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校技结束已有数日。
厉飞雨的肩伤在韩元的金针与药膏之下,好了大半,这几日已能正常挥刀。但他离去时的喃喃自语,韩元听的分明,如今他修为已经至二层顶峰,听力远甚常人。
“培精养元之方,止痛之药……”韩元心中暗暗思忖,“抽髓丸的副作用,怕是已经开始让他吃不消了。”
不过厉飞雨终究没有开口,韩元也不急。有些事,等人主动开口,比自己送上门要稳妥得多。但有些事,却可以暗中引导。
这几日,韩元刻意关注下,发现厉飞雨每隔三日便会独自前往赤水峰北麓的一条隐蔽溪涧边——那里人迹罕至,四面树高林密,是个藏身的好去处。韩元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一日清晨,韩立背起药篓,准备出门采药。
“哥,谷精草快用完了,我去北麓那片老林子找找。”临行前韩立说道。
韩元正在石屋中整理药材,闻言抬起头,道:“我之前采药,发现北麓有一条溪涧,那出谷精草长得更好些,你往那边找找看。沿着山道一直走,见到一条岔路往右,再走半盏茶工夫就到了。”
韩立不疑有他,点头道:“好,我去那边看看。”
韩元又叮嘱道:“那片林子偏僻,你小心些,别走太深。若有什么事,早点回来。”
“我省得。”
韩立走后,韩元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远远跟了上去。他修炼长春功和炼目之法后,五感敏锐,身法也较常人轻快许多,远远缀在韩立身后,既不跟丢,也不被察觉。
韩立沿着山道一路深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见到一条岔路。他按韩元所说往右拐,又走了半盏茶工夫,眼前出现一条隐蔽的溪涧,溪水潺潺,两岸果然长着不少谷精草。
他弯腰正要采摘,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压抑的呻吟,像是有人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韩立脚步一顿。以他的性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应绕开。但那声音听着实在痛苦,他犹豫片刻,还是循声拨开了枝叶。
溪涧边,一块青石旁,厉飞雨蜷缩在地。
他面色惨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浑身颤抖不止,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地上散落着一个小瓷瓶,瓶中滚出几粒粉红色药丸,在碎石间格外刺目。
韩立心中一凛。他在墨大夫的医典中见过此药的记载——抽髓丸,以合兰、蝎尾花、百年蓝蚁卵等罕见毒物炼制,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内功进境,但每次服药都要承受“抽筋吸髓”般的剧痛,长期服用,必损寿元。
韩立犹豫了片刻。他本可以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但看着厉飞雨痛苦的模样,他还是叹了口气,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银针。
他手法虽不如韩元娴熟,但胜在沉稳。银针探出,精准地刺入厉飞雨肩颈几处穴道,以金针渡穴之法,暂时封住经络,缓解其抽髓之痛。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都下得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厉飞雨的呼吸渐渐平稳,颤抖也停了下来。他缓缓睁开眼,见韩立蹲在身旁,手中拿着银针,又看到地上散落的药瓶,面色骤变。
抽髓丸是七玄门禁药,服用者一旦被发现,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武功。此事若传出去,他数年苦功将毁于一旦,进入七绝堂的机会也会化为泡影。
厉飞雨眼中杀机一闪,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韩立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缓缓将银针收回针包,平静道:“我若要告发你,就不会救你。”
厉飞雨冷冷盯着他,目光如刀,似要将韩立看穿。韩立没有躲避,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
良久,厉飞雨缓缓松开刀柄,哑声道:“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韩立道,“我虽不能解抽髓丸之毒,但可以配制缓解疼痛的药剂。你若信我,三日后去神手谷,我给你提前配好。”
厉飞雨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他想起韩元兄弟近日为自己治伤的情景——那药膏确实有效,肩伤已好了大半。这两人医术不凡,且不像是多嘴多舌之人。
“你若说出去,”厉飞雨声音低沉,“我杀不了你,也会拉你陪葬。另外,最好别告诉韩元和张铁。”
韩立淡淡道:“张铁没问题,但是。我哥医术比我好很多,他之前替你把脉,怕是…?良医望闻问切,你的病症瞒不住的?不过,我哥没有多嘴,都没告诉我!。”韩立其实很后悔为什么要救他。这次事件后,让韩立性格更小心谨慎,愈发无利不起早起来。韩元终究帮他弟弟补上了这一课。
厉飞雨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韩立没有多留,起身背起药篓,继续寻找谷精草。他面色如常,但心中却久久不能平,后背起了一层细密冷汗。
方才那一刻,厉飞雨眼中闪过的杀机,他看得真切。那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若他应对稍有不慎,只怕对方真会拔刀相向。
他第一次明白,好心未必有好报。有些时候,救人也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但他也知道,厉飞雨最终选择相信他,既是对他医术的认可,也有几分赌一把的心态。而自己之所以愿意帮他,除了不忍看他痛苦,也是因为——厉飞雨日后若能进入七绝堂,对兄弟二人必有用处。
韩立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数十丈外的一棵大树上,韩元正静静盘坐,目光透过枝叶缝隙,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手中扣着一把银针,袖中藏着一柄短刃,若厉飞雨方才真敢动手,他便会立刻出手。
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韩元轻轻松了口气,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之中,赶在韩立之前回到了神手谷。
韩立回到谷中时,已近晌午。
韩元正在药圃中侍弄药材,见韩立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便察觉他神色有异。
“怎么了?”韩元放下手中的药锄。
韩立将药篓放下,低声道:“哥,我在赤水峰北麓那片林子里,碰见厉飞雨了。”
他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从听见喘息声到施针救治,从厉飞雨起杀心到最终点头应允。韩元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早已了然。
“抽髓丸……”韩元喃喃道,“果然是此药。”
“哥你早知道了?”韩立微微一惊。
“我那日给他把脉就有所察觉。”韩元道,“他内功突然突飞猛进,本就反常。再加上他离去时欲言又止,想问止痛药又不敢开口——八九不离十。”他顿了顿,“抽髓丸的药理我研究过一些,以合兰、蝎尾花为主,药性刚猛霸烈,服后如抽筋吸髓,痛不欲生。若能配以温补肝肾、调和气血之药,虽不能解毒,但能延缓减少些折寿的副作用。你再给他配一些合适止痛药,我们和他的交易就八九不离十了个?”
