晁衡,气焰嚣张地呵斥:“此乃我表弟抬举你,亦是你几世修来的造化!你可知晓,攀附小王爷,便可享荣华富贵、得一世安稳;逆小王爷之意,便会遭祸事缠身、落万劫不复!似你这等草芥之辈,我表弟只需一招手,便有芸芸众人趋之若鹜、争相投奔!”
晁衡闻听此言,心中暗自好笑,见刘礼面色平淡、无动于衷,便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亦知小王爷抬爱,只是在下身份卑微,草芥之身,怎敢与小王爷平辈相称,这般岂非要折杀在下?”言罢,转头看向谷梁夏,故作恭敬地笑道:“原来足下是小王爷表兄,失敬失敬,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谷梁夏被晁衡一句“表兄”哄得忘乎所以,得意地昂起头,眼神轻蔑地睨着晁衡,嘴角勾起讥讽笑意,丑态毕露——一身骄纵藏不住浅薄,满心傲慢掩不住鄙俗。
刘礼见谷梁夏这般丑态百出,忍不住厉声呵斥:“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退下!休得在此丢人现眼,冒犯南郭兄!”谷梁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神色骤变,再无半分嚣张气焰,惶恐不已地连连应诺,垂首敛肩,不敢再多言一字,连大气也不敢出。
刘礼这才转过身,又对晁衡温声道:“小王表兄便是这般性情,粗鄙无状、言语唐突,还望南郭兄海涵,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晁衡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小王爷言重了,在下怎敢怪罪,些许小事,不足挂怀。”言罢,目光转向一旁的田婉儿,故作惊讶地问道:“婉儿,你怎会在此处?倒教我等好找!”
刘礼闻言,眼中闪过疑惑,反问道:“哦?莫非南郭兄识得此女?”
晁衡转头向田婉儿飞快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其莫要多言,继而转向刘礼,从容道:“此乃在下义妹,方才随在下同至此处。她一来欲观广陵繁华、赏江南盛景,二来仰慕广陵上等胭脂水粉,想寻些回去赠友。在下念及广陵治安素来颇佳、民风淳朴,断不会有什么意外,便应允她独行前来。方才在下等候许久,未见其归来,心中担忧,便寻至此处,不知此处方才发生了何事,竟让小王爷与舍妹在此驻足?”
田婉儿正欲开口应答,刘礼却抢先道:“噢,无甚大碍,不过一场误会罢了,南郭兄不必挂怀,也不必深究。”话锋一转,又问道:“对了,怎未见令弟南郭珲同行?莫非他有要事在身?”
晁衡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舍弟方才在茶楼多饮了几盏,只觉困倦乏力、精神不济,在下便未让他同来,留他在雅座中歇息养神。”
刘礼故作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倒是小王唐突了。后日寿宴将启,小王还需赶回昭礼寺款待各方宾朋、筹备寿宴事宜,待此事了结,小王愿与兄台促膝长谈、共叙情谊、共品佳酿。告辞。”言罢,便转身欲行。
晁衡见田婉儿快步上前,似有话要说,忙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其稍安勿躁、静待时机。二人正欲转身离去,刘礼却忽然转过身,补充道:“对了,南郭兄,后日寿宴,还请令弟与兄台一同前往,小王也好尽地主之谊,略表心意,不负相逢之缘。”
晁衡连忙拱手应允:“多谢小王爷盛情相邀,在下定与舍弟一同赴会,不负小王爷美意,不负相逢之缘。”言罢,便携田婉儿缓缓离去,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心中却暗自警惕,不敢有半分懈怠,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目光不时扫过周遭,谨防刘礼暗中派人跟随,亦怕谷梁夏再生枝节。
行至巷口,与暗处的田耘、程珲汇合,田耘见妹妹平安无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晁衡深深一揖,语气哽咽:“南郭兄,今日大恩,田某没齿难忘!若不是你沉着周旋,婉儿今日必定难逃厄运,这份恩情,我兄妹二人此生必报!”
程珲也松了口气,沉声道:“幸好姑娘平安无事,不然我心中难安。”
田婉儿泪眼婆娑,对着几人盈盈一礼,羞涩又感激:“多谢南郭公子,多谢二位公子,今日若非诸位相助,婉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礼驻足而立,目光紧盯着几人远去的身影,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讥色,继而又露出狡黠笑容,自语道:“身份卑微的行商?哼!他怎会与衡山田氏兄妹相识?言行从容有度,神色沉稳不慌,绝非寻常草芥之辈,此事,倒是愈发有趣了。”言罢,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算计与探究,令人捉摸不透,寒意自生。
谷梁夏见状,忙凑上前来,捂着依旧作痛的脸颊,陪着谄媚笑容问道:“表弟,何事这般有趣?竟让表弟笑得这般开怀?”
刘礼闻言,顿时怒目而视,狠狠瞪了他一眼,“啪”的一声反手扇了他一记耳光,厉声怒骂:“你这猪狗不如的蠢货!胸无点墨、目无尊卑,也配过问小王的事?也配揣摩小王的心思?”一旁的两名随从形同木雕,见状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仿佛未曾看见,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谷梁夏被这一耳光扇得踉跄几步,吓得面如土色、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垂首不敢抬眼,惶惶不安地立在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出,心中满是恐惧与懊悔——悔自己口无遮拦,悔自己不知进退,更悔自己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小王爷。
刘礼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携两名随从大步流星向昭礼寺方向而去,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威严如虎,与方才的温和之态判若两人。
谷梁夏见刘礼等人远去,才敢缓缓抬首,右手紧捂着发烫的脸颊,左手轻拍胸口,大口喘息,脸上满是惊魂未定之色,心中暗自懊悔:自己当真是不长记性,又触怒了这位小王爷,此番怕是又要遭罪受罚了。他望着刘礼远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恐惧,却又不敢有半分怨言,只得悻悻然转身,灰溜溜地离开了浣花巷,生怕再遇到什么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