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骄阳肆意倾泻在神手谷中,将漫山遍野的草木都晒得蔫头耷脑,唯有药圃里的石斛花开得正好,淡黄色的小花簇拥成串,在蒸腾的暑气中摇曳出几分清雅。
距离上次山中采药归来,已有数月之久。
那日满载而归的景象,韩元至今记忆犹新。墨老带着他们三人穿林而出,药篓压得竹条弯成了弧,灵芝、血藤、地脉紫芝等十数株十数年份乃至有一株长达三十多年份的灵药被带回了神手谷,其余二十余株辅药和许多普通药材便不一一细数。至于韩元三人收集的紫鳞蟒蛋三枚、铁爪鹰蛋两枚,以及数十斤晾成肉干的野味,则被墨老赐给了师兄弟三人,用以改善伙食。
墨老回谷后,只匆匆命他们将药材分类炮制,那几株最珍贵的灵药却被带走了。此后数月,谷中日子倒是难得的平静。
韩元依旧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白日里,他同韩立和张铁或是习练口诀、或是处理药材,或是研读墨老留下的那几卷医书,偶尔也同韩立张铁在山间掏鸟窝,水中抓游鱼;夜间,待韩立和张铁呼吸均匀地沉入梦乡,他便悄然起身,盘膝而坐,暗中以玉碟映照自身,继续修复那些受损的经脉,并探索那塔中的炉影的效用。
时间如流水,经脉逐渐修复,修为逐步稳固并提升;同时,前世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竟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有时甚至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让他不得不强定心神,才不至于露出异样。
这一夜,月明星稀。
韩元闭目端坐,心神沉入玉碟,一片片记忆的残影不受控制地掠过识海——
昏暗的石室中,两道不同的声音传来,一个略显苍老,明显是墨老,另一个似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灵根之说确凿无疑!只需寻得身具灵根者,以七鬼……”急促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墨居仁的回应低沉阴沉:“你莫忘了,此事若成,那……归我!”
若是有人看见,却只有一人的身影,此情此景,莫非有鬼!
韩元猛地睁开双眼,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似有所感;继而垂下眼帘,心神悠然飘远。
数日后,药圃边。
韩元正蹲在药丛中除草,其中就有黄龙草、苦莲花、忘忧草等炼制黄龙丹所必须的草药。忽闻神手堂内传来“哗啦”一声脆响,似是药罐狠狠摔碎在地。透过虚掩的窗缝,隐约可见墨老枯瘦的身影在堂中来回踱步,袖袍挥动,状极焦躁。
片刻后,墨老推门而出,径直走向药库。韩元侧耳倾听,显然如今耳力较以前敏锐许多,隐约听到房内传来低沉的咒骂:“……耗尽了……血灵……还不够……”
韩元嘴角微微一勾,随即恢复如常。
墨老的库存,怕是快空了。此前急着让自己修复经脉,精进修为,陆续消耗的各类药材,早已入不敷出。这可能是个机会!
又过数日,韩元在习以为常的给墨老打扫完书房之后,以请教药理和口诀为名,留下来请教墨老。
房中光线昏暗,药炉中炭火微弱,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渣气息,又透着几分清香。墨老正对手捧一卷书,细看封皮上写着“长生经”。见韩元进来,墨老微抬起眼眸,枯槁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温和”:“元儿来了?身子可好些?”
韩元恭谨行礼,先将几个医书上的疑难一一请教,墨老耐着性子一一解答。待墨老神色稍缓,韩元话锋一转,面露困惑之色: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您指点。”
“哦?何事?”墨老浑浊的双眼微微眯起。
“弟子修炼那无名口诀以来,自觉精力充沛,神思也清明许多,只是……这口诀练出的‘气’,绵软无力,与张铁那象甲功的刚猛截然不同。弟子也曾见百锻堂的同门演练‘正阳劲’,据说那功法练至深处,内力如正午大日,阳刚霸道,内劲炽热如火。敢问师父,这无名口诀,可有属性之分?弟子愚钝,修炼至今,只觉温润平和,辨不出是何种属性。”
此言一出,墨老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迅速敛去。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
墨老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这口诀……咳咳……乃是老夫早年游历所得,名为‘长春功’,属木。木主生发,故能滋养脏腑、温润经脉,确不如正阳劲那般刚猛。你能感知其温润平和,说明已得几分精髓。”
韩元面露恍然,随即又追问道:“原来如此!多谢师父解惑。弟子斗胆再问,既是木属性功法,若能辅以相应的药物,是否效果更佳?弟子见师父为弟子耗费诸多珍贵药材,心中实在不安。若能找到些对症的草木之属,炼成丹药服用,或可助弟子精进修为,也好为师父分忧。”
这话问得极为巧妙——既显得求知若渴、体恤师父,又将话题引向了“药物”与“早日痊愈”。
墨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良久,墨老才道:“你如今根基受损,当以温补为主。谷中现有药材……咳咳……尚可支撑。待你痊愈后,再寻些年份更久的木属性灵药不迟。”
这话说得敷衍,韩元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谷中药库,怕是快空了。墨老不是不想寻药,而是担心自己伤势还未恢复。若是不知内情,还真是一个好师傅。
当夜。
墨老盘坐于蒲团之上,书桌上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如鬼魅般扭曲。
他枯槁的脸上满是阴鸷,口中喃喃道:“……木属性……;那小子倒是提醒了老夫……”
继而墨老脑海中:“墨居仁,修仙口诀确有不同属性,只是我只有木属性的长春功,连七鬼噬魂都传给你,助你可夺舍修仙。我如今只剩一缕元神,也无法远行,你又无有法力,进不了修仙坊市。”其实,余子童作为一名练气七层的修仙者,又怎会只知一篇功法,只是他自己修炼的是长春功,夺舍长春功修仙者更有利于之后修为的恢复而已。当然这点小心思,此时他是不敢说的,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墨老冷哼一声,回应道:“最好如此!那大的,经脉损毁至此,何时才能修炼到练气四层?那小的,虽未受伤,却修炼缓慢,怕是资质不佳。老夫耗了多少灵药,填进去两个无底洞!若再无进展,老夫这幅残躯,还能等几年?我死了,你这屡残魂怕是也会烟消云散。”
