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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血火落日峰(下)

凡途问道录 庄问道 11918 2026-05-23 01:25

  碧蚕帕展千重翠,

  一纸假图钓虎狼。

  待得烽火连天起,

  请君入瓮斩猖狂。

  三道关城头,火把通明。

  王绝楚站在垛口前,左手撑在砖石上,右手紧紧握住宝剑,目光越过火光映照的焦土,投向远方野狼帮连营的方向。那里灯火如星,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虽然韩立出手破坏了攻城弩,也趁机斩了马荣,极大鼓舞己方士气,灭杀了敌方士气,但是敌我双人数实在悬殊,若只是惨赢,那七玄门怕也要一蹶不振。

  “赵长老。”王绝楚没有回头。

  “门主。”赵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

  “李长老和刘长老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断龙崖方向已经传回捷报,李长老全灭了野狼帮偷袭队伍,正率众穿插至后方。北侧山沟也烧了赵龙的队伍,刘长老已经直插野狼帮腰部了。”赵长老顿了顿,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可正面……三道关若被破,七玄门也是惨胜,甚至惨败。”

  王绝楚沉默不语。

  一道关被内奸从内部打开,二道关在数倍于己的人海攻势下陷落,虽然也是自己为了保留实力,不得不集中人力守护三道关。但是,野狼帮携连胜之势猛攻三道关——连弩开路,投石机压阵,千人蚁附攻城——若非韩立出手摧毁攻城弩,七玄门早就撑不住了。王绝楚回头看了一眼落日峰深处的方向。那里藏着七玄门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到那一步。

  “门主,野狼帮那边又增兵了。”赵长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

  “我知道。”王绝楚收回目光,“下去准备吧。三道关若破,你我就在落日峰上和他们同归于尽。”

  赵长老浑身一震,看了王绝楚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三道关外,野狼帮营地。

  贾天龙坐在中军大帐的虎皮椅上,手中攥着那张从马荣处得来的布防图,正死死盯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终于确认自己中计了——马荣送来的布防图是假的,偷袭队伍全军覆没,粮草辎重在红枫谷被烧成灰烬。他一刀砍了马荣的脑袋,可马荣的鬼魂像野狼帮溃败的预兆一样挥之不去。

  “帮主。”左长老魏通大步进帐,抱拳道,“攻城弩被毁,七玄门那边又有仙人插手,咱们死伤惨重。依属下之见,应当赶紧撤退,留得青山在——”

  “撤?”贾天龙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往哪儿撤?粮草烧了,偷袭没了,连珠弩的弩箭也快打光了,现在退回去,弟兄们吃什么?何况,我们一撤,兵败如山倒,届时我们未必能走脱。”

  魏通语塞。

  右长老薛灵鹤不知何时从帐外飘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方绣帕,轻轻擦了擦嘴角。他面敷脂粉,双手捧心状,细声细气道:“帮主,那金光上人怎么还没动静?”

  贾天龙冷哼一声:“仙人自有仙人的规矩,该出手时自会出手。”

  可他心中焦躁如焚。金光上人收了三千两黄金,说好了七玄门决战时现身——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那封信是真是假?贾天龙不敢深想。

  帐外又有脚步声响起。

  铁枪会会长杨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精壮护卫。杨康四十出头,虎背熊腰,手中一杆铁枪比人还高,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幽幽冷光。此人执掌彩霞山方圆百里的第三大帮派铁枪会多年,素以善谋能断著称,此番贾天龙以重金相邀,他亲率三百精锐前来助阵。

  “贾帮主,听说攻城弩被毁了?”杨康开门见山,声音瓮声瓮气。

  贾天龙面不改色:“不过是些小挫折,杨会长不必担心。三道关的守军已近崩溃,再攻一次,必破!”

  “哦?”杨康似笑非笑,“那仙人破弩也是假的喽?不知怎么应对?”

