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韩立与厉飞雨在溪边立下约定,日子倒比从前更充实了几分。每隔数日,韩立便往赤水峰跑一趟,跟着厉飞雨练上几招刀法,顺带给厉飞雨送药。厉飞雨教得认真,韩立学得扎实,一来二去,倒也颇有进境。
赤水峰瀑布下的那片水潭,渐渐成了四人聚会的固定去处。每日清晨,天还没亮,韩元与韩立便已起身,登上神手谷后山高崖,修炼《紫极炼目法旨》,雷打不动,从不对外人提及此事。待朝霞散尽,二人收了功,才一同前往赤水峰,与厉飞雨、张铁相聚。韩元盘坐青石上修炼长春功,韩立与厉飞雨对练刀法,张铁则在瀑布下苦修象甲功。偶尔厉飞雨练得乏了,也会跃入潭中与张铁比试立桩,却每每被激流冲得东倒西歪。更有那闲时,四人立于潭边青石,临风洒溺,竞较远近,少年意气,肆意无羁。
这一日,韩元与韩立又去了赤水峰。
“韩元哥,韩立哥,你们来得正好!”张铁从水中爬上来,一身腱子肉被水流冲得通红,憨声道,“我今天感觉象甲功又进了一层,你们要不要也试试?”
韩元与韩立对视一眼。兄弟俩暗中修炼长春功已有根基,兼修象甲功正是补足肉身短板的好机会。前些日子韩元已向张铁请教过修炼之法,张铁嘴上憨厚,知无不言,还兴致勃勃地讲了自己的练功心得,核心要点就是不怕疼,能吃苦。
“那就试试。”韩元笑道。
象甲功是纯粹的外功,修炼之法颇为粗犷——先以木棍、石块反复捶打周身筋骨,借外力震荡气血,再辅以金针点刺诸穴,激发经络深处的生机。如此日夜锤炼,直至皮肉如革、筋骨如铁。每一记捶打都如钝刀割肉,痛入骨髓,非心志坚毅、百折不挠之辈,断难持久。
韩元脱去上衣,露出精瘦的身板。张铁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道:“韩元哥,我轻点打。”
“只管来。”韩元深吸一口气,运起长春功法力护住脏腑。
张铁一棍敲下,“啪”的一声闷响,韩元只觉肩背一阵剧痛,眉头猛地一皱。他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长春功滋养下更是灵敏数倍,这疼痛落在身上,比张铁自己修炼时还要剧烈三分。
“韩元哥,你没事吧?”张铁问。
“没事,继续。”韩元咬紧牙关。
张铁便一下一下地敲打起来,嘴里大声数着数:“一、二、三、四……十一、十二、十三……三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九、三十——好,三十下了!”
韩立在一旁听得眉头一挑:“铁子,你刚才明明数到三十,怎么又变成二十一了?你肯定是故意使坏。”
张铁挠挠头,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随即挤出一副“我才反应过来”的夸张表情,嘿嘿笑道:“哎呀呀,数错了数错了,那……那重来?”说着又举起木棍,却忍不住嘴角往上翘,明摆着是在耍赖。
韩元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故意数少的吧?想多敲我几下就直说,还跟我玩这套?”
张铁被拆穿了,也不脸红,憨声道:“我这是为你们好!多挨几下,筋骨才打得开,气血才能活。我当初练的时候,墨老可比我狠多了,都不数,不知何时才能停,才真的煎熬。”顿了顿,又嘀咕道,“你们就是太怕疼了。”
韩立瞪了他一眼:“你皮糙肉厚,我们怎么比?”
张铁嘿嘿一笑,不接话茬,举棍又要打。韩元连忙摆手:“怕了怕了,换韩立来,让我歇口气。”
轮到韩立时,张铁又故技重施,数着数着就往回数。韩立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牙硬撑,一声不吭。张铁见他俩这般能忍,不由得竖起大拇指:“韩元哥,韩立哥,你们可真能忍!我当初可是疼得哇哇叫。”
韩元缓过一口气,苦笑道:“你这棍子敲得可不轻,还故意多敲,是想把我们练残废?”
