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破壳而出,至今已有月余。
这只以月华灵液喂养的铁爪鹰,与寻常同类截然不同。初生时通体灰褐绒毛,不过数日工夫,便已褪尽,换上一身铁灰色的硬羽,双翅边缘生出几缕青色飞羽,隐隐有清风缠绕其上。
韩立每三日以月华灵液稀释后喂之——这灵液是从韩元处按月分得,每月十滴左右,虽不算多,却已是极为珍贵的资源。除此之外,韩立每月还会给青翎服下一粒黄龙丹,助其成长。至于日常吃食,则是从厨房管事处用几文碎银子换来的活兔,青翎每次捕食活兔,也是训练捕猎本能的好机会。
不过一月工夫,青翎的体型便从拳头大小长至公鸡般大,双翅展开近两尺,飞行速度极快,竟已超过了成年的铁爪鹰。
近日清晨,韩立都在谷中空地训练青翎。
他将一只兔子放出笼子,野兔受惊,撒腿便跑。青翎在空中一个盘旋,双翅一收,如同利箭般俯冲而下,青色飞羽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淡淡的流光。野兔察觉到危险,猛地转向,青翎却在半空中急停侧转,双翅一展,稳稳地调整了方向,利爪探出,准确地抓住了野兔的后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韩立看得心中欢喜,口中发出一声口哨。青翎抓着野兔飞回,落在韩立肩头,歪着脑袋,发出清脆的鸣叫,像是在邀功。
“不错。”韩立摸了摸它的脑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滴稀释的月华灵液,喂到青翎嘴边。青翎啄食灵液,眼睛眯成一条缝,十分享受。
韩元从屋中走出来,抬头看了看盘旋在天空中的青翎,点头道:“这鹰速度极快,怕是连成年铁爪鹰都追不上它。日后用以侦察、传信,倒是极好的帮手。”
韩立点头:“我试着训练它侦察周边,若有人靠近,便让它回来报信。”
韩元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墨老的那只云翅鸟,需寻机除去。日后或可驱使青翎图之。
青翎除了飞行速度快,目力也极佳。韩立做过试验,将一只野兔放在百丈外的草丛中,青翎只盘旋了一圈便发现了目标,俯冲而下,准确无误地将其捕获。这般目力,用于侦察敌情、搜寻猎物,都是极好的。
韩立依《御灵秘典》所载,以指尖精血配合禁制咒印,在青翎神魂中种下灵兽禁制。
这灵兽禁制与本命血契截然不同。《御灵秘典》中分得很清楚——灵兽禁制温和得多,只在灵兽神魂中留下一道约束,使其忠于主人、不会反噬。至于某些秘术,效用也无法借灵兽施展,比如前文孕养血脉的秘术。
以韩立如今的资质和修为,将青翎作为本命兽显然不智。一来青翎不过是一级妖兽幼崽,起点太低;二来韩立隐约察觉,那无名口诀怕不是武功,也非养身秘术,或许同御兽秘典一样,是仙家功法。他自忖资质比不上哥哥,若贸然结下本命兽血契,反而会成为拖累。是以他只以灵兽禁制约束青翎,既得灵兽之助,又无性命之忧。
数日后,韩立与青翎之间的默契日益加深。他已能通过意念向青翎下达简单的指令——盘旋、俯冲、抓取、侦察。更奇妙的是,当他集中意念时,竟隐约能感知到青翎所见的大致景象,虽不如亲见那般清晰,却能分辨出前方是否有活物、大致距离多远。
“附体秘术。”韩元翻出《御灵秘典》中的记载,“灵兽与主人之间若有禁制相连,初期可附着一丝元神于灵兽识海,借灵兽之眼为用。后续秘术大成,修为更进一步,甚至能掌控妖兽之身,隔空施术。不过你我如今修为尚浅,元神不强,神识难分,只能借日日相处、气息交感之机修炼此术,成了,也就勉强感应个大概。你修炼这门法术,如今如何了,还继续练吗?”