  贾天龙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只有他们有仙人相助?我花三千两请了金光上人,届时自会出手,杨会长只管看着便是。”

  杨康没有再问,抱了抱拳,转身出了大帐。走出帐外,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抬手招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传令下去,铁枪会的人往后撤一里,别冲在前面。”

  亲信迟疑道:“会长,贾帮主那边……”

  “贾天龙?”杨康冷笑一声,“他连粮草都被人烧了,还怎么打?咱们来是捞好处的,不是来送死的。”说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帐内,贾天龙盯着杨康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帮主,那杨康分明是墙头草。”魏通怒道,“咱们在前头拼命,他却在后面保存实力——”

  “我知道。”贾天龙打断他,声音阴冷,“等拿下七玄门,再收拾他不迟。传令下去,把所有投石机都推上去,弩箭全部集中到三道关。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七玄门的旗倒下!”

  魏通和薛灵鹤对视一眼,各自领命而去。

  大帐中只剩贾天龙一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挑开一道缝隙。远处,三道关的城楼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墙头上的火光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王绝楚,你以为你赢定了?”贾天龙喃喃自语,嘴角浮现一丝狞笑,“我贾天龙这辈子,从来不赌稳赢的局。”

  他放下帐帘,转身走到兵器架前,缓缓拔出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长刀。刀身在火光中映出森冷的光芒,刀锋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一道关和二道关上七玄门弟子的血。

  贾天龙将长刀横在身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把,我赌了。”

  天色微明,东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野狼帮阵中,号角齐鸣,鼓声震天。黑压压的队伍从连营中涌出,如潮水般漫过旷野,涌向三道关。灰衣炮灰帮众冲在最前面,扛着云梯、推着盾车,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紧随其后的是蓝衣执法弟子,个个精悍,手持连弩,腰间挎着短刀。玄衣精英弟子压阵,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沉默而肃杀。

  贾天龙骑在马上,立在高处,目光死死盯着三道关。

  “传令——投石机,放!”

  令旗挥下。

  十几架投石机同时松开绞盘,巨大的石块呼啸着划破晨雾,砸向三道关的城墙。

  “轰——轰——轰——”

  砖石崩裂,尘土飞扬。一段垛口被砸塌了半边,碎石飞溅,躲在后面的几名七玄门弟子被砸中头部,惨叫着摔下城墙,血花在晨光中绽放。

  “第一队,上!”王绝楚的声音在城头炸开。

  七玄门的弓弩手趴在垛口后面,拼命往下放箭。箭矢如雨,野狼帮冲在最前面的灰衣帮众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像杀不尽的蝗虫。

  云梯架上了城头。

  野狼帮的灰衣帮众开始往上爬,七玄门弟子以滚石檑木还击,金汁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滚烫的液体浇在云梯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城墙上下一片血火,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城墙上一处垛口,钱多被周师兄拽着往城下搬滚石。他手脚发抖,浑身是汗,石头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城墙外面像一锅煮沸的粥,黑压压的人头、明晃晃的刀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快!搬石头!”周师兄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再磨蹭,野狼帮就上来了!”

  钱多咬着牙抱起一块滚石,踉跄着跑到垛口边,往下砸。石头上不知沾了谁的血,滑腻腻的,差点脱手。他不敢看下面,闭着眼把石头扔出去,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惨叫——很短,很快就没了声息。

  “贾天龙下令了!”城下有人喊。

  野狼帮阵中推出了一排连珠弩——正是从贾天龙堂兄处得来的军用连珠弩,一排十架,一次射击可连发十二支弩箭。

  “放!”

  上百支弩箭如暴雨般射向城头。

  七玄门弟子成片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城墙上的垛口被打得千疮百孔,碎石飞溅,尘土弥漫。王绝楚身边的亲卫被一箭射穿咽喉,血溅了王绝楚一脸。他抹去脸上的血,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中映出森冷的光芒。

  “赵长老,随我上!”王绝楚提剑冲向缺口。

  他的武功远非寻常弟子可比,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是直取要害。连杀数名登上城头的野狼帮精锐,衣袍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王绝楚看了一眼身边,赵长老浑身浴血,正在指挥弟子堵住缺口。城墙下,野狼帮的攻城梯越架越多,灰衣炮灰帮众前仆后继,蓝衣执法弟子紧随其后,城头的守军越打越少,死伤逾半。

  “门主!李长老和刘长老传来消息了!”赵长老冲过来,满脸是血,“李长老已经率众绕到后方,刘长老正截击野狼帮腰部,两面夹击已成!”