张铁挠挠头,憨声道:“不会不会,我有分寸的。你们力气比我小,我敲的也轻。就是想让你们多练练,快点入门。”
韩元无奈地摇摇头,心中却微微感动。张铁虽有小聪明,但心地纯善,是真把兄弟俩当自己人。
韩立靠在青石上,主动挑破心中担忧,道:“张铁,你说墨老回来要是知道咱们偷偷练武,会不会责怪?”
张铁一愣,挠头道:“这……我没想过。墨老只让我练象甲功,没说不让你们练啊?”
韩立接口道:“墨老嘱咐我们好好学医、修炼那无名口诀,武功的事提都没提。若是被他知道我们私下习武,怕是不太好交代。”
张铁挠了挠头,有些不安:“那……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别练了?”
这时,厉飞雨从山道那边走了过来。他肩上搭着一件外衫,手中提着长刀,远远便看见三人围坐在一起。
这时忍不住插嘴,嗤笑一声,拍了拍张铁的肩膀:“怕什么?墨老又不会吃人!他不在谷中,这不是老天爷给你们送机会嘛。等他回来了,你们就把武功藏好,该装孙子装孙子,该学医还学医,他能把你们怎么着?大不了挨顿骂,又不会掉块肉。”他顿了顿,又撇撇嘴,“我跟你们说,这世上规矩多着呢,你要是事事都怕,那啥也别干了。练!狠狠地练!到时候武功傍身,谁还敢欺负你们?”
韩元与韩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厉飞雨这人,表面冷冰冰的,熟了之后却是个话篓子,还总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传染给别人。
张铁“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韩立笑道:“厉师兄,要不要试试?练了力气大涨!”
厉飞雨嘴角一撇:“我用刀,不用肉身硬扛。”他坐在韩元身旁,看着韩立,忽然道,“你们兄弟俩的天赋,比我强多了。”
韩元微微一愣:“厉师兄何出此言?”
厉飞雨道:“我教韩立刀法,一个招式他练几遍就记住了,而且从不犯错。我当初学这招,足足练了三天才像样。”他顿了顿,又道,“你也是,我看你拆解武功招式时,思路清晰,学的也快,一点都不像没练过武的人。”
韩元笑道:“只是花架子罢了。”
厉飞雨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得了吧你们俩,还谦虚上了?我跟你们说,就你们这天赋,不练武简直是暴殄天物!七玄门是什么地方?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光会扎针熬药能顶什么用?”他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算了算了,谁让我这人古道热肠呢——这样吧,刀法我教你们!反正教一个是赶,教三个也是放,虱子多了不痒,你们别嫌我啰嗦就行!”
张铁眼睛一亮:“厉师兄,我也能学吗?”
厉飞雨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却忍不住话多起来:“哎,你先把你那象甲功练好再说吧!外功练到深处,一力降十会,确实不比刀法差——不过嘛……”他眼珠一转,嘿嘿笑道,“跟我学点身法、掌法啥的,总没坏处。你想想,你肉身再硬,能硬得过菜刀?万一哪天碰上个不讲武德的,给你后脑勺来一板砖,你象甲功练到顶也白搭!”这里,是有点嫌弃张铁笨了,怕麻烦!
张铁憨笑着点头。
韩元心中微动。厉飞雨此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熟了之后话多得很,而且热心肠——只是这份热心总要藏在一副冷面孔后面。他愿意教刀法,倒是个难得的机会,他能教刀法,就能教其他的。
“那就多谢厉兄了。”韩元悄悄改了称呼。
厉飞雨摆摆手,没再多说。
几日后,韩立独自前往赤水峰。他沿着山道一路深入,心里头嘀嘀咕咕,精神有些散漫,无神的目光扫着路旁的枯叶堆,自己都不知道在瞅些什么。
突然,他倒吸一口凉气,脚拇指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龇牙咧嘴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按住脚趾,过了老半天才缓过劲来。
“倒霉!踢到什么硬东西了?”