韩立点头:“我已答应他配止痛药了?三日后,他来取药。”
“好。”韩元道,“这三日,你我交替修炼和睡觉,始终保持一人清醒着。不过——这次,你对他作何评价?”
韩立想了想,道:“对自己挺狠的,但是,似乎也挺讲情义,这次他没动手,之前的情分作用不小。”
韩元微微一笑,道:“确实,我这些日子打听过他的底细。他虽是孤儿,但在外门中颇有几个交心的兄弟。听说去年有个叫刘秀的弟子,资质平庸,常被富家子弟欺辱。厉飞雨跟他并无深交,只是同在外刃堂,见他被人堵在路上,二话不说拔刀相助,以一敌三,打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韩立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还有一事,”韩元又道,“上个月有个新入门的弟子,名叫王小石,家境贫寒,被同门几个富家子弟勒索,连饭都吃不上。厉飞雨知道后,带着王小石去找那几人,刀都没拔,只是往那一站,那几人就吓得连连赔罪。事后厉飞雨还把自己的月例银子分了一半给王小石,说‘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韩立沉默片刻,道:“他倒是……。”
“此人值得结交。”韩元道,“对自己狠,对兄弟讲义气,这种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爬得很高。不管哪种,他都会记着谁帮过他。”
韩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夜,韩元在石屋中挑灯配制了一副养精丹,又详细给韩立讲解了抽髓丸的药理和后续治疗的思路,韩立之后配置了半年量的止痛药。两者量不大,一是养精丹需要的药材更珍惜更难寻,二是止痛药配置多了,后续如何与保证厉飞雨之后不会忘了他俩。
韩立点头应下,又道:“哥,有时候,好心人不能做!”
韩元微微一笑:“嗯,任何情况下,都要先自保为主,活下去才有希望。”
韩立沉默片刻,还是惊道:“那一刻,他真的想杀我。”
“但你没有慌。”韩元道,“你做得很好。而且——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你是朋友,就会拿命来护你。日后在七玄门中,我们便多了一个靠得住的盟友。”
韩立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几副药散仔细收好。
三日后的上午,厉飞雨依约来到神手谷。
韩立也不多言,将药散和养丹药递过去:“服用抽髓丸前先服止痛药,温水送服。”
厉飞雨接过药包,打开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是什么药?”
“培精养元、调和气血的方子。”韩立道,“只能缓解,不能解毒。”
厉飞雨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就不怕我好了之后,杀人灭口?”
韩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真要杀我,三日前就不会让我走。何况——我哥说过,你厉飞雨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厉飞雨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将药包揣入怀中,道:“三日后还在此处,我再找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口1。
韩立站在溪涧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厉飞雨之间,已不再是简单的“认识”,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关系——既有救命之恩,也有共同守密的默契,还有几分对彼此人品的认可。
这种关系,或许比单纯的友谊更加努力了就行牢靠。
回到神手谷,韩元正在石屋中整理药材。见韩立回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问道:“送去了?”
“嗯。”韩立点头,“他没有多问,收下了。”
韩元微微一笑:“那就好。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韩立在一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哥,你说的那些事——厉飞雨帮刘铁出头、分银子给王小石——都是真的?”
韩元道:“自然是真的。我在外门行医这大半年,什么消息打听不到?”
韩立“嗯”了一声,道:“那他这人,确实值得交。”
韩元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点头。韩立生性谨慎,对人向来保持距离,能说出“值得交”三个字,已是极高的评价。
入夜,韩元盘坐于石屋外的青石上,将今日之事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
厉飞雨服用抽髓丸,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若能借此机会,以医术与他建立更深的关系,日后在七玄门中,便多了一个可靠的盟友。而韩立经过此事,心性也成熟了几分——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他特意为“韩老魔”补上了这一课。
通过韩元之前打听到的那些事,他对厉飞雨此人有了更全面的认识。此人表面上冷酷狠辣,实则极重情义,对兄弟可以两肋插刀。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你,便是一辈子的事。
“慢慢来,”韩元低声自语,“路还长。”
韩立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旁坐下。兄弟二人并肩坐在青石上,望着远处暮色中的山峰,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山峦,带来松涛阵阵。神手谷的夜晚,宁静如常。
溪边巧遇病中身,
银针止血暂回春。
杀心一念终消散,
从此江湖两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