  王绝楚闻言,嘴角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好。”

  野狼帮阵中,贾天龙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三道关的守军比他想象的更顽强,连珠弩和投石机都轰不垮。王绝楚亲自提剑上城头督战,七玄门弟子像疯了一样,人倒下一个,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不要命地往前冲。他麾下死伤惨重,灰衣炮灰帮众折损过半,蓝衣执法弟子也伤亡不小,士气低迷。

  “帮主,撤吧!”魏通再次抱拳,“弩箭不多了,投石机的石弹也快打光了。再打下去——”

  “住口!”贾天龙厉声道,“把投石机全部推上去!弩箭集中到三道关!我就不信,轰不开这座破城!”

  魏通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投石机再次推进。

  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向三道关城楼,砖石崩裂,尘土飞扬。城楼上的旗杆被一根石块砸中,轰然折断,七玄门的旗帜从半空中飘落,落在城下的尸堆中。

  王绝楚脸色铁青。城墙上的垛口已经塌了半边,连珠弩还在城下不断放箭,城头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韩仙师——”王绝楚转向城楼暗处,“请您再出手一次!”

  阴影中,韩立点了点头。

  他走到城头最高处,碧蚕帕化作一片翠绿灵光笼罩全身,在晨雾中如同一盏幽绿的灯笼。三柄幽雷犀角剑凌空飞起,呈品字形悬在身前,剑身银光闪烁,血色细丝蠕动。

  “又是那绿光,剑魔又出手了!”城下的野狼帮帮众骇然抬头。

  韩立法力一催,三剑齐出,在半空中划过三道诡谲的弧线,直扑那十几架投石机。幽雷犀角剑的速度快如闪电,凡人肉眼只能捕捉到些微轨迹。第一架投石机被一剑贯穿,绞盘炸裂,碎片四溅;第二架、第三架紧随其后被击中,阴雷在机簧内部炸开,将精铁打造的零件炸成废铁。短短数息,投石机全部报废,连珠弩也被毁了大半。

  野狼帮阵中一片死寂。

  贾天龙脸色铁青,手中的令旗僵在半空。

  “帮主,那真的是仙人!”魏通的声音发颤,“咱们撤吧——”

  “撤?往哪儿撤?”贾天龙咬牙切齿,“传令——全军进攻!谁敢后退,斩!”

  城头上,韩立收剑退回阴影。王绝楚趁机提剑高呼:“仙人助我!弟兄们,杀!”

  七玄门弟子的士气大振,呐喊着冲向缺口。

  贾天龙看着城头的战况,眼中满是不甘。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传令下去,把所有连弩都集中到正门。我要亲自督战。”

  魏通一惊:“帮主,您——”

  “我说了,亲自督战!”贾天龙的声音冷得像冰,“再不拼一把,弟兄们都要跑光了。”

  他翻身上马,拔出长刀,策马冲向三道关。薛灵鹤跟在后面,双手捧心,步履轻盈,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贾天龙亲自上来了!”有人大喊。

  城下的野狼帮帮众见帮主亲临,士气为之一振,呐喊着涌向缺口。城头的七玄门弟子被连弩压得抬不起头,缺口越来越大,蓝衣执法弟子开始从缺口处爬上来,双方在城头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王绝楚提剑挡住一个蓝衣执法弟子,一剑刺穿对方咽喉,血喷了一脸。他来不及擦,又有一个玄衣精英弟子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回手一剑,将对方刺了个对穿。

  “门主!贾天龙亲自上来了!”赵长老浑身浴血,冲到他身边。

  王绝楚抹去脸上的血,看向城下——贾天龙策马立于阵前,长刀高举,正在指挥攻城。

  “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王绝楚咬牙道。

  城头的战斗越来越惨烈,双方死伤无数,城墙上的石板被血浸得滑不留脚。钱多抱着滚石往城下砸,不知砸了多少块,胳膊酸得像灌了铅。身边的周师兄被一箭射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咬着牙拔出箭头,撕下衣襟缠了几圈,继续搬石头。

  “顶住!仙人还在!”周师兄大喊。

  城下的攻势越来越猛,连珠弩一波接一波地射,七玄门的箭矢几乎打光。城墙上的垛口已经塌了半边,缺口处蓝衣执法弟子蜂拥而上,七玄门的防线摇摇欲坠。

  王绝楚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人潮,心知再打下去必败无疑。他咬了咬牙,走到城头最高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

  “贾天龙!停手!”