他不甘心似的,用手中的树枝往厚厚的树叶堆里使劲扒拉了几下。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被挑了出来,沾满了泥土,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
韩立捡起来,却发现份量不对——沉甸甸的,像是金属制成的。他用手搓掉瓶颈上的泥土,瓶身渐渐露出绿莹莹的本色,上面还有些精美的墨绿色叶状花纹,顶端有个小巧的瓶盖紧紧封住。
他使劲拧了拧,纹丝不动。好奇心更大了,正想再试,脚上又传来一阵疼痛,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伤。
“罢了,先回去上药,再慢慢琢磨。”
韩立将瓶子揣入怀中,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谷后,韩立没有声张。直到夜深人静,张铁沉沉睡去,他才将小瓶取出,又把韩元叫了过来。
“哥,你看这个。”韩立压低声音,将小瓶递过去。
韩元接过小瓶,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一缩——墨绿色小瓶,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他心脏猛地一跳,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但他面上只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奇,翻看片刻,道:“这瓶子不像是寻常器物。你试过怎么用了吗?”
韩立摇头:“拔不开,转不动,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韩元沉吟片刻,道:“先放着,我试试能不能看出些门道。”
此后数日,韩立每日将小瓶放在窗台上,一有时间便琢磨,可无论怎么摆弄,那瓶盖就是纹丝不动。他试过用力拔、左右旋转、滴入清水,甚至用锤子轻轻敲了敲——当然不敢用力,怕砸坏了——全都无济于事。
韩元也在暗中用玉碟映照小瓶,可玉碟洒下清辉笼罩小瓶,却久久不见动静,仿佛小瓶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一时半会儿也看不透彻。
直到某一夜,月华如水。
韩元将小瓶放在石屋外的青石上,恰与怀中的玉碟遥遥相对。他盘膝而坐,正欲以玉碟再次映照,忽然间,玉碟自行从怀中飞出,悬于小瓶上方,洒下一片清辉。与此同时,小瓶仿佛被唤醒了一般,瓶身微微震颤,表面的墨绿色叶状花纹逐一亮起,如活物般流转。
韩元心中一震,连忙凝神注视。
只见小瓶缓缓浮起,瓶口朝上,一道翠绿色的灵光从瓶口喷薄而出,直冲玉碟而去,而月光如光雾般笼罩着玉碟和小绿瓶,被小瓶尽数吸纳。片刻之后,瓶身表面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金色篆文,古老而神秘,如蝌蚪般游动,似有灵性。
玉碟震颤嗡鸣,将那些金色篆文尽数记录,分解为最基础的符文单元,尽数没入玉碟之中。与此同时,小瓶悬在半空,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荧光。
韩元心中一惊——这异变来得突然,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他试着轻轻挪动玉碟,发现玉碟与小瓶之间的共鸣稳定如常,并未因外力干扰而中断。他又试了试将小瓶托起,小瓶也稳稳悬浮,灵光不散。
“能移走。”韩元心中一定。
他当即起身,唤醒了隔壁屋中的韩立。
韩立睡眼惺忪地走过来,见石屋中灵光流转、异象纷呈,顿时瞪大了眼。
“哥,这是……”
“小瓶和玉碟起了共鸣,不知要持续多久。”韩元低声快速道,“这异象太大,在谷中迟早被人发现。咱们得把它们移到隐蔽之处。”
韩立闻言,神色一凛,二话不说便开始收拾东西。
二人连夜将小瓶和玉碟小心翼翼地移至此前采药时发现的那个隐秘山谷中一场能照到月光的“石桌”上——那山谷藏在一道狭长石缝之后,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仔细搜寻绝难发现,谷中空旷幽静,正适合藏匿,而这“石桌石凳”正是兄弟二人之前来此处堆砌而成。
将小瓶和玉碟安置妥当后,二人站在谷中,望着桌上那团翠绿月白混合的灵光,都不知这异变要持续到何时。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韩立沉吟片刻,道,“咱们轮流看守,一人守十天,另一人回谷照料药圃和应付外门弟子。就说……闭关修炼长春功,需要静养。”
韩元点头:“那墨老回来怎么办?”
