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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两个女人

石缝里开花 路漫佳圆 5162 2026-05-29 10:22

  吴丽娜是在张紫妍回来的第二天知道的。

  告诉她的是马三。马三去吴家找吴赖,在院子里碰见吴丽娜,顺嘴说了一句:“丽娜姐,那个城里姑娘又来了,就是以前来过那个,长挺俊的,好像不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一个生西红柿,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擦,留下了一道红印子。

  吴丽娜正在喂鸡,手里的玉米粒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撒。鸡们围过来,啄得很快,“笃笃笃”的,像有人在敲门。她把手里最后一把玉米粒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灶房,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周桂兰坐在灶台后面烧火,看见女儿换了衣服,问了一句:“要出去?”

  “嗯,去一趟天宇饭店。”

  周桂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很平静:“去吧。”

  吴丽娜从灶房里出来,路过院子的时候,从鸡窝里捡了七八个鸡蛋,装进一个竹篮子里,用一块蓝布盖好。她提着篮子,走出院门,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公路方向走。太阳很大,晒得她脸上发烫,她把头低了一些,不让阳光直射在脸上。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快了显得太着急,慢了又显得太刻意。她控制着自己的脚步,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顺路经过,而不是专程去的。但她心里清楚,这条路不通向任何其他地方——村口往左是去乡里的路,往右是去后山的路,只有直走,才是天宇饭店。

  她选了直走。

  天宇饭店门口停着五辆车,比平时少一些,但堂屋里还是坐了不少人。她站在公路对面,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站在一棵杨树下面,把篮子放在脚边,看着饭店的门口。

  她看见了张紫妍。

  张紫妍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正在记什么。她低着头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天宇,今天的账对了,比昨天多了十二块。”灶房里传来李天宇的声音:“知道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隔着公路都能听见。

  张紫妍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本子放在柜台上,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吴丽娜看着她的笑,看着那两颗小虎牙,想起了两年前——她第一次在村口看见张紫妍,也是这样的笑,也是这样的白衬衫,也是这样亮晶晶的眼睛。那时候她站在后山石头地上,站在李天宇身边,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她当时心里像针扎了一下,不疼,但很难受。现在,那根针还在,扎得更深了。

  她又看见了李天宇。他从灶房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靠窗的桌上,跟客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又转身回了灶房。他身上穿着那件被油渍和汗水浸透的白色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有些长了,耷拉在额头上。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很稳,锅铲别在围裙的带子里,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当当的。

  张紫妍抬起头,正好看见李天宇从灶房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张紫妍笑了一下,李天宇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转身又进了灶房。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吴丽娜看见了。那一眼里面有一种东西,是她在李天宇看任何人——包括看她——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蹲下来,揭开蓝布,看着篮子里的鸡蛋。鸡蛋是早上刚捡的,有的还带着鸡窝里的草屑,壳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把沾着草屑的那颗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又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也许是不想让别人觉得她邋遢,也许是不想让那个人觉得她连鸡蛋都捡不干净。

  她站起来,提着篮子,穿过公路,走到饭店门口。

  门是开着的,她能看见张紫妍在柜台后面算账,能听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能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香味。她把篮子放在门槛旁边,揭开蓝布,把鸡蛋露出来,又把蓝布叠好,塞在篮子提手上。她站直身体,往店里看了一眼。

  张紫妍正好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吴丽娜。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张紫妍放下笔,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吴丽娜已经转过身,快步走了。她走得很急,步子有些乱,差点被门口的石头绊倒。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公路对面,走到那棵杨树下面,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心跳得很快,不是走的,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说不上来,也不想说。

  太阳很毒,晒得她后背发烫。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像是在逃。

  王兰英从灶房出来端菜,看见了门槛旁边的篮子。她蹲下来,揭开蓝布,看见里面七八个鸡蛋,有的还沾着草屑。她站起来,往公路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吴丽娜的背影——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低低的马尾辫,正快步往村里走。

  王兰英没有喊她。她把篮子提进灶房,放在案板下面。她没有跟李天宇说这篮子鸡蛋是谁送的,但她知道。全村只有一个人会把鸡蛋放在别人家门口然后用一块布盖着。那个人的母亲,十三年前也是这样把一篮子鸡蛋放在她家门口的。

  王兰英站在灶房里,看着那篮子鸡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把鸡蛋一个一个地从篮子里拿出来,小心地码在瓦罐里。鸡蛋还温热着,像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她把最后一个鸡蛋码好,盖上瓦罐的盖子,站起来,继续择菜。

  吴丽娜回到家的时候,周桂兰还在灶房烧火。她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没有问。吴丽娜走进灶房,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然后坐在灶台后面的小凳子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见着了?”周桂兰问。她没说是谁,但母女俩都知道。

  “见着了。”吴丽娜说。

  “她什么样?”

  “白衬衫,马尾辫,跟以前一样。”

  “天宇呢?”