一阵沉默之后,又传来余子童的声音,只是带着些许嘲讽:“你急也没用,如今境地,不也是你自己造成的!而且,修仙本就不易,修仙者哪个不是积年累月的闭关从而追求修为的精进。”
一时间,房间内竟然安静了几息。稍而,“不过,这两个小子确实不争气,倒是可以考虑多找些功法,多找些童子尝试。”
墨老闻言,阴鸷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多找些童子?谈何容易!七玄门中身世清白、易于掌控的童子本就不多,而且这些年练废的药童也有数十了。至于别的功法,更是镜花水月,他连修仙坊市的门槛都摸不着。
“你说得轻巧。”墨老冷冷道,“若无灵药续命,老夫这副肉身还能撑几年?待我死了,……”
余子童苦笑:“我若能有办法,何至于被你困在此处?若能再寻些合用童子,广种薄收,确实比吊死在一棵树上强。”
墨老沉默不语,浑浊的目光盯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挥袖灭了烛火,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又过数日,韩元三人再次来寻墨老。
他注意到,墨老的眼窝比前些日子更深陷了几分,枯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这几日思虑颇深。
韩元几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先后说了修炼上的体悟。之后,韩元随后话锋一转,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墨老有些不耐:“有话直说。”
韩元恭谨答道:“回师父,是《本草纲目》第三卷,原文说‘龙涎果,生于南疆深山大壑之中,百年一熟,得天地木行之精,服之可壮肝木、续经脉、增寿元’。弟子愚钝,不知这记载是否属实,只是想着若能找到,或许能解决徒儿当前的经脉问题。徒儿见师傅每日为徒儿操劳,心中甚是愧疚,所以想着解决此事,以免师傅操劳。”
墨老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本草纲目》中有此记载,只是那等灵物可遇不可求。之后,深深看了韩元一眼,只是面无表情,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此事为师自有计较。”墨老摆了摆手,示意三人退下。
当夜,墨老房间的灯火亮到极晚。
次日清晨,墨老将三人召至堂前。他背着药篓,拄着木杖,佝偻的身影立在晨光中,浑浊的目光扫过三个少年。
“老夫需外出,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你三人好生看管谷中,不得擅离!药圃需浇水除草,不可荒废。库房药材需定期翻晒。另外,你们三人平日练功不可懈怠,我回谷之日,会检查尔等功法进境,若发现懈怠修行,就收回功力,逐出门墙。”此话极重,韩立三人都露出惶恐的神情。
韩立从进入神手谷以来,生活得到很大改变,从墨老处得来的银两并三哥韩元的,一同寄回家里,让家里条件得到极大改善。韩家光景在五里沟已是极好。而张铁对于墨老留下他,并传他《象甲功》极其感激。
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三人,最后停在韩元脸上:“元儿,你年长些,又是师兄,要督促二人,另外你自己也要努力修炼,莫要懈怠。老夫回来时,希望你功法已进阶四层。韩立,你也要努力了,你兄弟俩所修功法,对我甚是重要。当然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俩,想来你们也知道,你韩家的日子在五里沟已是过的极为红火。”一句话,让韩元如被一瓢冷水当头浇下,韩立也心中莫名一冷,不得不多思虑几分。
“对了,那无名口诀,剩余几层我留在我房中桌上,之后你俩可以去取。张铁,你修炼《象甲功》资质极佳,估计仅次于创功之人,要坚持去赤水峰下瀑布修炼,借瀑布冲刷身体,锤炼体魄。有生之年,不说达到九层,只要达到三层,也能在七玄门崭露头角了。”
韩元恭谨垂首:“弟子谨遵师父吩咐,定当尽心竭力,恭候师父归来。”
韩立和张铁也连忙应下。
墨老深深看了三人一眼,转身背起药篓,拄着木杖,佝偻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谷口密林深处。
谷口那枚青铜钟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韩元立在药圃旁,望着那幽深的来路,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恭顺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冷芒。
韩立凑过来,低声道:“哥,墨老这……”
韩元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平静:“无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药圃的草,今日该除了。”
张铁挠着头,憨声道:“韩元哥说得对!墨老不在,咱更得把活儿干好,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韩元微微一笑,转身走向药圃。脚步沉稳,不急不躁。
笼门已开。接下来,就看这笼中之雀,能否借这一线空隙,振翅一试了。
夕阳将神手谷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
韩元立在石斛丛中,指尖轻轻拂过那枚贴身收藏的紫鳞蟒蛋。蛋壳微烫,其内的生命律动,比昨日又强劲了一分。
他抬眼望向谷口。暮色中,那幽深的来路空空荡荡,只有山风穿过的呜咽。
“墨老,一路顺风。”他轻声自语。
转身,向着弟子石屋走去。那里,韩立正小心地翻晒着药材,张铁挥着斧头劈柴,汗流浃背。烟火人间,质朴如常。
而韩元知道,真正的“潜修”,才刚刚开始。
玉碟照影识旧尘,
巧言探路引墨痕。
蛇卵温养待破壳,
笼开一线试飞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