“他若提前回来,便说你我轮流闭关,谷中一切如常。只要不让他发现这山谷,便无大碍。剩下就看看运气了,实在不成,也只能拼一拼了。”
二人商议已定,韩元先守第一轮,韩立回谷。十日后换班,韩立来守,韩元回去料理杂事。
一轮,两轮,三轮……
时间如流水,谷中偶有来看病治伤的七玄门弟子,问起“韩师弟怎么好久不见”,韩立只推说“兄长闭关练功,不便打扰”。
直到第四十九日。
这一日,轮到韩立看守。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谷中青石上,忽然间,小瓶与玉碟同时一震,清辉大盛,又迅速收敛。灵光缓缓消散,小瓶落回石台之上,玉碟也归于沉寂,古朴如初。
韩立连忙叫来韩元。
韩元赶到山谷,将玉碟收回识海,闭目内视,发现玉碟已经自助没入丹田宝塔之中。内视玉碟,能见一团晦涩难懂的金色文字,只是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承受,稍作注视便有头晕目眩之感。
随之玉碟没入宝塔,九层玲珑塔也微微一震,塔身表面浮现出几道若有若无的灵纹,虽不甚清晰,却隐隐有了几分灵性提升之感。塔内那座龙烟炉自行运转起来,炉身的纹路比从前亮了一分。
“结束了。”韩元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小瓶……”韩立指着石台上的小瓶。
韩元将小瓶交还给他,沉吟片刻,道:“这小瓶能吸收月华,凝结灵液。玉碟记录了一些信息,那灵液对草木有催生之效,但对活物有害,万万不可服用。”
“那这灵液……”
“先别急着用。”韩元道,“找个东西试试再说。”
次日清晨,韩立从药圃角落移植一株蔫黄的止血草到谷内,韩元小心翼翼地从瓶中倒出一滴绿液,滴在草根处。
第二日,两人再过来一看,那株止血草竟如同被注入了生机,长势惊人。如今,其茎粗如指,色呈紫褐,表面隐现血丝纹路,触手微温。叶片肥厚如掌,墨绿泛红,叶背覆一层细密白霜,阳光下隐隐生光。根茎处结有血色块茎,黄豆大小,坚硬如玉,俨然是一株百年止血草。捣碎敷伤,血立止、痛立消,且不留疤痕,还有壮大气血的奇效。
韩元伸手摸了摸叶片,又凑近嗅了嗅,点头道:“对草木确有奇效,而且快得离谱。”
“那对活物呢?”韩立问。
韩元沉吟片刻:“得试试。”
韩立跑去山下,花几文钱从厨房管事那里买了两只灰毛野兔,带回谷中。他将一只野兔拴在药圃空地上,先晒了半日,等兔子口干舌燥,才小心翼翼地从瓶中倒出那滴绿液,兑入大半碗清水,调成一碗碧莹莹的液体。
兔子早已渴得不行,见有水来,扑上去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韩立端着碗退开几步,耐心等着。
起初没什么异样。过了约一盏茶功夫,兔子忽然开始焦躁不安,在绳圈里乱蹦乱跳。紧接着,它的皮毛下鼓起一个个鸡蛋大小的疙瘩,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整个身子像吹气似的鼓胀起来。短短片刻,兔子就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四肢短小,脑袋缩在肥硕的身躯前,模样诡异至极。
韩立正要凑近细看,忽然“嘭”“嘭”两声几乎同时炸响,震得他激灵打了个冷战。两只兔子先后被撑破了躯体,炸成了好几截,血肉横飞,散落一地。原本拴兔子的地方被炸出两个浅坑,周围到处是碎骨和肉块,鲜血淋淋,惨不忍睹。
韩立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有余悸道:“还好咱俩离得远……”
“果然……”韩元定了定神,喃喃道,“这东西对草木是仙露,对活物却是剧毒。”
韩立默然片刻,低声道:“那以后只能用在药上,绝不能沾身。而且,种植出的灵药也要先找兔子试试”此是后话。
韩元点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泄露半分,不止你我,恐怕这七玄门以及我们五里沟都得死绝了。”
韩立应下,将另一只野兔继续拴在树桩上,后续配制些十几年份灵药喂养看看效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抑制不住的激动——这个小瓶,逆天了。
林深偶得造化缘,
金文凝聚落玉盘。
灵光一现开新境,
从此仙途路更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