  喊杀声渐歇。

  贾天龙勒住马,抬头看向城头:“王绝楚,你还有什么遗言?”

  王绝楚居高临下,目光如刀:“你我的仇怨,不是靠这些虾兵蟹将能了结的。既然你有仙人助阵,我有仙人坐镇,你我都知你败多胜少,不如就此罢手,你我签下死契血斗——各出三名好手,一决生死。胜者生,败者亡,旁人不得插手。也免得彼此低级弟子死亡惨重。如何?”

  死契血斗,江湖规矩。决斗前双方要签下一份生死书,自进入决斗场后,只有一方可以活着走出场地。若有人在决斗中私自离开,不但名誉扫地,被人唾弃,而且还会受到全江湖的通缉和追杀。生死有命,怨不得人。胜了,野狼帮退兵,七玄门让出彩霞山半境。败了,王绝楚自刎谢罪,七玄门开门投降。

  贾天龙犹豫了。

  他看向身边——魏通浑身是血,脸上有刀伤;薛灵鹤虽然面上不显,但握绣帕的手微微发颤。铁枪会的杨康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那些中小帮派的盟友们更是缩在后面,等着看他野狼帮的好戏。手下虽然人多,但士气跌到了谷底,连珠弩的弩箭快打光了,投石机被韩立毁了大半。

  而王绝楚那边,有仙人坐镇,他虽然不知仙人何时出手,但王绝楚既然敢提血斗,必有倚仗。

  “帮主!不能答应啊!”魏通急道,“那仙人——”

  “闭嘴。”贾天龙挥手打断他,脑中飞快转着。

  金光上人那封信——字迹确实是上人的笔迹,可人迟迟不现身。难道真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说——那人也像杨康一样在观望?贾天龙咬了咬牙。赌了。他有铁卫精锐,有魏通、薛灵鹤两大高手,还有一个可能随时出现的仙人。退一万步说,就算仙人不出手,他也想亲眼看看,王绝楚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好!”贾天龙仰头道,“我答应你。签下生死书,各出三人,死契血斗!”

  落日峰下,一片开阔地。

  双方各出三人,签下生死书,各按手印。血斗场四周插着火把,火光映照着场中每个人的脸。

  七玄门这边,王绝楚亲自出战,身边站着厉飞雨和李长老。贾天龙那边,他自己提刀上阵,左长老魏通、右长老薛灵鹤紧随其后。

  血斗开始前,厉飞雨单膝跪在王绝楚面前:“门主,弟子请战。”

  王绝楚低头看他,目光复杂:“你可想好了?这一去,未必能活着回来。而且,还肩负着全门生死!”

  “弟子想好了。”厉飞雨抬头,目光坚定,“七玄门养我教我,今日便是以命相报之时。”

  王绝楚沉默片刻,扫了眼韩立,发现其轻轻点点头,遂道:“好。你第一个出战。”

  ……

  血斗的鼓声响起。

  双方六人踏入场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贾天龙提刀直奔王绝楚,魏通拦住了李长老,薛灵鹤则迎上了厉飞雨。

  贾天龙的武功远在王绝楚之上。他身材瘦弱,却以铁血手腕著称,刀法狠辣凌厉,每一刀都直取要害。王绝楚武功不弱,剑法精绝,和贾天龙斗了个旗鼓相当。

  另一边,魏通和李长老战得难解难分。薛灵鹤与厉飞雨的交锋却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厉飞雨的刀法在七玄门年轻一辈中已是一流,但薛灵鹤的武功诡异莫测,身法如鬼魅,厉飞雨连续数刀都未能沾到对方衣角,反而被薛灵鹤一掌拍中胸口,嘴角溢出血来。

  “小娃娃,就这点本事?”薛灵鹤捏着绣帕,细声细气地笑,“姐姐可不忍心伤你——”