韩立点头,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斟酌利弊后答道:“一分先机就是一分生机,如今已能模糊感应些许,再练一段时间。”
这一日,韩立正在谷中修炼长春功,韩元盘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以玉碟映照自身经脉。
忽然间,韩元识海中的玉碟自行一震,竟从韩元眉心飞出,悬浮于半空,滴溜溜地旋转起来。韩元心中一惊,连忙睁眼,只见玉碟洒下一片清辉,朝韩立的方向飘去,悬停在韩立胸前。
韩立也察觉到了异样,睁开眼来,疑惑地看着胸前那枚泛着清辉的玉碟。
“哥,这是……”
“别动。”韩元低声道,凝神感应。韩立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韩元不会害他。
玉碟洒下的清辉将韩立笼罩其中,韩元能感知到,玉碟正在韩立体内缓缓游走,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片刻之后,玉碟停在韩立心口位置,清辉骤然一盛,如同在淬炼什么。
韩立只觉心口一阵温热,一股温润的气息从心脏深处缓缓浮现,顺着经脉游走全身。那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绵长悠远之感,所过之处,经脉中的法力运转都顺畅了几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玉碟停止了旋转,清辉渐渐收敛,飞回韩元眉心,没入识海。
韩立闭目内视,只见心脏深处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息,如丝如缕,静静地潜伏在血脉之中。他尝试以法力引导,那青色气息却纹丝不动,仿佛还在沉睡。
“哥,这是……”韩立睁开眼,疑惑地看着韩元。
韩元沉吟片刻,道:“玉碟反馈的信息是你体内也有一丝龙族血脉。我的金龙血脉,五行俱全但直指金性不朽,你这道气息偏向木属生机,与长春功的木属性正好契合。不妨就叫它青龙血脉罢。”
韩立一怔:“我也有龙族血脉?这怎么可能?我们兄弟俩不过是五里沟的寻常农户之子,怎会……”
“我也不清楚。”韩元摇了摇头,“或许是祖上曾经出过什么人物,或许是那枚玉碟的来历,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机缘。我只知道,这血脉不是坏事——你修炼长春功的进境,你对草木灵物的敏锐感知,恐怕都与这青龙血脉有关。”
韩立沉默片刻,低声道:“那这事……”
“绝对不能外传。”韩元正色道,“龙呀,传说中的神兽。龙族血脉之事,一旦泄露,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五里沟说不定都得跟着化成飞灰。你我兄弟知道就好,连张铁、厉飞雨也不能告诉。”
韩立郑重点头。
此后的日子里,韩立体内的青龙血脉虽然微弱,却已开始慢慢发挥作用。他对草木生机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站在药圃前,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哪株灵药蕴含的灵气更浓、哪株长势更好。这对韩立的炼丹和种植之道,无疑是大有帮助。
除了青翎,谷中还有一只灵兽也颇得兄弟二人喜爱。
那便是五黑犬耷耳。
耷耳本是外刃堂老周头送来的一只弃犬,刚来时精神萎靡,两只耳朵总是软塌塌地耷拉着。韩元给它取了这个名字,本没指望它能活多久。
谁知这小东西命硬得很。被韩元救活。如今,韩立每隔数日便以月华灵液稀释后喂养耷耳,又将自己炼制的壮血丹和养精丹化在水中给它喝。不过月余工夫,耷耳竟然有了几分神异,嗅觉灵敏的很,整日在神手谷中撒欢。
东边草丛打个滚,西边树根下刨个坑;南边药圃追蝴蝶,北边石屋晒太阳。时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时而趴在韩立脚边打盹,时而围着韩元转圈,让摸狗头,憨态可掬,给兄弟二人平添了几分喜悦生气。
韩元给它取了个正式的名字——“垂云”。“垂云”二字,取自“垂天之云”,虽有些夸张,却也能应那大耳垂帘似两朵黑云。不过平日里,他还是习惯唤它“耷耳”。
垂云的嗅觉天赋异禀,只因爱吃兔肉,便能根据气味将神手谷周边山林间的兔窝找了个遍。
这一日傍晚,韩立训练完青翎,又喂了垂云,回到石屋时,韩元正在整理神手谷内药园所产药材。
“哥,你说墨老什么时候回来?”韩立忽然问道。
韩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道:“快了吧。他离谷已近一年,再怎么耽搁,也该回来了。”
“等他回来,咱们怎么办?”这一年来,韩元托厉飞雨往嘉元城打听消息,已有所得。
韩元放下手中的药材,转过身来,看着韩立。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直接回答。
“立弟,”韩元缓缓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墨老对咱们的图谋,比咱们想象的还要严重,甚至可能会危及性命,你打算怎么办?”
韩立一怔,随即目光一凝:“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韩元摇了摇头:“只是猜测。但有些事,不能不提前打算。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韩立沉默良久,低声道:“如果墨老真要对咱们不利,那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只是……张铁怎么办?他一直把墨老当恩人。”
“所以我才问你。”韩元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青翎盘旋在蕴灵谷上空,发出清脆的鸣叫;垂云趴在石屋门口,耳朵一颤一颤的,谷中无有其他动静;小紫盘在韩元手腕上,隐在袖内。
这个夜晚,宁静如常。
只是在这宁静之下,一场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青翎振翅破云疾,青龙血脉觉醒时。
玉碟淬炼本源力,垂云逐蝶乐不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