  “在炒菜。锅铲别在围裙上,走一步晃一下。”

  周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

  “丽娜,”周桂兰说,“有些事,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吴丽娜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石榴树上的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团团火。她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下来,撒在地上。

  红的花瓣落在地上,像血滴,像泪珠,像她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后山石头上看见李天宇时心里开出的那朵花。那朵花开了一瞬就谢了,谢了以后再也没有开过。但花谢了,根还在。根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

  她蹲下来,把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花瓣被攥烂了,汁水染红了她的手指,像血一样。她站起来,走进灶房,把那些烂了的花瓣扔进灶膛里。火舌舔了一下,花瓣卷曲、发黑、变成灰烬。她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被灶膛里的热气卷起来,顺着烟囱飘出去,飘到天上,不见了。

  她转过身,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院子里其实不脏,但她扫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吴丽娜在院子里扫了半个下午,把院子扫得比过年还干净。石榴树下的花瓣扫干净了,鸡窝门口的草屑扫干净了,连墙角的青苔都用铲子铲了一遍。周桂兰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女儿扫院子,没有说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吴丽娜把扫帚放回墙角,走进灶房,帮周桂兰做饭。她切菜,烧火,揉面,一句话都不说。周桂兰也不说话。灶房里只有菜刀碰砧板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饭做好了,吴家乐从屋里出来,坐在饭桌前。吴赖也从屋里出来,坐在饭桌前。一家人吃饭,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吴丽娜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她说,站起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后山那块石头地上的裂缝——那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麦苗,嫩绿嫩绿的,在风中摇晃。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后山看见李天宇的时候,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土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沙的,像细细的沙子漏过沙漏。她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四年了。那个声音还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前年过年时贴的,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條大鲤鱼,下面写着“年年有余”。胖娃娃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看着那个胖娃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年画。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翘起来,她用指头把它按平,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被子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看见那双眼睛。那双她在后山第一次见到就再也没有忘记过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有水,有火,有她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像冬天里那些藏在树洞里冬眠的虫子。虫子睡了整整一个冬天,醒来的时候,春天已经来了。但她的春天,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天宇饭店打烊以后,王兰英把那篮子鸡蛋从案板底下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天宇,”她说,“今天有人送了一篮子鸡蛋,放在门口。”

  李天宇正在擦灶台,头都没抬:“谁送的?”

  王兰英没有回答。她把蓝布展开,铺在桌子上,把鸡蛋一个一个地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在蓝布上。一共八个,个个都大,壳上还有草屑,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捡的。

  李天宇擦完灶台,转过身,看见了那些鸡蛋。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拿起一颗鸡蛋,举到眼前看了看。蛋壳上有一些褐色的斑点,不规则地分布着,像一幅微小的地图。他把鸡蛋放回去,没有说话。

  他知道是谁送的。全村只有一个人会把鸡蛋放在别人家门口然后用一块布盖着。那个人在他父亲病倒的那个晚上,给他家送过鸡蛋。那个人在他去青阳的那个清晨,又给他家送过鸡蛋。那个人在他从青阳回来的那天,站在后山石头地上,看着他和张紫妍站在一起,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明天我去还篮子。”王兰英说。

  “不用。”李天宇说,“放着吧。”

  王兰英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再说话。她把鸡蛋重新装进篮子里,盖上蓝布,放在柜子最上面。鸡蛋不能放太久,这几天要吃掉。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些鸡蛋——炒着吃,煮着吃,还是蒸成蛋羹。她想问问那个人,但那个人不会来了。

  夜很深了。月亮从枣树上面移到了屋顶上面,院子里暗了一些。李天宇坐在枣树下,手里握着那个笔记本,但没有打开。他看着院子里那口水缸,水缸里映着月亮,亮晃晃的,像一块银元掉在了水底。

  他想起了张紫妍今天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样子,想起了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了她说“你的路会比很多人走得远”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他想起了吴丽娜把鸡蛋放在门口用蓝布盖着的样子——他没有看见,但他能想象。她一定是在公路对面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才走过来的。她一定没有进门,没有打招呼,把篮子放下就走了。她一定走得很急,急得差点被石头绊倒。

  两个女人。一个来了,一个走了。一个留下来了,一个把鸡蛋放在门口就转身离开了。一个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笑着说“比昨天多了十二块”;一个站在公路对面,看着那个笑,把篮子放下就走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进灶房。柜子上面放着那篮子鸡蛋,蓝布盖着,安安静静的。他站在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蓝布揭开,拿起一颗鸡蛋,握在手心里。鸡蛋还带着白天太阳的温度,温温的,像一个人的手心。

  他把鸡蛋放回去,盖上蓝布,转身走出了灶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他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水缸上,水缸里的月亮晃了晃,又稳住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饭店还会开门,车还会来,客人还会坐满六张桌子。灶台上的火还会烧,锅铲还会响,红烧肉的香味还会飘出去老远。

  日子还要过。该在的人还在,该走的人已经走了。走了的人没有走远,她还在这个村里,还在那个院子里,还坐在石榴树下发呆。她还会送鸡蛋来,用一块蓝布盖着,放在门槛旁边,然后转身离开。她不会说再见,因为她没有再见的资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一眼,然后走掉。

  这就是她的命。从她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后山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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