  厉飞雨咬紧牙关,不顾伤势,挥刀再上。可他的武功与薛灵鹤的差距并非意志可以弥补,几招下来又添了几道伤口,衣衫被血浸透。

  场外,韩立隐匿在人群中,灵目通灵,神识全开,将场中的战况尽收眼底。

  贾天龙的刀法凌厉,但章法粗糙,左肋处空门大露;魏通臂力惊人,但下盘不稳,每一记重击之后都有半息的僵直;薛灵鹤身法诡异,可每次变招时右肩都会微微下沉——那是旧伤的痕迹。

  韩立将这些破绽默默记下,锁定了薛灵鹤。此人武功最诡异,也是厉飞雨最大的威胁,必须先解决他。

  场中,厉飞雨又一次被薛灵鹤击退,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摔倒。

  韩立看准时机,以神识传音,将声音凝成一线,送入厉飞雨耳中:

  “厉师兄,听我说——”

  厉飞雨浑身一僵,耳中传来韩立的声音,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在耳边低语。他强忍住回头的冲动,保持镇定。

  “薛灵鹤每次变招时,右肩会下沉。他下一招会从左路攻你下盘,你假装不敌,向右闪——等他变招右肩下沉的瞬间,横刀斩他右肋。”

  厉飞雨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深吸一口气。

  薛灵鹤果然从左路攻来,厉飞雨向右一闪,假装踉跄。薛灵鹤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变招追击——右肩微微下沉。

  就是现在!

  厉飞雨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横斩向薛灵鹤的右肋。刀光闪过,血花飞溅——薛灵鹤惊叫一声,捂着右肋倒退数步,脸色煞白。

  “你——你怎么——”

  厉飞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挥刀再上。薛灵鹤右肋受伤,身法大受影响,几招之后被厉飞雨一刀斩中右臂,绣帕飘落在地。

  “王绝楚,你死来!”贾天龙大怒,一刀逼退王绝楚。

  “犬吠什么?”王绝楚冷笑,“血斗场上,各凭本事。你的人输了,那就是输了。”

  厉飞雨乘胜追击,薛灵鹤连中数刀,血洒当场,终于倒地不起。

  贾天龙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放弃了王绝楚,提刀直奔厉飞雨。厉飞雨刚战完薛灵鹤,气力未复,哪里是贾天龙的对手,几招之后就被逼得险象环生。

  “小辈,纳命来!”贾天龙一刀劈下,势大力沉。

  厉飞雨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连人带刀被劈飞数步,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韩立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贾天龙的左肋是破绽,但正面难攻。等他蓄力劈砍时,你佯装不敌向右闪,他会顺势追击,左肋必然暴露。”

  厉飞雨咬紧牙关,按照韩立所言,假装不敌向右闪避。贾天龙果然追击——韩立再次传音:“就是现在!”

  厉飞雨拼尽全力挥出一刀,刀锋直取贾天龙的左肋。贾天龙大惊,回刀格挡——就在这时,韩立猛然加大神识传音的冲击力度,似有人在贾天龙耳旁大声怒吼“举起手来!”

  贾天龙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被吓了一个,手上的刀慢了半拍,不自觉要举手。

  厉飞雨抓住了这一闪而逝的破绽。刀锋从贾天龙的左肋刺入,穿透皮肉,贯穿腰腹,从另一侧透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

  贾天龙低头看着腰间那道长长的伤口,血正从刀口处汩汩涌出。他缓缓抬头,看向厉飞雨年轻到不像话的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又转头看向场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韩立身上。那个站在城头的少年仙师,神情淡漠,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贾天龙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诡异的飞剑、薛灵鹤的诡异战败、刚才脑海中那一声巨响——

  “是你……”贾天龙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韩立,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含糊的气泡声。

  厉飞雨拔出长刀,血线溅了一身。贾天龙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野狼帮帮主贾天龙,毙命。

  厉飞雨割下他的首级,高举过头。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他脸上、身上。他的刀在滴血,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汗,握刀的手在微微发颤。

  场外,七玄门的弟子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贾天龙死了!贾天龙死了!”

  “野狼帮完了!”

  “七玄门赢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席卷落日峰。

  李长老大喝一声,挥刀斩向魏通。魏通失了主心骨,无心恋战,被李长老一刀斩于刀下。铁枪会的杨康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微变,转身带着三百精锐默默撤离。其余中小帮派一哄而散,溃不成军。

  野狼帮完了。

  血斗场外,欢呼声震天动地。

  韩元却没有去观战。他趁大战正酣、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血斗场的当口,以隐匿术避开巡逻的七玄门弟子,悄然潜入了落日峰山腹。

  那股血脉感应从未如此强烈过,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往落日峰深处走去。

  七玄殿的守卫已经撤了大半,全部调去三道关增援。殿中空荡荡的,只有长明灯在风中微微晃动。韩元在殿中四下搜索,很快在七绝上人画像背后发现了一道暗门。暗门厚重,足有一尺多厚,门上刻着复杂的机关纹路。

  韩元以神识探入暗门内部,机关的结构在神识中纤毫毕现。他运转金刃术,凝出一缕锋锐至极的金色剑芒,精准地切断暗门内部的几处关键机扣。随着“咔嗒”一声轻响,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石阶。

  韩元侧身钻入。密道越往下走越深,越走越开阔,两壁的岩石从干燥的灰白色渐变为湿润的墨绿色。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间石室。石室约有二丈见方,四壁平整,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石室中堆着十几口大木箱,有几个已经腐朽,有几个还结实。

  韩元走过去掀开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锭,每锭十两重,在月光石的光芒下泛着暗沉的黄光。他又打开几口:有的装满了白银,有的是一串串铜钱,还有几口箱子里是珠宝玉器。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口铁皮包角的箱子,打开一看——不是金银,而是十几本泛黄的册子和几轴画卷。

  《七玄门武功总纲》《霸刀》《玄步》《裂空剑法》,林林总总十数门顶级凡俗绝学——每一门武功都有心法口诀、招式图解,以及历代祖师的批注心得,足够支撑一个中等门派重建。

  韩元没有动这些金银和秘籍。七玄门的东西,留给七玄门。

  他从石室退出来,继续往里走。密道越走越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通道尽头又出现一间石室。这间比刚才那间更大更开阔,约有四五丈见方。石室正中有一口天然温泉,水汽蒸腾,白雾弥漫,池水碧绿如玉,清澈见底,池底铺着一层细碎的乳白色沙石,几处泉眼无声涌水,涟漪一圈圈荡开。温泉底部隐隐有淡淡的金色光芒透出,柔和却醒目。

  韩元走近温泉,血脉陡然悸动——不是灵犀佩的预警,而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像远方的钟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一声一声敲进他的骨髓里。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从识海中唤出玉碟。玉碟浮现在身前,洒下一片清辉。韩元同时催动“归元识鉴”和“灵枢映象”,催动玉碟神通,一齐映照泉底。

  片刻后,他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竟然有画面传来。不知多久之前,一头拥有五彩真凤血脉的化神大妖陨落于此,一身精血渗透山腹,渗入地下灵脉,历经万古沧桑,在此处凝聚成这汪玉液灵泉。泉底那金色光芒的源头,是一块玉石般的卵状物,质地温润,表面隐约有凤羽纹络——卵中感受不到丝毫的生机。

  “难怪……”韩元喃喃道,“难怪血脉感应这么强烈。”

  他唤出龙烟炉,炉中灵火跳动。以法力引导缩小的炉子潜入泉底,无声摄住那枚石卵,将其托出水面。石卵约有狗头大小,通体温热,表面布满天然的凤羽纹络,纹路灰败,无有丝毫光芒流转。

  韩元伸手去接石卵,指尖刚一触及表面,心脏中那道金龙血脉跳动了几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共鸣在体内激荡,像龙吟凤鸣交织在一起,又似有悲意传来。

  韩元咬紧牙关,全力运转玉碟,试图解读这枚石卵究竟是什么。但玉碟给出的信息只有寥寥数语——“万古凤元,生机枯败,以器为卵,或有所成。”

  不是能够直接炼化的宝物,而是需要长期孕育的凤卵——用时间来孵化、用法力来滋养、用龙烟炉来温润。

  韩元握着石卵,犹豫片刻。看不出丝毫玄机,只得将石卵摄入炉子收入丹田。

  温泉水面渐渐平静,碧波无澜。石卵被取走,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韩元在泉边静坐片刻,从密道原路返回。出去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夕阳西下,照亮了漫山遍野的尸体。

  野狼帮死伤过半,残部溃散入深山。贾天龙伏诛,魏通战死,薛灵鹤重伤被擒,铁枪会率先撤离,其余中小帮派一哄而散,树倒猢狲散,溃不成军。

  七玄门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死伤三百余人,城墙崩塌多处,三道关的城楼被投石机轰塌了半边,连珠弩的箭矢射光了,滚石檑木也砸完了。短时间内难以修复。

  钱多坐在尸堆里发呆。他不知道这场仗打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低着头,看着面前一具野狼帮帮众的尸体——那个人看起来比他还年轻,脸上还有稚气。

  周师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壶酒递到他面前:“兄弟,活着就好。”

  钱多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直咳嗽,咳着咳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我杀人了……”钱多的声音像卡在喉咙里。

  “谁不是呢。”周师兄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自己也灌了一口酒,“这一仗下来,没杀过人的,恐怕只有那些在后面负责后勤的娘们了。”

  钱多低下头,不说话。

  李长老站在三道关城头,望着远方漫山遍野的尸体,久久无言。断龙崖的伏击战打得很漂亮,五十名野狼帮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可漂亮又怎样?弟子们,有的再也回不来了。

  刘长老从北侧山沟撤回,衣衫焦黑,胡须烧了大半,脸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烧伤疤痕。他的目光黯淡,像老了十岁。

  厉飞雨提着贾天龙的首级走上三道关城头时,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衣袍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步子沉稳有力。

  七玄门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敬畏。这个从记名弟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年轻人,今日一战斩杀薛灵鹤、击杀贾天龙,算是立下了滔天功勋。

  王绝楚站在城头,接过那颗血淋淋的首级,高高举起——

  “贾天龙授首!七玄门,胜了!”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厉飞雨听封。”王绝楚的声音压过欢呼。

  厉飞雨单膝跪地。

  “即日起,厉飞雨晋升七绝堂堂主,兼任七玄门七长老。赏金千两,布百匹,良田百亩,宅邸一座,还还有何需求,之后可自行提请。。”

  “谢门主。”厉飞雨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城头那些还在包扎伤口的弟子们,心中涌起一股酸涩。有的人再也不能跟他一起喝酒了,有的人明天就要办丧事。

  王绝楚从城头往下走,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终于支持不住,扶着山壁大口喘气。赵长老跟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王绝楚缓缓回头,望向落日峰深处——那里面藏着七玄门最后的底牌。幸好,没有走到那一步。

  神手谷中,韩元与韩立已经回来了,并没有参与七玄门后续事物中。此时,二人对面而坐,桌上放着石卵。

  “这石头实在看不出来有啥用,竟然能引动哥哥血脉?”韩元道。

  韩立点头:“我也没摸清。暂且不管它,接下来,我们怕是在这七玄门呆不久了,总要出去看看。”随后收起了石卵。

  “是呀,暂时没有后患了。。”韩元看了看外面,正午阳光,正灿烂着。

  厉飞雨没有来聚会,他刚刚当上七绝堂堂主兼长老,忙得脚不沾地。王绝楚亲自送来了好酒好菜,并承诺,“二位韩仙师放心,七玄门永远是神手谷的后盾。韩家的事,就是七玄门的事。”之后告罪离去,说是门中善后事物颇多不敢打扰仙师云云。

  韩立接过酒坛拍开泥封,酒香随着山风飘散开来。他取过两只碗倒了两碗酒,一碗端给韩元,一碗双手捧在掌中,面色郑重。

  “哥——从今往后,你我兄弟一同闯荡修仙界,同生共死,祸福与共。”

  韩元接过碗,与他碰了一杯,仰头饮尽。

  碧蚕帕展千重翠,

  一纸假图钓虎狼。

  待得烽火连天起,

  请君入瓮斩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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